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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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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本名荀首,因功被封到智地,提拔為上卿,才自立家門,有了現在的智氏。但智、荀兩家,始終十分親密。雖然我和伯父只見過一次,也只聽他說過一句話,但正是那一句話,三年前被發現茶水有毒的我,才沒有被直接趕走。

那時我怎麽也不承認在茶水裏做手腳,秋嵐便要父親將我送去官府,伯父恰好在家中做客,便對父親說道:“她還是個孩子,你的孩子。”

這句話說完,父親便喝退了秋嵐,下毒一事也不了了之。雖然最後我還是被送去鄭國,可我對伯父一直心存感激。這次回到絳都,我本就想找機會拜訪伯父,向他當面致謝,如今發生這種事,我自然著急。

除了著急,還有疑惑。伯父個性寬仁柔和,但不是目光短淺之輩。他縱然自責,也該知恥而後勇,怎會一心求死?

這件事顯然另有隱情,雖然不太願意,但我有必要和父親商談。心中這般想著,急忙回到家中,這才發現父親早就在院子裏等我。除了父親,還有另外一個人。

這是我三年來第一次見到秋嵐。

“沒想才不過幾年,嫣兒就長成大姑娘了,而且還是一個根本不把父親放在眼裏的大姑娘。”秋嵐的語氣很尖銳,眼中帶著一絲憤恨。這也難怪,我這次回來是要生子繼承家門,這對始終沒有子嗣的秋嵐來說,是莫大的恥辱。

我在看到秋嵐的瞬間,心中湧起一絲憤怒,不過想到這一點,又立刻舒緩。最後,我用一種十分溫柔又客氣的語氣說道:“原來是嵐姨,三年不見,你看起來還是這麽年輕,年輕的我都幾乎忘了,你和母親差不多大。”

最後一個句話,我故意拖長了聲音,對一個心地惡毒的中年女人,最好的報覆方式,就是讓她想起自己正在變老這件事。

秋嵐聽後,臉色果然沈了下去。其實她也不過三十歲出頭,這些年一直保養得很好,配合臉上胭脂,外表看起來最多也就二十三四歲。

但外表的年輕,永遠只能用來欺騙別人,尤其是當她面對比自己更年輕的女人時,那種潛藏在心中的痛苦與怨恨,誰也無法抑制。

秋嵐咬著牙,轉身朝父親看去,“這就是你的好女兒,你聽她說得都是什麽話?妾身也就罷了,她瞞著你偷偷跑出去,分明把我們智家當成進出自如的鬧市。”

我懶得理她,朝房裏掃了一眼,“箐兒呢?”

秋嵐臉上怒氣消失,忽然得意地起來。她輕輕拍了拍手,兩名下人立刻將箐兒押了上來。我臉色一變,因為我已看到箐兒身上的那兩條長長的鞭痕。三年前我被懷疑在茶裏下毒,也曾受過這樣的酷刑。

箐兒尚未靠近,我便撲了過去,推開下人,緊緊抱住她。

“小姐,抱歉,我……我沒有完成你的交待。”箐兒臉頰蒼白,輕輕囁嚅著。我回來的時間早就超過一個時辰,她又是因我受傷,如今不但沒有抱怨,反而道歉,我整顆心碎了。

秋嵐冷冷打量著我和箐兒,趾高氣揚地說道:“一名奴才,竟敢假扮公卿之女,要是不好好教訓一下,以後豈不是誰都可以任意胡來。”

我轉頭瞪著秋嵐,目光如同尖刃,“連一名丫頭都要施以重刑,這就是所謂的公卿之家?”

秋嵐一臉鐵青,怒喝道:“是她罪有應得。說起來,丫環有錯,這都要怪主子不長眼。你以為你沒有責任?”

我面無表情,全身上下卻散發出一種逼人的氣質,“那又如何,無論我做了什麽,體內都流著智家的血。你不過是我母親撿回來的一名賤人,對公卿之女,你就是這種態度?”

秋嵐顯然沒有料到我敢這麽說話,一時楞住。周朝以宗法立國,血緣最重。秋嵐名義上是我的繼母,但畢竟比不上我血統高貴。在我面前,她還是矮了一頭。

她自覺無法反駁,只好又朝父親看去。父親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沈默。他無言地站在一旁,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頰,不到片刻間便蒼老了許多。

雖然蒼老,可他依舊威勢十足。

他背著雙手,蹣跚地走到我身旁,緩緩道:“你想做什麽,我都不在乎。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

我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我若逃,一開始就不會回來。”

父親點了點頭,又蹣跚著走開,最終消失在了爬滿青藤的院墻彼端。他只說了那一句話,剛才的爭吵,似乎和他根本無關。

他現在,他只關心一件事。

我心中冷笑,知道那也是唯一維系著這段父女感情的東西。

秋嵐在父親離開後,整個人都癱坐在了地上。因為她發現,自己已失去對丈夫的影響。一個人女人年華老去,又沒有孩子,如果連對丈夫的影響也失去,那她的命運可想而知。

我突然覺得,眼前的女人十分可悲。也許是察覺到了我的目光,秋嵐猛地站起身子,“不要以為他會永遠護著你,你若生不出男孩,他一樣不把你當一回事。”

秋嵐的話,大概是她的親身體驗。我依舊不動聲色,輕輕道:“嵐姨好像記錯了,父親大人從以前開始,就沒有把我當一回事。”

秋嵐沒有再理我,兀自冷笑著離開,我心中抑郁,仿佛被什麽東西壓住心口,輕嘆了一聲,轉身扶著箐兒回到房間。

我從鄭國回來時,有帶傷藥。我早就料到會有用到的時候,只是沒想到受傷的人不是我。

“對不起箐兒,都是我不好,一定很痛吧?”我小心地為箐兒抹藥,看著箐兒血跡斑斑的身體,簡直比傷在自己身上還痛。

“小姐,我沒事啦,那個叫做秋嵐的女人用鞭子打我,我是故意裝得很疼,所以她也沒有再下重手。”箐兒得意地笑著。

她一向喜歡笑,三年前去鄭國時,我們第一次見面,在馬車裏對坐了半天,就是箐兒的笑容打破了尷尬。她比我小三歲,父母有罪,全家淪為奴隸,才跟著我背井離鄉。可在我面前,她從來不會提起這些過去。

初到鄭國,兩人住在驛館,無人搭理,吃不飽、穿不暖。她不但沒有沮喪,反而鼓勵我,更把自己的食物、衣服分給我。那個時候,我剛剛失去母親,父親又對自己沒有一絲感情。如果不是箐兒,我根本無法支撐下來。

也許太痛,箐兒很快就在我懷裏睡著。她不知夢到了什麽,緊緊拉著我的手,囁嚅道:“箐兒不要離開小姐,小姐,你不要丟下我。”

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我只覺得整顆心都被融化,同樣用力地握著她的手,“傻瓜,我怎麽會丟下箐兒呢,箐兒放心。”

也許感受到我手心的溫度,箐兒終於睡熟。我看著她的臉頰,忍不住松了口,將箐兒扶到自己的床上,在屋子裏左右張望了幾眼,最後拿起一面鑲金的銅鏡,悄悄走了出去。

院外的守衛還沒有撤走,我也不管這些,強行沖了出去。來到街上,街上已無多少行人。店鋪都關閉,滿眼只剩冷清。我好似發瘋一般,沿著長街一路疾奔。一直過了半時辰,才在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前停下。

我的頭發亂成一坨,滿頭都是汗水,看著小販,忍不住大笑起來。這個小販今天的生意似乎不好,還剩下一大半的糖葫蘆沒有賣完。他忽然發現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對著自己傻笑,整個人都呆住。

“姑奶奶,大小姐,我只是小本生意,應該……應該沒有得罪您吧,您有話好好說。”看著我拿著銅鏡,氣勢洶洶地朝自己走來,小販嚇得趕忙求饒。

我將銅鏡塞到小販手裏,氣喘籲籲道:“你不要誤會,我只是……只是想用這面銅鏡,換你的糖葫蘆。”我說完,不等小販回答,將剩下的糖葫蘆都拔了出來,一溜煙地跑開,留下仍一臉愕然,到最後都還沒反應過來的小販。

再次回來,我看著還在酣睡中的箐兒,溫柔的笑了起來,“抱歉,箐兒,我知道有些遲,我不是存心忘記。這些糖葫蘆就當是我的補償,這是我們的約定。晚安嘍,箐兒。”

將糖葫蘆放在枕邊,我小聲說著,幫箐兒蓋好被後,輕輕走了出去。黑夜籠罩著院子,天上無月,星空暗淡。箐兒並無大礙,現在,我就只剩下一件事要去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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