早上起來，外面天空一片陰沈，院子裏的井水已結成冰，檐下一排冰掛，晶瑩剔透，才不過短短一夜，冬天的味道就十分濃重。溫度降得突然，滿目景色一片蕭索，我坐在暖爐旁，卻一派悠閑，慢慢喝著箐兒泡好的熱茶。

這個時間，宋國軍隊應該還在城上守備，我不同意開城，城內糧草匱乏，他們吃不飽更穿不暖，只怕對我都已充滿怨恨。箐兒看著我的時候，眼裏總充滿擔心，她大概也不明白，為什麽我會突然變得這般冷酷。

我對一切漠不關心，的確如韓厥所說一般，想要將怨恨集中在我身上。不過我並沒有這麽消極，也沒有好的為了別人，可以不顧一切地犧牲自己。

那樣的犧牲，只是盲目，甚至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如何能化被動為主動，才是關鍵。

就這樣，我在暖爐旁窩了兩天，到了第三天，子良終於出現。

“外面冷得出奇，果然還是待在屋子裏舒服。暖爐、好茶、美人，如此夫覆何求？”他輕輕嗅了嗅茶香，看著我，爽朗地笑了起來。

我也笑著，淡淡道：“師父既來，看來事情已有眉目。”

子良點了點頭，“華元已派人向楚國遞交降書，要求和談。”

華元曾信誓旦旦保證絕不投降，他背離約定，我臉上並無半分驚訝，啜了一口茶，悠悠道:“降書上怎麽說？”

子良放下茶，聳了聳肩，無奈道:“他說你根本不顧宋國百姓的死活，堅持不肯開城，甚至把自己當成宋國執政，想用晉國壓制他。將士們饑寒交迫，你反而躲在暖爐旁悠閑自在。他忍無可忍，不想看著宋國百姓受苦，願意背離晉國，轉投楚國。”

我失笑道：“沒想到我這麽可惡，換做是我，大概也要投靠楚國。”目光一凝，冷冷道:“只是楚子絕非一般人物，單憑這樣的理由，他便肯信？”

子良為自己倒了一杯茶，目光凝視著茶面，幽深晦澀，“他的確信了，只是回信中要求宋國割讓三分之二的土地，更要宋國太子去楚國作人質。”

我輕笑道：“他獅子大開口，倒真會選時機。華元，不對，你是如何讓他回應的？”

子良凜然道：“宋國最多只能割讓兩座城池，太子不能離國，但華元可以派自己的子嗣去做人質。”

我悠悠道：“幣重言甘，多藏狡詐。楚子故意開出那麽高的要求，無非想要試探。宋國若答應得太容易，他必定起疑。如今與他討價還價，反而能讓他安心。”

子良笑道：“不錯，所以現在他們已完全相信，並與華元約定，半夜開城，放楚軍進來。”

我一字一字道：“那麽現在只要等楚軍入套即可。”

兩人對視，我驀地松了口氣，這兩天的忍耐總算沒有白費。

楚國提出和談，是為了讓宋國內部分化，我將計就計，一方面阻止宋國分化，一方面給華元制造投向楚國的機會，引楚軍入城。如此不但可以殺傷楚軍，事後更能將責任推給楚國，說他們假意和談，趁機偷襲宋國，好平息民怨。

當然，這一切只靠我一個人根本無法完成，我既要假裝與華元反目，便不能私下見他。所以那天我才會用眼神暗示子良，讓他將我的意思傳達給華元。

“你就沒有想過，也許我根本就不明白你的想法，萬一這樣，豈非要弄巧成拙？”子良忽然輕嘆了一聲。

我搖了搖頭，“師父怎麽會看不穿徒兒的心思，況且你是名聞天下的公子去疾，世人的眼光可不差。”

子良嗔怪道：“你只有在用到我的時候，才會給我灌糖水。”

我掩嘴笑道：“誰叫師父你平時都不正經，只有這種時候才認真。”

夜晚很快來到，華元依照約定將城門打開，一支楚軍悄悄進入城內。就在他們入城瞬間，城門忽然關閉，埋伏在街道兩側的士兵同時殺出。

楚軍猝不及防，慌亂中已被沖散。他們雖然落入圈套，不過並沒有放棄，立刻與宋軍廝殺在了一起。戰局僵持了一會，城門再次打開，守衛城門的士兵竟不知去了哪裏。楚軍既知中計，眼見生路又現，忙朝城外撤去。可就在他們撤到城外的瞬間，城上忽然落下一陣箭雨。他們急著撤退，背對城墻，面對突然而來的殺招，根本沒有防備，一個接一個倒落塵埃。

小部分人躲開，將自己的身子藏在盾牌後，卻也不敢再輕易動彈。城內數十輛戰車疾馳而出，長戟揮舞，將那些剩下的士兵趕盡殺絕，等到遠處負責接應的楚國軍隊趕來，一切都結束。楚國援軍見大勢已去，只好離開。大地變得一片寂靜，漫天火光中，只有無數屍體，在鮮血中逐漸冰冷。

我站在城墻上，俯瞰著眼前一切，臉上充滿悲哀。

兩軍交鋒，不管勝負如何，註定都要有人流血。這一戰雖是宋軍贏了，可這種踐踏著鮮血的勝利，又有多少意義？地上的楚兵，是因為我的計謀而死。他們也有親人朋友，如果得知他們的死訊，將有多少人傷心，有多少孩子從此變成孤兒？

心口仿佛被什麽壓住，無法呼吸。地上的鮮血，在我眼裏漸漸漫染開來。眼中都是紅，分不清是火光，還是血色。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我仍重重嘆息了一聲。回過神來，只見遠處駛來一輛戰車。車上一人身著亮甲，頭上帶著一副白玉面具，我看不清他的容貌，只看得到一雙十分銳利的眼眸。他的車上有象征楚王身份的旗子，此人顯然便是傳說中的楚王。

他駕車在遍地屍骸間游走，不知看著自己的士兵倒落血泊，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忽然，他停下車子，將視線轉向了我。

城墻上都是士兵，只有我一人未穿甲胄，又是女子，他會註意到我本是理所當然。可我總覺得，他那雙眼眸裏，還有更深的含義。

他似乎已知道，我便是造成這一切的元兇。

兩人遙遙相望，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正猶豫著要不要回避，他忽然朝我躬身行了一禮。他行的是軍禮，他是在向我表達敬意？可這又是為什麽？

那人禮畢便駕車離開，我怔怔看著他，只有愕然。

現在，我只知道一點，他絕沒有打算就這樣放棄，戰爭，將會繼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