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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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行止此人從小就記吃不記打,堪稱沒心沒肺的典範。這也有個好處,於他從來就沒有隔夜仇幾個字,過去就過去了,明天又是一條好漢。

這樣的孩子,若不是天降奇葩,那必定是所在的家庭提供了足夠的愛與安全感。這可能就是常說的不因個人境遇而改變、不以外在財富技能而增減的源自於內心深處的自信源泉。即使有朝一日美好的東西分崩離析、孤身一人身似浮萍,這種愛與安全感也會持續伴隨他一生,給與他愛人的能力與渡過苦難的勇氣。

第二天周雲起受邀去陪顧行止一起寫作業玩耍時,發現顧行止竟然毫無心裏陰影地在那幾棵梨樹下幫顧奶奶采果子,內心的驚嘆、不爽、嫉妒攪和成一團。

顧爺爺已經騎著他的二八自行車去上班了,他是鎮上開辦的橡膠廠廠長,還有四年退休。顧奶奶雖然放著暑假,但是今天她要去城裏小兒子家,送點新鮮的蔬菜水果還有家裏土雞下的蛋。在她心裏永遠放不下心的小兒子,即使父母言傳身教、大哥以身作則也沒有成材成器的小兒子,如今安安心心在家不惹禍,顧奶奶已是感到萬幸。

所以家裏又只剩下周雲起和顧行止兩個人。顧奶奶讓周雲起陪顧行止好好寫作業,她要傍晚才會回來,午飯和隔壁人家說好了讓兩個小孩子蹭頓飯。雖說放兩個小孩子在家實在很是危險,水電煤氣哪一樣不是危險。可是顧奶奶仍然一周兩次風雨不動地去看城裏的小兒子,可見,有的時候一個兒子還不如一個孫子讓老人家放心。此外,有周雲起在也是個讓人放心的理由,這孩子有分寸。

兩個孩子倒是挺開心的,他們占著小平房裏八仙桌的對邊,各自拿出暑假作業。

周雲起看兩人的暑假作業雖然長得不太一樣,厚度也不同,但是封面上都寫著“一年級快樂暑假”幾個大字。周雲起有些好奇顧行止的暑假作業怎麽那麽厚,是他的兩倍多,忍不住朝那作業多看了兩眼。

顧行止大方而直接,他也好奇,直接遞過他的作業本,同時也將周雲起的拿過來看看。

那時候的他們以為所有的一年級都是一樣的一年級,特別是周雲起這種土鱉,哪知道就算小學還分為實驗小學、雙語國際小學、私立小學。他翻看著顧行止的作業本,最前面是語文,好像差不多;然後一部分是數學,周雲起看看感覺比自己在學校做的題目難,倒有點想顧奶奶平時講的奧數題;最後是英語,能意識到這一點周雲起覺得自己還算知識淵博。

“你們已經開始學英語了嗎?”

“對啊。”在顧行止的認知裏,所有人都該從小學英語,“你們難道不學嗎?”

暑假作業上的英語他其實一點兒都不認識,那些對於他來說只是一些字母的無序組合。但是周雲起卻聚精會神地看著這些字母,好像能從中看出朵花來。周雲起應該是個有野心的孩子,他對於一切能夠改變自身現狀的東西都好奇,繼而他要感謝顧家的奶奶和孫子,將這種好奇引到知識上,而不是讓這些珍貴的好奇心殞身在社會黑暗的角落。

“沒有。”周雲起用平淡的語氣回答道,並且在心裏告訴自己遲早會學的,早一點學也沒有什麽了不起。但是那微微下垂的嘴角和戀戀不舍的手卻透露出他的難過。

“那來,我來教你。你應該學過字母表吧?”

周雲起搖搖頭。

“那也沒事兒,很簡單的。”

周雲起本來想拒絕,他想著這也只是顧行止炫耀的一種方式,可是這種“知識誘惑”太大,甚至大過了他那點偷偷摸摸的自尊心。

如果他那時候知道有個成語叫做好為人師,那麽他就能說顧行止是個半桶水叮當的好為人師的家夥。可惜他不知道,也沒有意識到顧行止劣質的教育水平和自身知識缺陷。

顧行止就是個半吊子,雖然從小父母刻意創造他英語學習的環境,雖然有用,但也僅限於語感較好,口語優秀。書本上的那些理論知識,他也就學了個稀松二五眼。後來,等到兩人一起上學的時候,周雲起的英語成績遠遠比顧行止好,多半是人周雲起自己努力的成果,顧行止卻沒皮沒臉地認為是自己啟蒙的功勞。他那好為人師的惡趣味還持續了很多年。

折騰了一上午,顧行止把字母表教給了周雲起,顧行止覺得自己完成了自己一件大功德,中午的時候去隔壁老太太家吃了兩碗飯,還一口一個“奶奶,好吃”把老太太哄得喜笑顏開。周雲起在一旁默默扒飯,心裏是愛恨交加。其實顧行止的一切行為在小心眼且無知的周雲起眼裏都是某種程度的的炫耀,可是顧行止那個傻子又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是把他當個好朋友似的粘著。顧行止炫耀的每一樣東西他都喜歡,可是他又很討厭對方一臉無辜坦蕩的模樣,甚至他討厭顧行止一點都沒有察覺自己的厭惡。

“你要回家睡覺嗎?”

“對啊,你也早點回家吧,大太陽挺熱的。”

“那我能去你家睡覺嗎”顧行止特別真誠且無辜地問道。

“不行。”連狗哥和黑胖都沒有去周雲起家玩過,顧行止當然更不可能。那個破舊、黑黢黢的小平房是少年最後的自尊心,不容許任何人的窺探。

“那你能去我家睡覺嗎?”顧行止這個城裏的開朗少年,有著平常的對朋友的依賴之心。這個人很會玩,所以很喜歡這個人,自然想要多和他親近。

“你睡在哪裏?”

“就後面小樓上。”

這可不是又是一種炫耀麽,你家有三層樓房,謔,多氣派。可是“小樓”二字卻像是魔鬼,勾起周雲起那不為人知的欲望。炫耀就炫耀吧,反正人傻錢多,這樣想著他痛快地答應道:“好啊。”

難得的顧行止走在前面引路,周雲起跟在後頭像一個陌生人一樣走過熟悉的小平房、花園,然後走進了從來沒有到過的小樓。

小樓的第一層感覺比別處涼快些,可能是因為上頭還有兩層擋著太陽。周雲起跟著顧行止,腳步一點不亂,眼睛卻滴溜溜地轉——看看小樓第一層似乎也沒有什麽特別的。然後走上樓梯,和學校的樓梯一模一樣,只是沒開燈,有點暗。一共二十來級臺階,周雲起似乎是屏氣凝神走完的。樓梯右手邊就是顧行止的房間,打開門一陣新鮮的灰塵味鋪面而來。即使不住人,顧奶奶也會將整棟房子打掃得幹幹凈凈。房間裏的空氣是幹燥的、幹凈的、沒有人的汙濁,這一切理所當然般地存在。

顧行止將周雲起領進房間,隨手將門砰一關,把空調開起來。那時整個村上前前後後幾十家人家,可能只有三四臺空調。

周雲起收回自己打量的目光,裝作沒事人一樣對顧行止說:“你誰裏邊吧,靠墻,我怕你掉下來。”說完仿佛困得不行地打了個哈欠。

顧行止心裏一陣感動,這個哥哥真是貼心。

周雲起卻只想早早躺倒床上將那短短一兩分鐘再仔細回憶一番,將每一個細節揉碎掰開從客觀的無感上去感受,再憑心裏的渴望去加工想象。

可是身邊的顧行止卻還沒有放過他。周雲起以一種直挺挺地姿勢躺著,嚴肅而又拘謹,此時他不用睜眼也知道顧行止那雙眼明晃晃地瞪著他。

“你下午要幹什麽呀?寫作業嗎?”

“嗯。”周雲起敷衍道。幹什麽,蹲點啊。

“我一般下午都要拉二胡。”聽著語氣有點失落。一般中產階級的孩子都會學一樣樂器,以前這座城市有個挺有名的拉二胡的瞎子,後來連帶著二胡也成為了這座城市的文化標志,所以顧行止的父母讓他學二胡。可是後來顧行止還是很後悔的,人家都是拉個小提琴、彈個鋼琴去追心上人。他呢,雖然會一樣樂器,卻毫無用武之地。

“哦。”你他麽是不炫耀就會死星人是麽。

“咱們出去玩吧,我不是很想拉二胡,很擾民的。”顧行止一點不顧對方的冷淡,提意見道。

“好。”這時候的周雲起已經看到了周公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內心還在唾棄,可是身體早已投降。從未有過這樣舒適的入睡環境,周雲起很快就要睡著了。

聽到這句話,顧行止也終於心滿意足,閉上了自己的探照燈。

不知人間疾苦的顧行止將空調溫度調得很低,周雲起是被凍醒的,床上就一條薄薄的空調被,被顧行止像個蠶寶寶一樣裹在身上。醒了的周雲起望著白色的天花板發呆,腦子裏渾渾噩噩的,一會兒是他自家裏的小平房,一會兒是城裏的那些高樓大廈。他在想,二樓是這樣的,那麽二十樓會是什麽樣呢?那應該是個很靠近太陽的地方,應該很熱。腦子裏和心裏是火熱的,但是身體確是冰冷的,這樣的反差將周雲起激得一個哆嗦,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推了推身邊的顧行止,然而得到的回應只是顧行止像個小豬崽似的拱了拱屁股。周雲起思考了片刻,隨即一個大翻身,整個人像第二條棉被似的壓在顧行止身上,閉上眼,想著自己能不能在顧行止醒來之前再次睡著。如果不能,把這個炫耀精壓死也不錯。

顧豬崽不負所望,沒一會兒感覺到鬼壓床不舒服,想翻身又翻不起來就醒了。顧行止經歷了一段混沌期,然後與趴在他身上的周雲起大眼瞪小眼,可能是在比誰的眼睛更大。

“出去玩嗎?”

“行啊,你想去哪裏。”

“我想想。”

顧行止想了半天,他哪裏知道這裏有什麽好玩的。但是皺著眉頭的樣子又像是真的在認真思考。

“你先別壓在我身上,你太重了把我的聰明才智都壓走了。”一個狗屁不通的理由被顧行止說得理直氣壯。

周雲起在心裏為沒能將這個豬崽壓死惋惜了一秒鐘,然後說到:“起來吧,我們去後面那塊魚塘,叫上黑胖和狗哥。”

顧行止聽到說還要叫小夥伴一起來玩,就蹭地一下起來了,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認識村上其他的孩子。顧瀾曾經和他說過自己小時候的故事,那時候,顧瀾是村裏的孩子王,成天帶領一群野孩子上躥下跳,小手一揮就有一幹忠信俯首拜倒。那些經過顧瀾加工的美好生活讓周雲起萬分向往,出於男孩本能對父親的崇拜,他腦海中立刻想象出自己也像父親那般威風凜凜的神采。

殊不知黑胖和狗哥並不是本村人口,且不說現在由於城市化進程的加速,走出農村本是那一代年輕人有本事有能力的象征,加之城市有更加豐富的教育資源對下一代的培養十分有利,造成了現在本來規模中等的村莊實則只剩下一些老年人留守。還有的當初不愛讀書的、現在改邪歸正找個小廠子賺錢的中青年,靠著祖輩還有積攢的一些家底或者有什麽當官經商的親戚,總覺得自己也是戶正正經經的體面人家。村上年齡相仿的孩子只有那麽三四家,體面人家的孩子當然是管得緊緊的,不會在大夏天下午出去玩,更不會和周雲起玩。

狗哥和黑胖所住的其實地方不能稱為一個村子。那是在當地政府支持下形成的一個舊木材市場,他們從人家手裏以低價收入一些就的木頭櫥櫃、書桌、房梁等,經過簡單的加工期待著能將這些東西以稍高的價格賣出。之所以會形成這樣的市場,本質上也是城市規劃用地的需要,“拆遷”一詞在那時大行其道。人們喜氣洋洋地放棄又大又寬敞的祖宅,買掉那些古舊的木頭家具,心甘情願地住到了鎮上的鋼筋水泥的安置房高樓裏,活像是在□□手裏討到什麽了不起的便宜。那個名為舊木材市場的地方周雲起也去過,木屑就像灰塵一樣漫天飄灑,木材一堆一堆的比人還高,走到中間才能看見一兩間小小的簡易臨時房。

固定電話在前面的小平房裏,周雲起先打給黑胖:“黑胖,來玩啊。”

黑胖樂得答應,說不定還能順手抄點暑假作業什麽的。

然後打給狗哥:“黑胖要來玩,你來不來?”

狗哥自然說好。

顧行止看著周雲起仿佛時看到了什麽了不起的東西:“他們的電話號碼你都記得嗎?”

“記得啊,看見就順便記下了。”周雲起看著顧行止有些崇拜的模樣,心裏忍不住小小臭屁一回。

“你真厲害。”顧行止是真心的,他就記得自家號碼和爸媽的號碼,其他的他都不往腦子裏去,“你怎麽記住的?”

“我嫌還要翻電話本煩,就記住了唄。”

“我看我爸媽都有手機,那上面可以存好多號碼,打起電話來就很方便了。”

顧行止的本意是說其實以後有手機,不用記電話號碼也很方便,可是周雲起聽著差點就直接一個白眼翻過去。

然而在不知不覺間,周雲起似乎習慣了顧行止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卻真材實料地炫耀的作為,至少他沒有想到待會兒要聯合黑胖和狗哥揍一頓顧行止消氣。權當是個缺心眼。

周雲起就是這樣的周雲起,大事小事壞事好事一件不落地往心裏裝,有恩必報有債必償,這是他的立身之道。顧行止也是這樣的顧行止,旁的不重要的一改不往心裏去,這輩子守好那幾個人就夠了,這是他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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