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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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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姚天淳也是見顧行止一直沒來,以為他考上了,一個人瀟灑去了,忘記了還沒有解放的江東父老,便隨口在爸媽面前吐槽外加羨慕一番。夫妻兩個對視了一眼,都沒有作聲。姚天淳奇怪,平時顧行止就是這倆夫妻嘴裏別人家的孩子,每次少不得天上有地上無地誇上兩句,今天的沈默便格外奇怪。

姚天淳對著默不作聲的爹媽,看看這個瞅瞅那個,誰都沒有接他的話茬,便繼續說道:“羨慕吧,可惜那是人家兒子。”

姚老爹不由得嘖一聲:“快吃你的飯吧,哪來那麽多廢話。”說著,還一筷子打在姚天淳額頭上。

奇了怪了,今天又是哪個敏感詞匯犯了這太歲的禁忌,姚天淳平白無故挨了一頓兇,心裏憋屈。晚上他娘進來給他送熱牛奶,他忍不住抱怨老爹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他娘欲言又止,嘆了兩回氣。但以後終歸都是同學,多少還是得照應一下,這才把事情和姚天淳說了。

姚天淳聽了半晌沒有反應過來,呆呆地盯著顧行止的空位置看了好幾天。之後才慢半拍地向周雲起提出大家一起去看看,然而從對方的驚愕中,姚天淳發覺自己恐怕是第一個知道的。

那個夏天,顧行止的天塌了一次。

蜻蜓低飛要下雨,尤其是這種將下不下的天氣最為致命。空氣凝成鐵塊似的壓在胸口,叫人喘不過起來。窗外的蟬鳴愈發淒厲,顧行止心裏無端煩躁起來。

他拿著手機,一切都準備好了,準考證就在旁邊,可是遲遲沒有開始查分數。林歌遠靜靜地陪在旁邊也不催。

這對於他來說並不是一考定終身,即使失敗,大不了再回去讀一年,他還多了一次經驗。無論成敗,總是賺到的。

只是心中對成功的渴望和對這段歲月的不舍打得你死我活,一時竟不知道該擺出什麽樣的表情來面對。

他轉頭看看林歌遠,林歌遠笑著看著他,點點頭。

顧行止按照提示,刮開卡片上的貼紙,像是小時候幹脆面裏的再來一包還是多謝惠顧卡片。把對應的號碼輸進去,點開查詢,界面上跳動的小點主宰著顧行止的呼吸,他恨恨地埋怨這加載界面的設計人。

一個2*7的表格跳出來,塵埃落定。

裸分顯然是不夠的,加上二十分或許還有機會,但是仍然十分危險。參照去年的分數線差了五分,今年的情況或許不會有太大的差別。

顧行止頹然地把臉貼在冰涼的桌面上降溫,心中悲喜難辨。

他渡劫沒成功,大概還得再來一次。還有一年,他還可以繼續和周雲起軟磨硬泡。

林歌遠有電話進來,走到一旁接通。是顧瀾電話回來問情況,林歌遠時不時看一眼顧行止歪倒的後腦勺,壓低聲音和顧瀾說了幾句。說完去廚房切了一盤水果,走出來一看,顧行止已經不再那裏了。

人生中碰上的第一件大事,多少還是會有點在意結果的。大概是上樓自己一個人安靜去了,林歌遠就沒去打擾。

顧行止橫倒在床上,翻著手機通訊錄。猛然發現現在連個閑嘮嗑的人都沒有,他的同學都在高二,估摸著還在為期末考試煩惱。高三的,幾家歡樂幾家愁,都不方便,再說關系也沒到那個地步。

這次沒考上中科大,可以下次再考,況且他對未來的學校和專業其實並沒有說明十分明細的規劃,早早定下並非一件絕對的好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大概是人生的際遇還沒有到。

捫心自問,顧行止其實也沒有那麽傷心,權當一次試煉。不過人生哪,總有幾個時刻,表達欲在五臟六腑間沸反盈天,身邊卻空無一人。顧行止突然有點想念周雲起,想念小時候他們一個嘰嘰喳喳一個皺著眉頭縱容的場景。

看樣子,周雲起還得再忍他一年。一想到周雲起恨不得捏住鼻子堵上耳朵眉頭皺得能擠死蒼蠅的樣子,顧行止又不住笑了出來。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顧行止拿起來一看是顧瀾,心想八成是從林歌遠那邊知道情況以後過來安慰他的。

顧行止接了,爺倆漫無邊際扯了兩句,顧瀾問他:“要不要我回來陪你吃晚飯?”

顧瀾在外面出差,本來是說明天回來的,家庭需要的話提前一點也沒有問題。

顧行止想了想說:“隨您,要是您忙得過來就回來吧。”

要是再來一次他肯定就說,滾你丫的,回來看兒子笑話嗎。

或許當初只是話癆得厲害,又或是想理所當然地享受一下父母的寵愛,才讓顧瀾回來的。

可是等到桌上的飯菜都涼了,等到大雨傾盆,顧瀾始終沒有回來。再也沒有回來過。

每年有十萬多人死於交通事故,冷酷理智的數字並不能給人任何警醒,非得看到背後親人一筐一筐的眼淚才能約莫感知到冰山一角的悲傷。

卡車司機跑長途,疲勞駕駛,就是眼皮子一閉一睜的時間,就撞上了迎面而來的出租車,出租車司機避之不及,一車兩命。

林歌遠接了個電話就帶著顧行止趕到醫院,到處都是慘白慘白的,床上躺著個人,全身都用白布罩著,顧行止還想問這個是誰,卻發現周圍人都眼淚汪汪地望著他。而後眼前便是一晃,變成死寂一般的黑,耳邊餘下七嘴八舌的哭聲和叫喊聲。

頭一回,顧行止覺得這個世界太吵了。

顧瀾的公司,還有林歌遠在,用不著他費腦子;殯葬事宜請了專門人士來負責,不用他操心;前來吊唁的親戚朋友來瞧一眼嘆一句可憐,並不多擾。顧行止除了專註自己的悲傷和懊悔以外,不用擔心任何雜事。於是他就像一個牽線木偶一樣,昏昏沈沈地送走了父親的遺骸,疲憊得像從春日漫長的午後睡夢中醒來。只有偶爾午夜夢回,胸中猛地悸痛,才驚覺這人間幾何。

是顧奶奶來開的門,面對貿然造訪的大孩子,她只是微微嘆了口氣讓他們進去坐。周雲起擔憂的眼神惹來顧奶奶的註意,她摸了摸周雲起的頭說道:“他在樓上,我去叫他下來。”

姚天淳和高化揚像兩只局促的小雞仔一樣擠在沙發上,顧行止家是獨棟小別墅,並沒有其他人在,客廳空蕩得略顯寂寥。

顧奶奶上去了好一會兒才把顧行止帶下來,一步三晃走下樓的顧行止滿臉寫著不耐煩,在看見他們的時候才擠出兩滴假笑來。

顧奶奶一拍腦袋:“噢喲,老了腦子都不好了,都沒給你們倒水,怪我。你們要喝什麽,可樂?橙汁?我去給你們拿。”

“您別麻煩了,我們坐會兒就走。”

顧奶奶揮揮手:“誒呀,留下來吃飯嘛,陪陪咱們顧行止。顧行止好好招待同學啊,不許鬧脾氣。我去給你們做飯去。”

顧奶奶走起路來竟然有點顫顫巍巍,周雲起印象裏那是一個多精幹的老人哪。嚴格自律,哪會像現在一樣承認自己老糊塗。

顧奶奶進了廚房就再沒出來過,也沒人再提那被遺忘到角落裏的飲料。

顧行止嘗試了兩次想擺出一個笑容,但都沒有成功,始終像個皮笑肉不笑的餃子皮。反正在這些人面前,也就作罷。

周雲起在一旁看著,心跟著顧行止的嘴角揪起又放下,疼得不能自已。

姚天淳沒話找話:“老顧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年夏天我們一起去游泳,一條哈士奇沖進來,沒剎住車就沖進水裏了。哈哈哈,今年還去不去?”

顧行止聽到車這個詞就不自覺皺了一下眉,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行啊,大家約個時間吧。”

高化揚也註意到了,大腿撞了一下姚天淳,示意他說話小心:“最近學校補課呢,煩死人。還不如平時,連周末都沒有。”

“就是就是,誒,你知道游泳館開了嗎?高三免費,走,約一波唄。那邊小賣鋪好像還有可樂和方便面賣。”

顧行止附和地點點頭。姚天淳和高化揚又像唱雙簧一樣,說了學校裏的大黃貓和小黑好像分手了,因為大黃生了一只黑白色的奶牛貓;教導主任平時看著是嚴厲了點,這次不知怎麽的解決了低年級去高年級食堂吃飯的問題,保障了高三的生活基本;還有隔壁的蔣達怎麽和班長眉來眼去的、餘非魚一天到晚混在脂粉堆裏差不多成了個娘娘腔……說道最後,差不多都要把自己的家底子抖落了,口幹舌燥的兩人停下來,卻發現顧行止在目光虛無地發呆。

高化揚和姚天淳對視了一眼,轉而看看周雲起。周雲起從頭到尾也沒說一句話,盯著顧行止不知道在想什麽。

“你打算什麽時候去學校?”周雲起突然問道。

“嗯?”顧行止像是被人從夢裏叫醒,還不在狀態,“去學校?”

“高三都在補課,已經開始第一輪總覆習了,你準備什麽時候回去上課?”

顧行止打個哈哈答道:“哦,等開學去。”

周雲起:“你那現在在家裏幹什麽呢?”

“有事兒唄。”顧行止壓根不想談。

“你能有什麽事?”

“我說有事就有事唄,你別管了。”顧行止皺起眉頭,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煩躁。

“你——”

周雲起還想說什麽,廚房裏突然傳出來一陣稀裏嘩啦打碎玻璃的聲音。顧行止立刻跳起來沖過去。

顧奶奶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說:“我本來想用這個碗盛湯的,就放在臺子上,後來就忘記了,尋啊尋不到,重新再一只的時候才看到,手裏一松麽碗就掉地上了。”

顧行止沒答話,沈默地收拾著一地殘渣。顧奶奶像個做錯事情的孩子沈默地站著。

聞聲趕來的姚天淳說:“奶奶您先出來,讓顧行止先打掃一下,免得紮破腳。”

姚天淳把顧奶奶扶出來,和高化揚一起陪她去客廳坐著,留下周雲起倚著門框佇立著。

周雲起沒有半點上前幫忙的意思,直到顧行止把碎片都掃到一處,他才去找了個袋子裝上。

周雲起:“別讓奶奶忙活了,我來做飯,你打下手。”

顧行止連擇菜都不會,與其說是在打下手不如說就是在陪著周雲起。

周雲起按照顧奶奶的菜繼續做下去,看樣子是想做番茄燉牛肉、西藍花炒木耳和紅燒排骨,還有一個蘿蔔湯。排骨和牛肉基本上已經成了,西藍花也洗好放在一邊,周雲起還需要切個蘿蔔。

“其實小時候奶奶做飯的時候,你也會在旁邊看著,怎麽看了這麽多年一點兒沒記住呢?”

周雲起嘴裏說著手上也沒閑著,均勻的蘿蔔片從刀下傾瀉而出,卻只聽見顧行止冷冷地回了一句:“你們以後別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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