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雪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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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要離開這裏?”書房內,伯父聽完我的話後,臉色立刻沈了下去。他大概想不到,這個僅僅為了他的一句話,便不惜直言犯上,為他解圍的少女,竟會在這種時候拋下自己的父親。

“我本來就是因為父親的命令才回來,如今他老人家變成這樣,智氏一族自然也保不住了。我留下來,還有什麽意義?”我平靜地說著,盡量不讓自己的語氣有絲毫波動。

伯父皺眉道:“原來你知道?”

“六卿爵位雖是世襲,但不能懸空超過半月。父親受傷,兄長已死,就算我現在立刻成親,也來不及生子繼承家門。這本就是死局。”

“外面確有風聲,稱君上要收回智氏一族的爵位。但拋開此事,你對這裏,難道就沒有一絲留戀?”

“有。”我輕輕一笑,“但我留戀的已不存在,三年前就不存在了。”

“可這裏終究是你的家。”伯父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三年前,我也以為這裏會是我的家。”我的臉上浮起一絲痛苦,用力咬住嘴唇。這本是我最不願意承認的事,因為承認了,也就要承擔這份失望。

伯父默然半響,慢慢將身子背了過去,看著窗外,目光變得幽深起來,“你九歲那年夏天,得了重病,躺在床上半個多月,差一點便死掉。”

我心中一驚,看著伯父的背影,疑惑道:“伯父怎知此事?”

他沒有回答,繼續道:“你母親的身體一直不好,一邊照顧你,一邊還要幫人縫補衣服,為你買藥,根本沒有多餘的錢維持生計。但那段日子,你們從來沒有餓過一天。”

我仿佛意識到什麽,手用力握緊,指甲嵌入了肉裏。

“你在鄭國,沒有人照顧,不過作為人質,也從來沒有受到約束。你跟著田老先生學醫,跟著段老先生學文,跟著子良學樂,還有寇老太師,楚司徒,這些人都對你很好。”

我只覺全身都在顫抖,冷冷道:“伯父究竟想說什麽?”

伯父轉身凝視著我,“你是個聰明的女孩,應該很清楚我想說什麽。”

我將臉別開,輕笑道:“就算這一切是他安排,那又如何?這不能改變他拋下母親,拋下我的事實。”

伯父厲聲道:“那不是事實,你的父親從來沒有拋下你的母親。”

我臉色一變,伯父意識到自己失言,想要改口,但我緊緊盯視著他,不肯罷休。他長嘆一聲,只好說道:“這本是你母親和父親之間的秘密,我本不該告訴你……你可知,你的母親並不是晉國人,而是其他諸侯派到晉國的細作。”

“不可能。”記憶中柔軟善良的母親,怎麽可能是細作,我用力搖頭,根本不願相信。

“此事從頭到尾,是我親自調查,我可以用性命擔保,絕不會有假。”伯父一臉嚴肅,每一個字都說得十分用力。他向來謹慎,絕不可能信口開河。

我無法反駁,只好說道:“就算這樣那又如何?我相信母親絕不會傷害任何人。”

“你的母親的確很善良,也的確沒有傷害過誰。只可惜一個人的身份,是改變不了的。”伯父眼中充滿悲哀。

我眼中卻是不屑,“身份改變不了,但也做不了他拋下母親理由。”

“這的確不是理由,你的父親當初也是這麽說的。他是真心愛著你的母親,不僅要我隱瞞真相,對你母親也沒有絲毫責備。”

我有些意外,“那後來的事?”

“這個世上沒有能包得住火的紙。後來母親大人知道了此事。”伯父口中的母親,便是我的祖母。

我又開始冷笑,“所以父親便迫於祖母的壓力,趕走了母親?”

伯父搖頭,“不是這樣,首弟以命相逼,說服了母親,最終將你母親留了下來。”

“但母親後來還是被趕走。”

“那是因為不久後的下毒事件。”

“母親是什麽樣的人,父親怎會不知?”

“知道又如何?可別人不會相信。”

我的手用力握緊,一字一字說道:“他若真愛母親,就不會顧忌別人的說法。”

“不顧忌別人,任由此事鬧大,連你母親的身份一起暴露,一屍兩命?”伯父看著我,語氣十分激動。自己的弟弟如何反抗,如何掙紮,如何痛苦,這一切他都曾親眼見證。他比誰都了解,也比誰都痛心。

我一臉恍惚,無法回答。伯父嘆道:“母親用下毒一事作借口,逼首弟將你母親趕走,改娶秋嵐。首弟無奈,只好答應。可他並沒有因此放棄你母親,他在戰場上奮力殺敵,獨立家門,就是為了擺脫母親的約束,好將你母親接回。”

“可是他終究沒有這麽做。”我知道早在母親死前,父親便成為上卿,創立智氏一族,祖母也早就辭世。他如果有心,早該行動。

“是你的母親,你母親不肯回來。”

伯父的話,再次讓我震驚。我眼中充滿迷茫,喃喃道:“我不懂。”

伯父道:“也許你從來都不了解你的母親。她是個真正堅強的女人,絕不似外表那般軟弱。她怕自己回來,會讓首弟受到非議,才一直拒絕。她還說即便不能在一起,只要兩人的心沒有分開,就都無所謂。首弟拗不過她,只好暗中救助你們母女。可你的母親竟連自己的病情都隱瞞,最後死在了雪地裏,首弟一直為此自責。”

昨夜的雪還沒有化,轉眼又開始下雪。我看著窗外,整個人已說不出話來。那些年每次提到父親的時候,母親眼中都會帶著一種異樣。我曾以為那是恨,可現在才發現,也許,並不是這樣。

現在我也終於明白,為什麽母親死前堅信有人回來接我。

“就算父親對母親有情,可他對我呢,難道不是無情?況且秋嵐做的事,他難道都不知道,他又為何一直留下她?”我又開始反駁,或者並不是在反駁,而是不想接受仇恨的另一面。

“首弟本就不擅長表達感情,他在家的時間太少,當年你被誣陷下毒,繼續留在這裏,他怕你有危險,才將你送走。他之所以逼你成親,想必也是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想給你安排好歸宿。至於秋嵐,她是個可憐的女人,是你母親要求首弟照顧她。但這些年,首弟從沒有碰過她。”

有些真相,比夢還虛幻。也許是因為現實太殘酷,心早就麻痹。

地上的雪還沒融掉,心中的雪卻慢慢化開。雪是水做的,化掉之後,就成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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