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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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奶奶和警察同志說著話的時候,周雲起雞賊的溜走了,顧行止見狀也想跟著溜。可是他沒想到平時顧奶奶握筆的手竟有那麽大的力,拉著他的仿佛是鐵鉗子的一般,掙脫不開。然而顧奶奶說話的神情好像就根本沒有註意到自己還拉著一個顧行止,只是目光沈沈,臉上的皺紋一下子都明顯了不少。平時的顧奶奶待人總是和善地笑,讓人如沐春風一般,顧行止現在才知道自家的奶奶垂下嘴角時會是那麽兇相冷漠。

顧奶奶送走警察同志,一言不發的看過顧行止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他身上倒沒有周雲起那樣駭人的擦傷,只是腳脖子和手腕的淤青比較明顯。她讓顧行止先去洗澡,自己則去做晚飯。

顧奶奶看著顧行止和周雲起兩人的淒慘模樣,不住地想萬一她的大孫子真的被綁走了應該怎麽辦,她是要為人生第一個錯誤而犯下第二個錯誤嗎?

吃晚飯的時候顧奶奶讓顧行止去喊周雲起,那時顧行止第一次到周雲起家去,也是顧行止第一次到那樣一個房子裏去。斑駁的朱紅色大門大開著,一個彎腰駝背的老婦人定定地站在門口。老婦人臉上是刀削般的皺紋,而且可以看出刀工極差,她剩下的為數不多的牙齒裹著厚厚的黑黃色牙垢,不整齊度堪比高中生做的廣播體操。

老婦人口齒不清但是有著極強的交流欲望,她看見顧行止走來就先忍不住吱吱呀呀了一番。可惜顧行止一個字也沒有聽懂。

“奶奶你好,請問周雲起是住這裏嗎?”

好在耳朵還是好的。老夫人點點頭,用風幹的手指了指左側的房間。

“謝謝奶奶,我去看看他。”顧行止說得飛快,生怕老人家再開口說話,那一口七零八落的大黃牙瘆得慌。

周雲起的房門外掛著藍色的防蚊門簾,黑色的汙垢均勻地黏糊在整張門簾上,泛著油膩的冷光。顧行止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挑開門簾,飛快地推開房門,閃身而入,一股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

門正對著周雲起那張一米五的小床,這個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這張小床不過是兩三塊木板拼接的產物,周雲起側臥著團城一團縮在床的一邊。

顧行止沒管住自己的餘光,順帶著掃視了一圈房屋擺設,一時間他不敢確定這是真是存在的一間房子而不是一張加了黑白濾鏡的老照片。照片上的每一樣東西都被抽走了靈魂,泛出一股寂寥的死氣,連帶著床上的周雲起好像也只是一個沒有生命力的木偶娃娃。

顧行止在陷入沈思之前及時收回了目光。

“他還在睡覺啊,那我待會兒再來,奶奶再見。”

顧行止聽到老夫人嘴裏發出了幾個難以分辨的音節,他帶著禮貌的微笑跑走了。

顧行止小跑著回家,匆匆的步伐帶起徐徐的晚風,但是吹不開少年人心頭的一團亂麻。他大口呼吸著夏季浸透草木芬芳的空氣,剛剛似乎險些溺死在那裏。

矯情。顧行止心中的亂麻拼湊出這兩個字。

自詡人生經歷豐富的顧少爺一直覺得自己有著很強的適應能力,他去過北京香港,車水馬龍、流光溢彩他見過;他也去過柬埔寨緬甸,那裏烏烏泱泱、雜亂不堪他也歷經過。所以當他一年級時被爸爸送到鄉下奶奶家時,他也毫不在意,較同齡人更多的閱歷使他自信滿滿。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他適應的得很好,甚至有點樂不思蜀。

但是他不知道,他的爺爺奶奶是別人眼中的富裕人家,放以前可能要算是個大地主。就連剛剛讓他忍不住逃離的周雲起家也是在向來富庶的江南水鄉,即使家裏只有一個媽媽做著點糊紙盒之類的工作,依靠政府補貼和鄉裏救濟也能生計不愁。人們時常說“貧窮限制了想象力”,其實想象力不也是限制了貧窮嗎?

富人能想象到的貧窮是家裏的保姆阿姨家有不孝子,一大把年紀仍要出來工作補貼家用;大城市的走在街上的人們能想到的貧窮可能是餐風露宿、無依無靠睡在橋洞裏的乞丐。一切不過是目力所及。

人們在自己光鮮體面之餘遠遠望見了貧窮人群的一個背影,就以為自己歷經紅塵三千閱過人間疾苦。遙遠的貧窮就是下水道裏的老鼠,閃現在熙熙攘攘的人世間,有點膈應可憐罷了;殊不知貧窮的真相是老鼠身上根根粘膩的鼠毛,光是走進下水道去尋找就有說不清的惡心道不明的惡臭,更談何捉住一只老鼠,徒手將每一根細毛條分縷析。

距離帶來美和舉重若輕。

顧行止跑回家告訴奶奶說周雲起還在睡覺,等會兒他再送一點過去。他大口扒著碗裏的飯,那是一種背叛的感覺。他感覺自己背叛了周雲起,那種不由自主的厭惡真是卑劣而又不坦蕩。

所以半個小時後,他端著幾個食盒,再一次站在了周雲起家門口。天色已經明顯地暗下來了,他們家卻還沒有開燈,門也仍然大敞著,就像一只剛剛被挖去眼珠的眼眶,黑暗空洞。顧行止走了進去。

所以他應該引以為豪的並不是自己的適應能力,而是他願意包容的靈魂。

門廳裏沒有人,顧行止躡手躡腳地推開周雲起的房門,周雲起還是半小時前的樣子。他退出去,將食盒放在桌子上,嘗試著喊人但是聲音又不敢太大:“有人嗎?奶奶你在嗎?”

回答他的是後面廚房裏的菜下油鍋的嘩啦聲,顧行止循著聲音走過去,廚房和外頭簡直不知道哪一個更加昏暗。周奶奶坐在竈臺後面燒火,一個背影臃腫的女人在煤氣竈上炒菜。周奶奶看見了顧行止,嘴裏又嗚嗚了兩聲。

“奶奶好。”顧行止打招呼道,但是那個在燒菜的女人似乎並沒有註意到這點動靜。顧行止多看了幾眼周奶奶讓自己習慣,只剩一把骨頭似的周奶奶坐在竈臺後,臉上被火光照得通紅,被刀刻過的老臉似乎又去淬了一把火。她蹲坐的周圍堆滿了大大小小、參差不齊的樹枝和幹稻草,亂得和她的頭發相得益彰。

顧行止等了一會兒見那個女人仍然沒有反應,便走到她身邊去,嗓門稍大以蓋過炒菜聲:“阿姨,你好,我來給周雲起送點吃的。”

那個女人這才看向他,她的反射弧是出乎意料的長。先是目光聚焦,而後大腦中樞指揮做出局促和茫然的表情,接著大腦皮層才開始思考,她神經元傳遞速度可能都趕不上突突突的小電驢。這一個過程漫長到顧行止可以細細分析她的每一種反應,周彩霞這才說到:“哦,我記得你的,你是顧老師的孫子。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你肯定忘了吧?”

她說著話,竟然又真的蹲下來想要抱起顧行止。

顧行止不確定她的“小時候”指代的是哪一段時光,反正他是完全沒有印象。作為一個在自己記憶裏根本沒有求抱抱這一舉動的小小男子漢,顧行止被周彩霞的動作嚇退好幾步。

“阿姨,你的菜燒糊了。”顧行止哆哆嗦嗦指了指鍋,借此轉移註意力。

周彩霞轉回去一看,果真糊了,她連忙翻炒了兩下。她也不知道把火開小點卻到了碗水進去,仿佛這樣就能解決問題。

是有點傻,一個孩子憑感覺都能知道的傻。可能是因為她那過於厚重的眼白,也可能是她的每個舉動間都有一種莫名的笨拙停頓,大腦像是一臺老舊的電腦帶不起來身體這個龐大的程序,一舉一動之間有著肉眼可見的呆滯。

顧行止聽他奶奶說過周雲起家的情況,做足了心理建設,現在還是覺得他有點可憐。可憐他今天心驚膽戰之後還要吃這樣的飯菜。顧行止看著周彩霞若無其事地將一鍋炒青菜湯盛了起來,感覺自己送飯送對了。

“你有沒有吃過了?待會兒和我們一起吃吧。”

“不用了,阿姨,我在家吃過了。”

“再來吃點吧,和周雲起一起吃,他最喜歡吃我做的紅燒肉了。”

看著旁邊碗裏焦炭似的肉,顧行止相信周雲起愛吃紅燒肉,但是不相信他愛吃周彩霞做的紅燒肉,本著男女老少都通吃的原則,他裝作有點不好意地說:“那就給阿姨添麻煩了。”

“我做了很多,你盡管吃好了。”周彩霞很開心,也很大方。

“阿姨,我看外面墻上貼了很多獎狀,都是周雲起的嗎?”

“對啊,都是他的。他每年都拿獎狀,都是三好生,老師一直誇他聰明的。”每個母親談起自己優秀的兒子來都有一股掩蓋不住的自豪,即使她在旁人看起來只是個傻子。

顧行止和周彩霞就周雲起同年的事跡聊開了,本來周彩霞就有點喋喋不休的毛病,加上談起自己兒子,又有這麽一個樂於捧場的好孩子,更是停不下來。

“我就說應該把獎狀貼起來,周雲起本來還嫌我煩的,不讓貼。”說著周彩霞關火,笨手笨腳地燒好了湯,終於可以開飯了。別人家吃好了,他們家才剛開始燒;等大家都飯後散步回來了,他們才開始吃。

“就是應該貼起來的嘛,不貼起來怎麽讓別人知道他這麽優秀。”馬屁精顧行止上線,殷勤的要幫忙端菜。那碗估計是沒洗幹凈,油膩膩的,端到門廳的桌子上,顧行止悄悄在褲縫上擦了擦手。除了墻上布滿灰塵的獎狀沒人看見。

其實貼不貼起來又有什麽區別呢,反正沒有人去周雲起家串門的。在人們的臆想中他們家是臟兮兮的,不是屋子的那種臟,而是氣息的那種臟。一家有兩個瘋瘋癲癲的人,他們都生怕去了之後都沾上點瘋氣傻氣,自己也會變得不正常。

乖巧的顧行止自覺主動地去喊周雲起起床,卻沒想到慘遭其一指禪的攻擊。

“我已經知道你五歲的時候往別人井裏撒尿然後被揍的事情了,啊哈哈哈。”顧行止故作誇張地笑起來,以報覆周雲起在他頭上撒的起床氣。

周雲起一時僵住,有種費盡心思埋藏的秘密被人發現的感覺。不是因為顧行止說的話,而是因為他在這裏。從來沒有人來過他家,包括黑胖和狗哥,他們來瘋玩以後一杯水都討不到就會被周雲起趕回去。

這裏是一個少年人敏感自卑的源泉,是他心裏的瘋狂黑暗的齷齪藏身之地。這樣也很好,省得將滿腔惡意拋灑向社會。

“你怎麽來了?”周雲起回到這個最初的問題,艱難地起床。

“我來給你送點吃的。你傷這麽重啊,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不用,過幾天就好了。你吃過了嗎?”看到外面的天色,周雲起也不過是禮節性地問一句。

“吃過了。”

“唔,那我去吃飯了。”

意思就是少爺您快走吧,這裏供不起您這樣的大佛。周雲起一直將自己的心門關得緊緊的,誰知有一天一個小賊趁他不註意溜了進來,他當然要把他趕走。

“我和你一起,阿姨留我再吃一點。”顧行止一臉毫不在意的天真。

這個小賊明明知道裏面什麽寶貝都沒有,卻任然扒拉著門不肯走,仿佛對周遭幽暗腐朽的氣息毫不知覺。

“隨便你。”他就不相信顧行止能吃得下周彩霞燒的飯菜。

等他們出去的時候,周彩霞和奶奶兩個人已經盛好飯、擺好筷子等著他們了。

“弟弟啊,快來吃飯。”周彩霞見周雲起起床了,熱絡地喊道。

周雲起面無表情,沈默著去洗了手落座吃飯。明明一張八仙桌,四個人正好一人一方,顧行止卻偏偏要和周雲起坐一張凳子上。

周彩霞招呼著兩個人多吃點菜,但是卻沒有伸筷子給他們布菜,她知道這樣周雲起會不高興。顧奶奶也很興奮,平時桌上只有兩個人,今天竟然有四個,她嗚嗚著將筷子先指向兩個孩子又將筷子在菜上掃了兩圈,思意應該也是多吃點。

周雲起吃著自己碗裏的飯和顧行止帶來的菜,反正他是不會委屈自己。顧行止能感受到兩位女性的滿腔熱情,可是他實在不知道該往哪裏下筷子。

“你多吃點。”周雲起唯恐天下不亂地夾了兩塊紅燒肉給他,不等他拒絕又撩了一把水淋淋的炒青菜給他。

顧行止笑著對周雲起他們點點頭,筷子戳著碗裏的肉塊,搗爛一點會不會好下口一些。

可惜心理上的接受不代表身體也做好了準備,顧行止嚼得腮幫子都酸了才勉強囫圇吞了下去。沒辦法,她又想故技重施,展開他的牛皮吹不破大法轉移註意力。

他就著墻上的獎狀,洋洋灑灑大吹特吹了一番周雲起是多麽聰明,如果是生在他的家庭,一定比他還厲害,長大了學數學就能拿菲爾茲獎,學語文就能拿諾貝爾文學獎,就算都不學說個英語也能當外交官。但是這回顧行止吹不下去了,連接個話茬的人都沒有,剛才與他默契配合的周彩霞現在也只是嗯嗯啊啊幾句。她在她兒子面前,總是很小心翼翼,讚同兩句眼神就瞟向周雲起。現在這個家裏的主心骨像是未成年的周雲起,她不過是個附庸品。她到現在才看見兒子滿身的傷痕,但是卻什麽都不敢問。

顧行止這馬屁是拍錯地方了——如果是生在他家,“如果”二字是周雲起的心魔。

天妒英才,是讓英才發光發熱之後如流星般隕落。若是天都沒有讓這個英才生根發芽呢?周雲起喜歡跟著顧奶奶是因為那位睿智的奶奶能給他許多他原生家庭力所不能及的,啟迪、引導、教育、陪伴這些東西他的家庭一樣都給不了,顧奶奶能彌補一部分的缺憾但那只是一小部分,靠著那一小部分他就那麽好,可是他不能想要得更多。想要更多,他就會恨他的媽媽為什麽是個白癡,恨他的奶奶為什麽大字不識。但同時他也知道,他的媽媽和奶奶是有多愛他,即使某天米缸裏只剩下最後一把米,她們也會做成飯給他吃。那完全是一種發自母性本能的愛,甚至因為她們的瘋癲癡傻而更加明晰。

想要更多就會恨,恨的時候想起那些愛就會愧疚,愧疚之後是面對無力改變的現狀,無力改變卻又讓他想要強大想要得到更多。他的命運就像是走不出的死循環。

其實若是比起很多人,比起留守的兒童孤兒院裏的孤兒,周雲起就該知道自己還是幸運的。可惜他從來只會往前看,向上比。

顧行止這種瞎貓捉到死耗子也是一逮一個準,好歹眼力見他還是有一點的,他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唱獨角戲時也唱不下去的時候,只好低頭啃著“周雲起愛吃的”紅燒肉。

“你嘗嘗這個,你們城裏人吃不到。”周雲起突然夾了一片飯除在顧行止碗裏,那是那種老竈臺燒飯使得貼鍋底的那層燒焦的飯,可是焦得香脆,特別好吃。燒一鍋飯,也就那麽一兩片飯除。顧奶奶也是習慣用電飯鍋煮飯的,所以顧行止應該從來沒有吃過。

“哦,好,謝謝。”顧行止的聲音有氣無力的,以為周雲起又是在戲弄他,把燒焦的飯給他吃。他恨恨地咬了一小口,驚為天人,柴火燒出來的飯本來就香,飯除又帶著些焦,將那種原生態的米香和著柴火香都逼出來了。可是又沒有焦得發黑,金燦燦的飯除咬上去脆脆的,在嘴裏會嘎嘣嘎嘣響。

顧行止帶著驚喜和感激的眼神看向周雲起,然而人家低頭吃飯壓根不理他。

周雲起不知為什麽覺得自己心裏某處堵著的地方被顧行止這一番胡言亂語疏通了,一瀉千裏神清氣爽,簡直想要說謝謝。

多年後,周雲起覺得是該說聲謝謝,謝謝你清楚地讓我知道這種“如果”有多麽荒唐。

“如果”二字就像海市蜃樓,引著人走向無邊自憐自艾的荒漠。在那裏,潮起潮落般的恨意會蒙蔽雙眼消磨意志,使人漸漸變得面目可憎、無力前行,最終倒在自己的想象之中。所以謝謝你拉了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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