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日和花狄見面後，轉眼已過去三天。他的出現讓我原本空寂的心，多了一絲牽掛。可隨之而來，是更多痛苦。

明明和他居住的地方相距不遠，不知為何，我就是不敢主動找他。

阿鐵和環兒因為花狄的幫助，已過上平凡的日子，那片廢墟也在他的資助下重新修整。連身為晉國執政的伯父都無法做到的事，他不過幾句話便解決。

雖說這一切與我並沒有什麽關系，但看著眾人對他的感激，我心裏也充滿安慰。仿佛只要他能開心，我就開心。

可越是這樣，越不敢太過接近。

或許因為心裏壓抑著什麽，明知時節已過，我還是答應姬雪寧一起去踏春。

小河邊花開燦燦，微風習習。幾日春雨，今天總算迎來一個好天氣。萬裏晴空連一片雲彩都看不到，幹凈如一塊無瑕美玉。田野間有許多忙碌的身影，現在農事不緊，他們的生活也還算得上輕松。幾名孩童，正在阡陌上來回追逐，襯著遠山青青，景象頗為怡人。

來到這裏，我立刻後悔。

這種浸浴著陽光與青草香味，在微風裏歡笑游戲的場景，對滿心荒蕪的我來說，只是一種不協調的體驗。

“時間雖然有點晚，不過花開尚好，人少也更清凈。我早就想找你一起出來走走，總算被我逮到機會了。”姬雪寧並沒有察覺我的心事，一路上都很開心。無論何時，她似乎都充滿活力，巧笑嫣然，比花更艷。

我無心地回道：“趙朔大人對雪寧姐一向很好，有他陪伴，豈非更好。。”

姬雪寧擺了擺手，搖頭苦笑道：“那家夥的腦袋根本是木頭做的，你要他陪我，不如讓我一頭撞死得了。”

我輕嘆，“只有我們兩人，未免有些無聊。”

姬雪寧笑道：“你放心，我有讓嬰齊準備花簽、毽子、詩謎，不過依你的個性，可能不會喜歡這些。你要是想下棋、品茗也行。”說到這裏，她忽然有些振奮，“對了，我之前聽箐兒說，你的琴藝不錯，不如彈琴好了。”

我怔了怔，失笑道：“雪寧姐的琴藝早在洛邑時，便名動天下，嫣兒怎敢班門弄斧。”她以前跟著父親晉成公寄居洛陽，的確以琴藝出名。這是眾人皆知的事。

姬雪寧聽罷，擺了擺手，“我的琴藝還不是那些公子貴族為了討好我，才到處傳開的。公子去疾才藝天下無雙，有這樣的名師，你自然也是高徒。”

我左右張望了一眼，“可是這裏都是草地，沒有放琴的地方？”

姬雪寧笑道：“再往前走，有一座小山。半山有亭，亭下有水，周圍綠樹紅花，景色很好。”

我知道拗不過她，只好苦笑著答應。兩人來到山亭，負責駕車的趙嬰齊立刻將琴搬了出來。我與他也算是認識，見他放下東西便要立開，忙道：“嬰齊大人何方留下。”

趙嬰齊微微一楞，姬雪寧笑道：“我不習慣其他人駕車，每次都捉他來使喚，他已經夠難受了。我們兩個女人閑聊，他要在場，只怕自己都會覺得尷尬。”

趙嬰齊淡淡一笑，“我給嫂子駕車，可從來沒有抱怨過，整個絳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我呢。不過要我坐在這裏聽你們說話，可真會受不了。你們慢慢聊，我還是去車上喝酒等你們好了。”

他語氣真摯，並非客套，我只好不勉強。我在琴前做了下來，轉頭朝姬雪寧看去，“雪寧姐想聽什麽曲子？”

姬雪寧道：“客隨主便，你決定就好。”

我最喜信手亂彈，不拘一格，但難得和她出來，當然不能這麽任性，想了想，便選了《簡兮》：

兮簡兮，方將萬舞。日之方中，在前上處。

碩人俁俁，公庭萬舞。有力如虎，執轡如組。

左手執籥，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錫爵。

山有榛,隰有苓。雲誰之,西方美人。

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簡兮》出自《詩經》，是一首以女子口吻，讚美舞者的詩歌。美人並非指女子，而是男性舞者。他的孔武有力、風華冠艷，力如虎身似龍，於公庭作舞。那女子對他心生向往，於是便有了這首詩。

因為這首曲子不是單純的琴曲，需要邊唱邊彈，我唱到一半，心中竟猝生一股難以抑制的感情，不覺又想起了花狄。

可為什麽會是他？

難道，我真得喜歡上了他？

一念至此，我頓覺臉頰燒紅，心緒紛亂，再也彈不下去。

“嫣兒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姬雪寧吃驚地看著我，眼中充滿疑惑。

我低著臉，不敢看她，搖頭道：“沒事。”

姬雪寧皺眉道：“那你的臉怎麽突然這麽紅？呀，你該不會……”

她也是知書達理的人，自然明白這首曲子的含義。我生怕她說破，搶先道：“我沒有想什麽人，雪寧姐你不要誤會。”

“我只是想說你是不是覺得太熱”姬雪寧一臉無辜，緊接著幽幽笑了起來，“看來我還真是誤會了，你原來是在想……他。”最後一個字，她故意加重了語氣，我明知她不可能知道我想的是誰，仍心虛地低下了頭。

姬雪寧走到我身邊，拉起我的手，“我聽說昨晚阿據入夜後才回公府，你們應該一直在一起吧。阿據那麽溫柔體貼，我就知道一定能打動你。”

我不料姬雪寧竟弄錯人，忙解釋道：“不是，我想的人不是他。”話一出口，才發現有些不妥。

姬雪寧聽罷，面色果然沈了下去，“不是阿據？那……那又是誰？”我沒有回答，她小心翼翼地說道：“難道是你上次說的那個花君？”

我輕輕點了點頭，姬雪寧默然半響，嘆道：“你們不過見了數面罷了，況且他又遠在曲沃。不是我多嘴，你這般心思，只怕是錯付。”

我小聲嘀咕道：“他已來到絳都。姬雪寧吃驚地看著我，我忙又說道：“不過我和他，並不是雪寧姐想的那樣。”

姬雪寧反問道：“那是哪樣？”

我陷入沈默，手用力握緊，過了一會緩緩道:“其實我對他的感情如何，自己也分不清。我和他認識的時間不長，但第一次見面就覺得很親近。和他說話，心中某處總會無意間被觸動。他很博學，很溫柔，對我很好。我們曾一起合奏，有種高山流水知己相逢的感覺。可有時他對我又很冷漠，讓我覺得一切只是自己多想。”

姬雪寧默默聽著，並沒有開口，我疑惑地看著她，她這才無奈地嘆道：“我雖把你當成親妹妹，但感情之事，終究只能自己選擇。況且我是阿據的姐姐，這種情況下，我又能說什麽？”

她的話的確沒有錯，她若幫姬據說話，我們的關系反而尷尬。以她的立場，也不可能反過來去幫花君。

我心中感嘆，姬雪寧語鋒一轉，有道：“但有一點，我必須提醒你。對男人來說，一份感情膩了，隨時都可以抽身，女人的名節卻經不起你後悔。女人活在這個世上，絕不能太相信男人，更不能隨便為了男人，舍棄自己的人生。”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充滿哀嘆，和平時判若兩人。我不知她為何突然變成這樣，但我知道她是真心在乎我。心中感激，無以言表。初拒絕姬據，也是因為不想母親一樣，為了愛情葬送自己的一生。

曾經我以為並不需要這種感情，可為什麽換做花狄，反而會動搖？

“女人若是喜歡上一個人，便會將他視為特殊存在。認為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不幸，不會出現在自己身上。如果你經歷過就會明白，其實所有男人都一樣，愛情沒有特例。嫣兒覺得自己喜歡那個人，可你真了解他嗎？也許，你只是被想象中的他迷惑。”

姬雪寧的話並非沒有道理，我對花狄不夠了解，甚至說根本就不了解。他忽冷忽熱，無形中的疏離，更讓我無法完全看清。

可如果不是喜歡，這份在乎有代表著什麽？

小山下傳來一陣車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轉頭望去，看著車簾裏晃動的人影，猛地呆住。

剛剛還在想著花狄，不料這麽快竟又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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