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抔黃土，一片青塚，滿眼白衣桑麻。

荀庚表哥和偃兒正擡著棺木，準備下葬，偃兒年紀還小，只能踮著腳幫忙，看著他一臉吃力，仍咬著牙不肯退下的樣子，我不知該傷心亦或是欣慰。

荀氏一族的祖墳在絳都西北城郊，總共有四五十座墓冢，占地極大，如今已是秋日，滿目落葉蕭索，不禁顯得格外淒涼。伯父的墓冢緊挨著父親，父親創立了智氏一族，但智荀兩家同根，他生前便曾交代，死後要葬入祖墳。

許多年前，伯父和父親也曾一起在這裏祭奠祖父，多年以後，同樣的悲傷，卻是另外一代人。回到晉國前，我以為自己這一生都不可能踏入這裏，誰知為了父親和伯父，這已是第二次。

一個人無論生前多麽風光，死後都只剩下一堆白骨。既然人註定要死，又為什麽要汲汲營營追求那麽多東西？

心中悲傷難以言喻，唯有聲聲輕嘆。

惠容和我靠在一起，早已泣不成聲。上一次和她見面，還是春祭的時候，那時伯父一家其樂融融，她臉上也充滿歡笑，如今再見，卻只剩憔悴。

本該開口勸她保重身體，可我終究只是沈默。我不能保護伯父，又要用什麽理由，讓她不去傷心？

前來參加葬禮的人很多，包括姬據在內滿朝文武幾乎都有來到。就連遠在邊關的郤克，也特地派自己的兒子郤犨回來，為伯父送行。郤克軍人出身，向來不屑絳都的公卿世家，據說當初姬據即位，他也只送了一份半是慶賀半是報告的書信。他對伯父，也算是很給面子。

伯父是晉國老將，執政多年，雖然他的寬柔作風，讓晉國在對外爭霸上過於被動，但對內而言，他的確盡到了責任，如今以身殉國，更成為眾人楷模。姬據下令全國悼念，所有人都沈浸在悲傷中。

葬禮結束，賓客漸漸散去，夕陽下的墓地一片空曠，一群烏鴉落在光禿的枝頭，靜默無聲，似也在為伯父的死哀悼。

回去的路上，我的心仍沈沈得無法放松，索性決定去找姬雪寧。我讓車夫避開鬧市，繞路而行，走了一會，一道人影忽然從車外經過。

我正心不在焉地觀賞街景，看到那人，驀地一驚。那人一身黑衣，雖然用衣領遮住面容，但我看得出來，他是公孫翳風。

他不知何時回到絳都，莫非又在計劃什麽？

我心中驚異，忙叫車夫停下，跳下馬車，偷偷跟了上去。走了一會，明明看著他轉過一處拐角，可我追上去的時候，人已不見。

“嫣兒姑娘，跟蹤別人可不是好習慣哦，難道你阿娘沒有這樣告訴過你？”公孫翳風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冰冷中帶著一絲玩味。

我面色一變，雖知他武功高強，但沒想到這麽容易就能發現我，事已至此，只好淡淡道：“躲在別人後面說話，也不是君子所為。”

公孫翳風幽幽道：“在下本來就不是君子。”

我道：“我也不在乎什麽好習慣壞習慣。”說話間，想要轉身，一把冰冷的刀忽然抵在了我的後背上。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既然嫣兒姑娘有事找我，我們不如換了地方。”

我知道他暗示我往前走，可我卻沒有任何反應。

“嫣兒姑娘不想與我交談。”公孫翳風再次開口。

我輕笑道：“若在這裏，只要你敢動手，我立刻便能大喊，就算我死，你也未必能逃。你認為我會傻到找一個沒人的地方，好讓你動手？”

公孫翳風苦笑道:“我想嫣兒姑娘誤會了什麽，在下只是想找個地方，與你好好聊聊，並沒有想過要傷害你。”

我冷笑道：“在曲沃的時候，也是誤會？”

公孫翳風道：“那個時候，嫣兒姑娘一心要破壞我們的計劃，在下為了公事，只好對你出手。今天我是私人外出，難得與嫣兒姑娘遇到，我當然不會傷害你。”

我怔了怔，忍不住嘆道：“你倒是公私分明。”

公孫翳風笑道：“嫣兒姑娘肯走了嗎？”

我道：“不肯。”

公孫翳風有些意外，“嫣兒姑娘還是不相信在下？”

我搖頭，正色道：“你既有話想說，這裏便可。智嫣一身磊落，不怕被人聽到什麽。”

公孫翳風沈吟半響，“在下自從第一眼見到嫣兒姑娘，便看得出你與常人不同。姑娘是聰明人，應該做聰明事？”

我驚訝道：“莫非你想拉攏我？”

公孫翳風道：“你我本來就沒有深仇大恨，為何一定要做敵人？”

我凜然道：“閣下挑動先榖叛亂，蠱惑曲沃百姓，但憑這兩點，你我便不可能是朋友。”

公孫翳風道：“周革商命，豈非也建立在鮮血之上。平王東遷，諸侯混戰，百餘年來兵禍何曾停止，先是鄭國莊公稱霸，又是齊桓晉文，多少無辜百姓慘死，若非周王朝無力，何至於此？時代更疊，天理循環，唯有重新建立的秩序，才能將一切導正。”

我沈著臉道：“這就是你們的目的？”

公孫翳風一字一字道：“這也是天意。”

我冷笑道：“周武革命，乃因商紂暴虐，民不聊生，不得不為。如今諸侯雖有亂相，大部分人仍能安居樂業，你們不過是借天之名，欲成己私罷了。”

公孫翳風嘆道：“看來嫣兒姑娘並不認同我們的做法。”

我道：“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可能認同。”

公孫翳風幽幽笑道：“那個時候，荀老將軍也是這麽回答的，可惜，如今他已是一個死人了。”

我面色一變，厲聲道：“你說什麽？這一切，難道是你們？”話音一落，我便轉身，手中銀針閃電般朝公孫翳風臉頰刺去。

公孫翳風看在眼裏，輕輕朝後跳開，悠悠道：“我說過，一切都是天意。違背天意的人，註定要被上天遺棄。”

我知道不是他的對手，他若出手，我絕無生路，只好恨恨看著他，“就算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和。”

公孫翳風冷笑道：“那又如何？其實嫣兒姑娘不用擔心，我說了今天只是私自外出，既無任務，當然也不會傷你。只是晉侯卻不一樣，大風已起，很快他也會和荀林父一般，成為時代更疊的祭品。”

他這麽說著，快速朝後退去，一輛馬車同時出現在路口，他縱身跳上去，很快消失在我的視線裏。

我知道追也無益，心中只是越發沈重。就在這時，巷子裏突然吹起一陣冷風，就像來自地獄的鬼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