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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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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府膳堂根據官階差別,分為數個區域。我和韓厥來到這裏時,專供低級官吏使用的區域早已人滿為患。

眾人排著長排,本就十分喧囂。我一出現,頓時更加沸騰。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每個人的臉上都充滿驚異,驚異中,還有一種深深的敵意,就像是猛獸看到敵人闖入了自己的領地一般。

我知道他們都排斥我的身份,對男人來說,女人入朝做官,是對他們權威的挑釁。

“大家只是暫時無法適應,嫣兒姑娘不要在意。”大概是怕我難過,韓厥小聲安慰著我。

我回過神來,搖頭道:“我沒關系,只是韓兄你,這樣和我靠近,不怕跟著我一起受累?”我並非在說客套話,因為韓厥剛才和我說話的瞬間,其他人看他的眼神都已改變,對我的仇視,也蔓延到了他身上。

韓厥笑道:“嫣兒姑娘不用擔心,大家都是同僚,低頭不見擡頭見,不管什麽事,很快也都會過去。”

他臉上充滿真摯的笑容,我卻在心裏暗嘆,若是這個世上所有人都這般想,又怎會有那麽多爭端?見他決心如此,我也不便多說,正想開口感謝,三名男子忽然將我和韓厥推開。

我認出那三人也是天聽署的屬吏,他們比我和韓厥離開的早,沒想到現在才來到膳房,而且竟還插隊。

韓厥也認出了他們,忙道:“秦風兄、鄭緩兄、章丘兄,你們這是什麽意思?”那三人並沒理他,他旋即又道:“膳堂一直都有規定,先來後到,你們這樣做未免有失風範。”

三人中個子最高的人猛地回頭瞪了韓厥一眼,淡淡道:“哦,這不是韓兄嗎,你也在這裏,真是巧哦。”他的語氣十分猶然,好像才發現我們,更不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麽。

韓厥眉頭一皺,“秦風兄,小生的話,你應該都聽到了。”

秦風不耐煩地看了一眼韓厥,又看了看我,冷笑道:“我又不是聾子,自然聽得到。”

韓厥道:“既是如此,便請你們將位置讓開,另外為剛才的事道歉。”

“你說什麽?”秦風一臉驚愕地打量著韓厥,大笑起來,“我們為什麽要跟一個女人,還有跟在女人屁股後面的家夥道歉?”

韓厥面色微變,“秦風兄,請你自重。”

秦風身旁一名身形短小,面白如紙的男子幽幽道:“秦風兄,你的確應該自重,免得和韓厥一樣,淪為別人的裙下之臣。”

另外一名肥肥胖胖,滿臉贅肉的男子譏笑道:“章丘兄,你這何必說得這麽過分?韓兄和我們不同,他平時沈默寡言,最是用功。如今難得想在姑娘面前獻殷勤,我們應該給他一個面子才對。”

嘴上這麽說,他也絲毫沒有要讓出位置的打算,隨後和秦風、章丘大笑起來。其他人看在眼裏,或者跟著哄笑,或是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韓厥臉頰早已變得通紅,支吾道:“鄭緩兄,你……我對嫣兒姑娘,絕無絲毫冒犯之意,還請你們莫再亂說。而且無論如何,你們插隊都是不對。”

秦風怒道:“你以為我們想這樣?要不是胥成那死東西拉我們去做苦力,我們也不用耽誤到現在。”

他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我不禁眉頭一皺。章丘冷冷笑著,並不接話,臉上的跋扈卻在瞬間消失。鄭緩則一臉後怕,急忙左右張望了一眼,低聲道:“秦風兄,你小聲點,要是讓署司大人聽到了,我們可就麻煩了。”

秦風大概也覺得自己失言,忙捂住嘴。我看到這裏,才明白今天會被胥成使喚,並不只是因為我是女子,其他人似乎也經常受到刁難。

他們既有難處,我也不希望事情鬧大,想去拉韓厥,韓厥已再次開口,“無論什麽原因,你們剛才的做法都不對。”

秦風怒極,一把抓住韓厥的衣領,“你小子今天存心要和我們過不去,是不是?”

他身高九尺,個子屬於高大類型。韓厥身子柔弱,兩人實力一眼分明。即便如此,韓厥仍無退縮之意,凜然道:“小生只是希望,秦兄你們能為自己所做的事負責。”

他如此固執,我一時愕然。這個世上最不缺圓滑處世之輩,可像他這樣的人,又有多少。我生怕雙方打起來,討回吃虧,忙上前勸說道:“秦兄你們要想先吃,那就排在前面好了,還請放開韓兄。”

秦風瞥了一眼我,“誰要你這個女人插嘴?”語畢,一把將我推開。靠近門口的地面十分粗糙,我歪倒在地,手心擦破,剛想站起身子繼續阻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只見士會緩緩踱步而來。

士會是六朝元老,地位尊貴,中午都有專員將膳食給他送去。他會出現在這裏,是誰也想不到的事。他雖遲暮之年,目光仍十分銳利,冷冷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秦風身上。並沒有開口,可秦風還是嚇了一跳,忙放開韓厥。士會沒有將視線移開,秦風楞了一下,和章丘、鄭緩一起走到了隊伍最後面。

眾人知道士會一向正直守禮,見他有心幫我和韓厥解圍,都不敢再笑,紛紛朝士會行禮。我也急忙上前,躬身相迎。

“老夫只是碰巧經過,你們不用多禮。嫣兒大人,你也不必如此。”士會眼中的銳利消失,和善地笑了起來。

我慎重地回答道:“士老上次在朝堂上為嫣兒說話,嫣兒尚未登門拜謝,剛才又多虧士老解圍,幾番恩情,怎敢失禮?”

士會無奈,只好上前將我扶起,嘆道:“你居喪在身,本就不該隨便出門。如今你我同為六卿,你這樣做未免折殺老夫了。”

我搖頭道:“卿位是承襲父爵,嫣兒涉世未深,尚有許多不足之處,更何況士老輩分在我之上,我不敢與士老相提並論。”

士會似有感慨,輕嘆道:“老夫不過是西山落日,嫣兒大人卻如初綻之花,我們的確不能相提並論。”

我一臉惶恐,“是嫣兒失言。”

士會笑了笑,“生死不過兩字,老夫早就看透,你不用緊張,這樣老夫反而不自在。再者,嫣兒大人的確有為政之才,老夫是實話實說。”

生死的確只是兩個字,但古往今來,又有幾人看破。看著士會,我突然想起了父親。心中有所觸動,不知該怎麽回答。

士會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將視線移開,看著肅立在側韓厥,笑道:“這位小兄弟剛才的舉動,也著實十分令人敬佩。”

韓厥驀地一楞,謙聲道:“小生所為,不過依理而行,士老謬讚。”

士會目光一凝,“不是謬讚。”瞇著眼睛,恍似在思索什麽,緩緩道:“晉國自文公伊始,稱霸天下,如今已有三十多年。現在的晉國,上下皆有驕態,公卿貪心不足,早就失去了本該有的面貌。能行事據理者,最是難得,尚可力爭,更如鳳毛麟角。老夫的話,你受之無愧。”

他這麽說的時候,目光又恢覆了冷銳,冷銳中更有一層任何人都無法看清的憂愁。他邊說邊掃視了一遍在場眾人,眾人忙將頭低下。

士會搖頭嘆氣,不再多說,轉身走了出去。韓厥若有所思,我仍低著頭,兩人仿佛也都有什麽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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