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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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飛快,那場雪卻下得太遲。溱水上的柳樹枯了三回,才發現時間一晃也是三年。新鄭的城頭,被白雪覆蓋,大地也變得一片銀白,就像記憶中,母親虛弱的臉頰。那張臉據說年輕的時候,只要一個微笑,就能讓全天下的男人發狂。有人為了讓母親笑一笑,不惜用幾十車的梨花,降下一場雪。母親離開的那天,也在下雪,但除了我,身邊沒有旁人,包括父親。

十六歲那年,我第一次見到父親,只有兩面,只在那個家裏住了兩個月。兩個月後,父親就將我送到了鄭國,說得好聽是來做人質,說得難聽,根本就是想將我這個包袱丟掉。

離開的時候,沒有傷心。父親和家,不過是早已模糊的兩個概念,那本就不是我心中的留戀。

我什麽也沒帶走,除了一個名字。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智首的女兒,你姓智,就叫智嫣。”

我不喜歡這個名字,但我知道沒人會在乎。我前往新鄭時,身邊只跟著一個比我還小的丫環。起初很好奇,怎麽有人會傻到跟著我遠赴異國,後來我才知道,那個丫環的父親犯了重罪。

三年轉眼一瞬,我幾乎忘了整個世界。那天屋檐上飄下白色的雪,我才第一次收到父親的信。我知道過去三年,父親不止一次來到新鄭。他是堂堂晉國上卿,本就經常來往於各國之間。但這三年裏,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

信的內容很簡單,要我回家。

正式的文書早在在信寄來的半個月前,就交到了鄭國上卿手裏。也許知道我是一個沒有價值的人質,鄭國內部甚至沒有討論,就答應放行。

來送我的人只有一個。

漫天白雪中,他一身青衣,好似隨時都會被風雪吞噬。我離開的時間並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出現的一瞬,我眼中有剎那間澀然。

可我並沒有叫住車夫,甚至都沒有朝窗外看一眼。

停下又能如何?說幾句告別的話又能改變什麽?我只是別人手中的一顆棋子,回去了,也許就再也不會回來。

從新鄭到絳都,車馬走了半個月,雪也不停地下了半月。

和商業繁榮、詩禮昌盛的新鄭不同,這座掌控著整個中原霸權的城市,有得只是呆板。它所有的建築,都是用巨大的黑色石塊壘成,不但堅固,而且有著一種攝人的威嚴。這裏每一片房屋,每一條街道,都是經過嚴密計算建造,能夠保證軍隊以最快的速度,最隱蔽的方式,前往他們需要前往的地方。

這種近乎死板的嚴謹,是晉國能在過去十幾年裏稱霸的原因,可我並不喜歡。看著那些黑黑的石頭,我總會想起父親那張同樣黝黑、冰冷又深沈的臉。

再次見面,我才發現自己的記憶好似有些偏差。父親的臉,居然和母親當年一樣蒼白。不只是臉,他的頭發也變得花白,看起來不再那麽不可一世。

他變得很憔悴。

才不過短短三年,這個位居晉國上卿,手握無數人生殺大權的男人,就成了一名老人。也許老的並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心。我當然知道這個男人為什麽變成這樣,這也是我被找回來的原因。

“我已經為你安排好相親,你休息兩天,便準備此事吧。”父親凝視著我,眼中充滿冰冷。他用的是肯定句,並不是在和我商量,這僅僅是通知。他看著我的目光,就像老鷹在俯視地上的小雞。他說話前,我一直以為他已是半個死人,可現在才發現,就算死,依舊能輕易扼住我的喉嚨。

三年前我第一次和父親見面,也是這樣的眼神,擊碎了我心中那場至親相聚的美夢。好在這一次,我的夢並沒有碎。

一開始就沒有做夢,又怎麽會碎?

“是嗎。”我輕輕點頭,用一種十分客氣的語氣回答,臉上慢慢浮現一抹微笑。的確是微笑,和父親臉上的頹喪完全相反,明媚又冷酷的笑。這三年裏,我已學會用這種方式當做掩飾內心的武器。

既然無法反抗,何妨笑面對人?

父親顯然十分詫異,既想不到我回答的這樣平淡,更想不到我會有這種表情。他的目光在顫抖,仿佛受到了什麽刺激,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沈聲道:“無論如何,你都是智氏一族的人。”

“所以就算父親大人讓我嫁給一條狗,我好像也不能拒絕。”心被撕裂,我臉上的表情仍和剛才一樣。

父親的目光再次改變,猛地將視線轉開,仿佛根本不敢再和我目光相對,過了半響,他輕嘆一聲,緩緩道:“你還是和三年前一樣倔強。”

我笑道:“女兒從生下來的時候起,就一直這樣。”

父親有些生氣,“你一定要和我吵架?”

我道:“女兒只是在回答父親大人的問題。”一別三年,本該是父女相見的溫馨場面,可我每說一句話,父親的臉色都要沈下去一分。而我看在眼中,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

過了很久,父親才再次說道:“我聽過你在鄭國的事,你整天和那些貴族公子混在一起,賦詩下棋,論書賞樂,還自命風雅。”

我心中一動,原來過去三年,父親不是完全沒有“關心”我。不過我更明白,這樣的“關心”根本只是一種監視。

不想談論鄭國的事,我淡淡道:“女兒做得是人質,當然要陪他們作樂,若是女兒做得還不夠好,豈非令父親大人蒙羞?”

父親將視線轉向窗外,“我知道你恨我,過去的一切,我也不會希望你原諒。你的哥哥再也回不來了,你必須延續我們智氏一族。”

我的哥哥智嫈,在不久前的晉楚大戰中戰死。這件事我在鄭國時便聽說。我沒有和哥哥見過面,除了心裏一聲輕嘆,也不能為他做什麽。

回神,我冷笑道:“但女兒是罪人之女,父親大人的意思,當然不是要我繼承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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