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丘之戰持續月餘，本來一邊倒的局面，因為宋軍一開始的突襲而陷入僵持。

宋軍向來弱小，根本不是楚軍對手，好在我與子良的計謀生效，他們誤以為宋國一心求和，接受了送出的酒肉後，當夜根本沒有戒備，最終被從北門殺出的宋軍斬首三百。雖然戰績很小，無法影響整個戰局。不過對宋國人而言，這卻是他們第一次戰勝楚國。楚國戰無不勝的神話被打破，原本動搖的宋國人總算振奮起來，如今商丘軍民同仇敵愾，全民皆兵，楚軍雖然精銳，一時也無法攻下。

我跟著華元登上城樓巡視，放眼望去，只見黑壓壓一片軍營。

落日黃昏，天邊夕陽如血，勾勒著金黃色的雲邊，澄藍天空下卻是滿目狼藉。城墻附近到處都是斷劍折戟、倒落的屍體，戰場根本無人清理，鮮血將土地浸透，變成血紅。

雖是早就料到的景況，可戰爭的殘酷落在眼底，我仍有些心驚。

遠處炊煙裊裊，楚軍剛剛攻完城，此刻正在吃飯。城墻內，宋國士兵也都放下了兵器，各自休息著。楚軍在城下虎視眈眈，眾人便只有在他們吃飯的時候，才能稍微放松一下。說是放松，眾人也只是靠著城墻休息，沒有人說話，沈默中唯有初冬寒風，吹著刀鋒般的凜冽。

商丘是突然遭到包圍，城內根本沒有備戰用的物資，存糧有限，要供應十數萬人，自然十分困難，士兵們只能吃著又硬又冷的幹糧。楚軍的夥食起初要比宋軍好很多，即便隔了很遠，都能聞到烤肉的香味。不過最近幾天，香味已逐漸消失。他們沒有料到這場戰鬥會陷入僵持，同樣準備不足。

站在城墻上，我甚至可以看到楚營中相互靠在一起取暖的士兵，明明大家都很痛苦，可為什麽還要繼續這場戰爭？

“幸好有上卿大人一開始的提議，眾人才能團結一心。晉國方面，應該已收到大人發出的文書，只要晉國出兵的消息傳開，我想楚國應該就會知難而退。”華元一臉凝重，不過語氣中仍帶著一絲欣慰。

如今戰局僵持，雖然宋國仍處在不利的地位，但加上晉國，楚國的確便沒有勝算，華元的話並沒有錯。

可就算楚國退兵了又能如何？明年大概又要興師來犯，戰爭終究無法結束。

或許真如莊侶所言，要想結束戰爭，就必須讓天下重新歸於一統。

正兀自思索著，楚營中忽然傳來一陣躁動。我和華元見狀，只當楚軍要再次進攻。但過了好一會，對面只出現一輛樓車。樓車是戰車的一種，上設望臺，用來窺探敵情。此刻車上站著一名雙手反綁的男子，我只覺有些面熟，待到車子靠近，不禁嚇了一跳，車上的人赫然竟是秦風。

自我離開天聽署後，便不曾與他再見，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裏，還落入楚軍手中。他顯然也認出了我，兩人對視，目光都很覆雜。

子良和韓厥聽到消息，也趕了過來，看到秦風，都一臉詫異。

秦風身後站著一名楚國將領，大喊道：“宋國人聽著，我乃楚國大司馬屈禦寇，此人是晉國派來的使者，是來告訴你們晉國不會出兵，勸你們最好早點投降。”

說話間，他已將象征使者身份的符節拿出，緊接著朝秦風說道：“你現在可以將晉侯的原話，告訴他們了。”

我看到眼裏，已知情況不好。屈禦寇如此放心，看來多半是控制住了秦風，秦風開口，若說出什麽動搖宋軍的話，原本僵持的局面，必定會改變，這對宋國十分不利。

子良、韓厥、華元自然明白這一點，華元面色一凝，忽然從旁邊士兵手裏奪過一把長弓。

我知道他想殺人滅口，事情發展至此，為了更多人的安危，也只有這樣做。秦風死後，只要推說他並非晉國使者，一切都是楚國陰謀，便能平息。

誰知這時，秦風已開口，“晉師悉起，不日將至。宋國諸位，無需擔憂。”

華元正放箭，聽到秦風這麽說，又驀地頓住，回過神來，驚訝地看著秦風。

屈禦寇同樣一驚，猛地抓起秦風，怒喝道：“你說什麽？你……你剛才不是已答應過我們，會改口的嗎？你敢反悔。”

秦風面色不變，凜凜道：“我若不假意答應，你們又怎能給我機會說話。”

屈禦寇臉上青筋暴起，“但你剛才答應了王上。你們中原人一向最講禮信，你這麽做，未免卑鄙。”

秦風神色不變，“我受命以出，有死無隕，豈能違背君命？如今君命既成，楚子若要追究，秦風無話可說，也唯有一死。”

我以前和秦風不熟，我只覺他是個張揚、跋扈的人，沒想到他竟有如此氣節。韓厥、子良看在眼裏，也各自嘆息了一聲。

聽屈禦寇的話，先前秦風應該已答應配合他們，如今反口，自然兇多吉少。

只見屈禦寇猛地腰上長劍出鞘，怒道：“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可惜你的話說得好聽，別人根本不會管你的死活。”

他這麽說，明顯還想挑撥秦風與我們的關系，我們待在城墻上，的確什麽也做不了。秦風聽罷，並無絲毫動搖。

屈禦寇冷笑一聲，將劍舉起，“我倒要看看，你的脖子是不是也和你的嘴一樣硬。”

眼看秦風將死，一名士兵忽然跑到樓車下，大喊道：“司馬，王上有話，‘秦風不辱君命，死且不懼。本王既承諾留其性命，雖其不信，仍不可失信，請司馬立刻放人。’”

屈禦寇眉頭一皺，“王上怎麽能這麽做，他……”

話未說完，遠處軍營忽然走出一人。那人身形修長，衣著華麗，因為隔得太遠，我看不清容貌，不過風神依稀極佳。屈禦寇看到那人，臉上頓時充滿憎惡，咬著牙，最終卻沒有再說下去。

楚軍退回營中，過了一會，秦風果然被放回。也許是怕宋國方面有所顧忌，楚軍特地退後數裏，好讓宋國打開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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