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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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周雲起一整個晚上都迷迷糊糊的,拼命追逐著回味著舌尖上那點苦澀裏的甜,生怕一點疏忽就會讓它溜走。做了一晚上的夢,夢裏是煙頭的刺痛,然後是顧行止的吻。好像在自己身上燙一根煙頭,就能收獲顧行止一個親吻。然後他就像一條巴普洛夫的狗,欲罷不能地享受著一輪又一輪片刻的痛苦和歡愉,樂在其中。

一覺醒來倒是比平時還累上不少,他去天井裏壓了兩泵冷水洗臉,順手給了自己兩巴掌,簡單洗漱過後準備去網吧坐會兒,今天他輪休。嗯,還要先去給顧奶奶拜個晚年,順便蹭一頓早飯。

周雲起回房從床頭抽屜裏拿出一個紅色盒子,上面紮著金色的絲帶,土得特別喜慶。

還有一張床上的老婆子直勾勾盯著去而覆返的周雲起,周雲起被盯得後背發麻,才終於施舍給她一眼,終於覺得有點奇怪。

老婆子看著瘋癲,腿腳可是利落得很,一輩子操勞慣了閑不住,年紀上去了也睡不著,每天早上四點起,燒水熬粥,自己吃完便走上街買菜,也不過才六點。

可是周雲起回來這麽久,從沒見過這個老婆子下床。晚上縮在被子裏是那麽鼓囊囊一團,早上她醒了也不起,就靠在床頭兩眼空洞地發呆,周雲起出門的時候多瞟一眼,腦子裏依舊是山呼海嘯地預覽一天忙碌的生活,也沒有察覺什麽異樣。

周雲起放下手中的禮盒慢慢走過去,床上似乎只剩下一副會呼吸的骨架,厚重的棉被隨時都能壓扁這個幹癟的老婦人。

她看見周雲起走過來,呼吸瞬時變得急促不少,瞳孔裏死灰覆燃般發出光芒,掙紮從被子裏伸出枯枝般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腿。

周雲起根本不明白。這就是枯枝在風裏無力地飄蕩了兩下子,就要斷了的樣子。

老婆子見周雲起不明白,便去掀被子。可是這棉被怎麽這麽厚啊,光是拉住就要了她全部的力氣。

好在這回,周雲起懂了。

這是病得起不來床了嗎?周雲起皺起眉頭想在找田豐收算賬。

周雲起幫忙拉開兩條棉被,一股酸臭的腐肉味撲面而來。那裏哪還有什麽腿,分明就是一截燒焦了的樹枝。皮開也不見肉綻,生命力早就流失,餘下一點膿水勉強黏住了那層皮。

周雲起強忍著把被子扔回去的沖動,問道:“怎麽回事?”

老婆子嗚咽了兩聲:“燙傷了呀,燙傷了呀。”

“什麽時候?怎麽不去醫院?”

再長的句子她是說不出來的,周雲起壓下一口氣,出去找田豐收。田豐收這會兒也起了,坐在廳裏唏哩呼嚕地喝粥。

“田豐收,我奶奶腿燙傷了,你帶她去醫院看過了嗎?”

田豐收頭也不擡,但也懶得計較周雲起沒大沒小的口氣:“有什麽好看的,過幾天就自己長好。再說哪有大過年去醫院的,不吉利。”

“她這麽大年紀了長得好嗎!現在過完年,帶她去醫院看看。”

田豐收夾了一口腌黃瓜,嘴裏嚼得嘎嘣嘎嘣響,大口把剩下那些粥三下五除二咽下了,就朝旁邊餵孩子的周彩霞說:“走了。”

周雲起一把攔住他:“我讓你帶她去醫院,你聽見沒?”

田豐收:“去什麽醫院,你這個孩子讀書讀傻掉了。去醫院不要錢啊,她還能活幾年啊,劃不劃算哦。”

“你他媽說人命劃不劃算!去醫院!”

“放開,老子要出去賺錢了。我不賺錢,你娘倆吃西北風去。醫院醫院,屁個醫院。”田豐收一把拎起周雲起的領子,罵罵咧咧,“讓開,不然老子今天打死你。”

周彩霞本能地感覺氣氛不對,忙過來勸解:“弟弟啊,沒事的,奶奶那個腳過兩天就好了,你先讓爸爸去上班。”說著她拍了拍周雲起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小孩子。

周雲起推開她,沒用太大力。可周彩霞沒防備,結婚生孩子之後又胖了不少,一下沒註意就摔了個屁股蹲。

周雲起又是無奈又是輕蔑,畢竟是親媽,他上前扶了一把。沒想到田豐收就趁這個檔口跑了,跳上三輪車,一踩油門,呼啦走了。

田豐收早就不想和周雲起作對了,他現在是看透了。自己年歲在上去身體在退,周雲起卻是個大小夥,長開了長大了,自己遲早是打不過他的。再說,往後幾十年,這小子出息了,指不定還得賴著他養老送終。這筆賬一算,田豐收巴不得和和氣氣一家人。

周雲起的火氣沒地撒,總不能再把親媽推一跤。一陣冷風從田豐收沒來及關的大門裏灌進來,冷了冷,火氣好歹沒有燒到腦子裏。今天就得去醫院看看,不然這老太婆活不了幾個月。

現在周雲起終於體會到交通工具是一件多麽重要的事情,越是窮鄉僻壤越是重要。家裏別說汽車了連小電爐都被田豐收買了,就剩一輛二八杠自行車在角落裏積灰。村裏本來也沒有多少人,能稱之為勞動力這個點也出門討生活去了。

想來想去,周雲起決定還是先借顧奶奶家的小電驢用一用,把人先帶到街上,再打車去市裏醫院。多年來和命運鬥智鬥勇的周雲起已經有預感,這狗東西這次不會輕易放過他。

顧奶奶一聽,過來看了看,立刻回家打電話叫了輛小飛龍過來,她和周雲起一起去醫院,周彩霞留在家裏看孩子。她知道這世道艱難,她怕周雲起一個半大的孩子應付不了。

臨走時周雲起順走了藏在枕頭棉花芯裏的幾千塊錢。錢是攢的生活費學費,拿走的一瞬間有什麽在周雲起腦子裏飛逝而過,他也來不不急思考,這場禍事猝不及防磨刀霍霍。

後來周雲起才發現這點錢帶和沒帶其實也沒啥區別,根本用不上。

組織壞死得截肢,還有後續住院、用藥的費用,期間以病人的生理素質很有可能伴隨著各種並發癥,最後的結果未必能如意。

醫生說得很委婉,周雲起這時才明白田豐收算的那筆賬多到人心坎兒裏。

要不,要不就這樣算了吧。周雲起腦子裏突然冒出來這樣一個想法。

人各有命,活著磨死一眾小輩也沒意思不是,一輩子操勞不都是為了能讓後輩們輕松點嗎?臨了卻為了多賴活幾天,砸鍋賣鐵看病,反倒拖累了他們,這輩子不就成了個笑話嗎?

她不治病,能好好吃幾頓家裏的飯,我也能繼續讀書,不是挺好嗎?想到這裏,周雲起一陣心神蕩漾。幹嘛死倔著不肯和命運低頭呢,他能撈到什麽好處?

“雲雲,雲雲,去簽字。”顧奶奶拍了兩下,一下子把神游的周雲起拍醒了。

“先簽字,做手術,錢我先墊著。”

周雲起還是呆呆地站在那裏沒動,一股熱流從心間湧上眼眶,眼睛有點酸。

“田豐收不還,就等你以後上班了再還,按銀行利息算。”

顧奶奶拍了拍周雲起的背,讓他挺直起來。他的人生才剛開始,怎麽能讓這些事情壓彎了。

“媽,媽,怎麽回事?” 這時候,林歌遠和顧行止也趕了過來。

林歌遠踩著高跟鞋小跑跟在顧行止後頭,她是出門前接到顧奶奶電話的,顧行止本來在一邊閑撒嬌,多聽了那麽一耳也非要跟過來。

顧行止倒是跑得快,沖過去一把抱住了周雲起。心裏的一塊大石頭落地,看著周雲起紅通通的眼眶,讓他把自己的命給他都行。

此情此景,林歌遠腦子裏轟地一下炸開,她都明白了。從顧行止那本書開始,近來一切的反常,除夕夜裏一張臭臉出去接個電話就樂得開花,昨天回來先是開心得在地上打滾後來又落寞得想哭。患得患失,分明就是一個墜入愛河的毛頭小子。

林歌遠忍住上前把他們分開的沖動,周雲起那個男孩子動都沒動,說明這事兒還有轉機。她強迫自己先撇下這些心緒,問了顧奶奶一些情況。現在也只能現在這等著,手術結束她再去找主治醫生聊聊。

見到顧行止的那一剎那,周雲起突然明白自己生命裏將會失去什麽,這場災難真正要奪走的是顧行止這個人。

面對顧行止情感上的一步步覺醒,他一直在退讓,他其實沒有自己想得那麽堅定。內心深處的渴望,只是以一種身體上的痛苦為威脅強行鏟平。但是潛意識裏,他並沒有放棄。

甚至是有一點奢望的,可能等到某一天,他足夠強大,世界、世人都不能奈他何的時候,或者只要他長大,三年五年後,有能力養活自己養活顧行止了,他們就能在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可是,譬如鏡花水月。

他可以拒絕顧奶奶的幫助,自己那些錢先湊活著,然後輟學,去借去偷去搶,那他的明月依舊在,只是依然沒有通往那邊的路。

現在,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更何況是救命之恩的錢,他哪裏還有臉拉著人家孫子的手往火坑裏跳。他現在腳下的路踏踏實實平平整整,不過那輪月亮是再也不屬於他了。

自古以來,江山美人是不是也是這樣難抉擇的?

周雲起恍然間生出一絲悲涼來,他仿佛能看到這輩子的頭了。他撫了撫顧行止,把他從自己身上拉下來,對他笑笑示意自己沒事,轉身去醫生那兒簽字。

這會兒顧行止也沒心思計較那絲懷抱空蕩蕩的小失落,林歌遠叫他去買飯就去買飯,去買水就去買水,排隊掛號拿藥,林歌遠指哪打哪。他母上現在是這裏的總指揮,掐著周雲起命運的後頸皮也就是吊住了他的心肝,鞍前馬後,自然毫無怨言。

前前後後把住院手續弄好,主治醫生打點好,再請了一個專業的護工——一個大小夥子總是有不方便的地方,周到得出乎顧奶奶的意料。她知道自己兒媳婦溫柔善良,可沒想到有這麽大度,說到底其實就是個近鄰關系,還是一個幫不上什麽忙的近鄰,一點兒利用價值沒有。這個小男孩前途也未可知,說不定今天就是場賠本買賣。

顧奶奶親昵地揉了揉林歌遠的手,讓她先帶著顧行止回去休息,今天也忙壞她了。

周雲起今天不走,在這兒陪床。顧行止也就是說什麽都不走,在這兒陪周雲起。

林歌遠心裏暗罵自己沒出息的兒子。今天她這麽忙裏忙外的,賭這個周雲起是個有良心的孩子。良心是個好東西,好人一般都越不過它。那就讓顧行止在周雲起這堵南墻上撞上幾回,撞醒了就好。

“行,那你就在這陪著。乖點,可不許鬧人家。”

“謹遵聖旨。”

“媽,那咱們先回。”

晚上兩個人擠在一張小小的床上,走廊裏的燈映射進來,沒有一點兒隱私感。顧行止像蚯蚓一樣翻來覆去地扭,想找一個合適的睡姿,讓人心動和尷尬的源泉就在旁邊,怎麽能平靜地睡著。

“別動了,馬上就要掉下去了。”

周雲起手動把顧行止翻了個身,兩人變成面對面的睡姿,鼻息交錯間,讓人熱得睡不著。

顧行止睜開眼,周雲起的臉近在遲尺,就算睡覺也是一副很用力的模樣,眼睛閉得緊緊的,把眉間擠出了川字紋。顧行止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了摸,被周雲起一把捉住:“別鬧,睡覺。”

周雲起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間,自己則一手伸在顧行止脖子下面,一手摟著他的肩膀,是一個把人護在懷裏的姿勢。兩個人貼得更緊了,顧行止稍微一擡頭,鼻梁骨都能碰在一起。

顧行止有點受寵若驚,兩個人長大以後就很少有這麽親密的舉動了,想來可能是早熟的周雲起早早避嫌的緣故。

這樣靜謐的時刻美好得像夢境,即使空氣中充滿了消毒水的氣味,走廊上時不時的腳步聲也讓人膽戰心驚。

顧行止喜歡得舍不得撒手,手緊緊扣著周雲起的腰,還是覺得不滿足,把一條腿也壓在周雲起身上,最後無師自通地湊上去吻了吻周雲起的下巴。

周雲起竟然也沒有什麽反應,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子睡覺。

顧行止心裏樂壞了,恨不得就地滾上三兩圈。就怕到時候周雲起要把他抽筋剝皮,於是以小心臟在胸膛裏亂撞一通代勞了。

後來,顧行止才發現天上哪有掉餡餅的事,想從周雲起這種感情和金錢上的雙窮鬼身上撈到點好處,那也是要付出傷筋動骨的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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