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已是中午，頭疼欲裂，差點吐出來，只能一邊坐在床上喝著箐兒幫我熬好的粥，一邊任她在抱怨。昨晚心情太亂，一時失控，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又羞又愧。此事若是傳到晉國，傳到姬據耳中，不知他會怎樣。看來必須盡快解決宋國的事，好抽身離開。

這樣想的時候，箐兒已俯下身子，視線與我齊平，不滿道：“小姐，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我回過神來，道：“當然有。”

箐兒道：“你撒謊，你分明就沒有聽。”

我吐了吐舌頭，開玩笑地說道：“我左耳有在聽啊，只是你的話都太調皮，非要從我右耳跑出去。”

箐兒杏眼一瞪，恨恨道：“小姐，人家在和你說正經的，你又開玩笑。我看最調皮的人是你才對？你知道你昨晚發起酒瘋，樣子又多嚇人嗎？一直說自己是貓，一會跳上桌子，一會要爬上屋頂，嘴裏還一直說著胡話……”

我驀地一驚，心虛道：“我……我說了什麽？”

箐兒撅著嘴，“小姐你要是想知道，除非保證以後再也不要讓自己喝醉。你的酒量本來就不好，酒品又差，還愛逞強。”

我咬了咬牙，一字一字道：“你放心，以後我不會再這樣，絕對不會。”

為了姬據而痛苦宿醉，對我來說，經歷過一次就夠了。既然當初已作出決定，離開晉國，這一切便都只是回憶。箐兒察覺我的異樣，正要開口，我朝她擺了擺手。最後，我也沒有追問昨晚自己說過什麽，反正都要忘記，也根本不重要。

走進議事廳，韓厥、華歆、子良以及數名宋國大臣正在等待。我到他們，微微一躬身，低聲道：“抱歉，智嫣來遲了。”

韓厥、華歆上前相迎，韓厥松了口氣，“嫣兒姑娘，你終於來了。”

子良走到我身邊，輕聲道：“頭還疼嗎？小醉貓。”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懶得理會，轉而看著華歆，“我聽說楚已派出使者，要求宋公親自前往楚國致歉。”

華歆點頭，“這件事，華元大人馬上便要和眾人討論。”

我左右張望，“華元大人也還沒有來？”

華歆楞了楞，正要回答，華元已從旁邊的房間走了出來，冷冷道：“上卿大人遲遲未到，老夫只好去隔壁等待。聽說上卿大人昨夜外出喝酒，宿醉而歸，倒是好雅興。”

我一臉尷尬，子良笑道：“是我和嫣兒許久未見，她為了陪我才喝醉。”

華元輕笑道：“公子想要喝酒，可以告訴老夫才對，你們離開宿館，若有萬一，老夫要如何交待？而且華歆大人酒量很好，陪酒的事，也該讓他來做，免得有人說，我們宋國待客不周。”

子良躬身行禮，緩緩道：“是在下疏忽，執政大人言重了。”

華元冷哼一聲，將視線轉開，“楚國既已提出要求，上卿大人代表晉國而來，不知有何看法？我聽說昨天你已查看過命案現場，是否能找出兇手？”

我道：“智嫣慚愧，此案疑點重重，我雖然已看出兇手作案的手法，但……”

華元截口道：“但你仍找不出兇手對嗎？”

我點頭道：“是。”

華元道“那如果宋國拒絕楚國的要求，晉國是否能出城協助我們對抗楚國？”

我嘆道:“此事需要等寡君與執政大人決定。”

華元驀地轉身，“那此事便不用再議。”

韓厥失聲道：“華元大人的意思是？”

華元冷冷道：“遠水解不了近渴，楚使死在宋國，宋國本就理虧，為了避免兵禍，唯有答應楚國的要求。寡君已經同意，過幾日便會前往楚國。”

韓厥面色一凝，“宋國如此做法，只怕晉侯方面，小生和嫣兒姑娘無法交待。”

華元嗤笑道：“那韓厥大人不妨告訴老夫，我們該怎麽做？晉國不肯立刻出兵，宋國根本無法抵擋楚國，難道我們要坐以待斃？”

韓厥道:“事情未必會演變成戰爭，如今即將入冬，楚人久居南國，並不適應寒冷，絕不會貿然北上。”

華歆嘆道:“實不相瞞，楚軍現在已進入宋國邊境，照他們的進軍速度來看，最多三日就能到達商丘。”

我和韓厥俱都一驚，華元又冷笑起來，“且不說晉國會不會出兵幫我們，就算肯出兵，也已來不及。再者，晉國能不能打敗楚國，也是未知之數。畢竟有邲之戰前車之鑒，老夫如何敢相信晉國？”

韓厥仍不肯放棄，“難道華元大人忘了諸侯在鄭國會盟時的約定？背信棄義，未免有些過分。”

華元聽罷，原本冰冷的面容竟泛起一絲怒意，厲聲道：“晉楚兩國以強力迫使諸侯屈服，難道就不過分？你們喜歡誇耀武力，如今楚強晉弱，宋國自然唯強是從。”

離開議事廳，韓厥仍在嘆氣，轉頭看著一直沈默的我，疑惑道：“嫣兒姑娘，你一向心思機敏，為什麽剛才不開口反駁？難道我們要眼睜睜看著宋國脫離晉國，倒向楚國？”

我苦笑道：“華元大人的話並沒有錯，我們找不出殺害楚使的兇手，又不能保證晉國會出兵，宋國百姓的安危需要有人承擔。”

韓厥轉頭看著子良，“公子去疾名聞天下，你又是嫣兒姑娘的師父，不知又什麽想法？”

子良無奈道：“你們尚且無言，我又能說什麽？宋國和鄭國一樣，不過是命不由己的小國。今天楚國兵臨城下，只好俯首稱臣，明天晉國兵臨城下，也只能俯首稱臣。唯強是從，雖然有些無賴，卻是不得已的做法。”

韓厥默然半響，搖頭道:“天下紛亂，諸侯終究難以同心。也許真如莊兄所言，必須有人取代周室，重新統一天下，才能讓百姓安居樂業。。”

子良目光微變，“韓兄此言，可是逆倫犯上的重罪。周室雖然衰落，但畢竟是天下共主。你口中的莊兄，不知是何人物，竟如此大膽？？”

韓厥自覺失言，忙將我們與莊侶認識的經過講了一遍。子良默默聽著，始終沈著臉。韓厥本來就和他不熟，剛才的話也的確有些過頭，叫他不說話，也只好沈默。

我看在眼裏，用力戳了一下子良，嗔怪道：“好了，別板著臉，會嚇到韓兄的。”

子良不置可否地一笑，將話題轉開，看著我道:“宋國之事，已非我們能插手，你接下來要怎麽辦？”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既決心不再回晉國，如今正脫身之時。忽然有些黯然，本想最後多少幫姬據做一點事，想不到終究沒有幫上忙。

若是以交涉失敗為名，自動請辭，姬據應該也不於被欒盾刁難。但後續發展又將如何？姬據游走在欒盾與穆嬴之間，當真能平安？我是不是該想辦法將韓厥的官位拉上去，由他輔佐姬據？

心中亂成一片，明明下定決心要離開，此刻竟猶豫起來。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回頭望去，只見是華歆慌慌張張地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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