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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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亭親自調好療養液,從樹根的地方澆下去,片刻間便被土壤吸收幹凈,又爬上樹幹,終於在一個枝與枝的連接處,找到最後一只肉蟲子,奄奄一息地蠕動著。

顧蘭亭露出猙獰的微笑,兩指捏住拼命蠕動想要躲進孔隙裏,卻因為肉太多而失敗的可憐肥蟲,跳下樹,將蟲子往地上一扔,一腳踩下去。

“吧唧”——白白的漿液從身體濺出來,瞬間融到土裏。

然後松松土再摸摸皮。

顧蘭亭又滿臉土地蹲在樹前,額頭貼在被斧頭砍傷的裂口上。

“你怎麽還不出現呢?”

“已經半年了。”顧蘭亭小聲地說,“我還是比較喜歡你站在我面前。”

“還是說你真的頭發也禿了,不好意思出來見我?”

“或者是嫌我手腳太笨,幫你殺可惡的蟲子的時候,踩痛你,然後傷上加傷……”

樹木安靜地立在顧蘭亭面前。吹風的時候,葉子會輕微地晃動。

這個世界,仍然只有他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我很想你。”

連眼前有著巨大裂痕的樹皮,都覺得是那個人的模樣。

顧蘭亭閉上眼,嘴唇輕輕碰上那種粗糙的觸感。

然後顧蘭亭站了起來。

他喚來遠處等候的小廝。

“備車馬,去蓮花亭。”

顧蘭亭沐浴熏香更衣,再出現在樹前的時候,已經又是當年翩翩佳公子的姿態。

顧蘭亭坐上馬車,隨身小廝簡直快要感動到泣淚,手指顫抖地為小少爺拉上車簾。

三層厚的錦緞車簾合上前一瞬間,顧蘭亭再看了瓊樹一眼。

外面或許是起了大風。

不多的葉子發狂般搖動起來。

圓月高高懸在中天上,同水上的一盞盞圓燈對望。

十條精致畫舫,三層樓高,雕欄玉砌,燈火璀璨,將蓮花亭圍繞。絲竹管弦已經彈唱,美酒佳釀醺人欲醉。

通通都融化到月光中,生出延綿不絕的情思。

而蓮花亭上還是一片漆黑,紗帳飄飛,今夜的女主人便在重重紗帳之後,如女王一般,挑選今晚的侍臣。

伎不同妓。

伎女從年幼開始修習百種技藝,修煉出綽約的姿態,高雅的言談。伎女沒有及笄禮,因為伎女都是處子。只有處子,方能真正得到所有男人的仰慕與尊重。有伎女為藝術而奉獻一生,直到入葬都是處子。

也有伎女同何相思一樣,為自己行禮,除去官籍,嫁與良人。

而與良家女子不同的是,伎女並無媒妁之言,但也不能私定終身。伎女會在官府的目證之下,公開自己將要除籍的消息,屆時若有男子願意與這位伎女結親,伎女又肯下嫁於他,除籍為婚才算合法。

何相思的隱晦邀請,顧蘭亭不是不知,正是因為知道,所以他才會來。

自顧蘭亭左腳剛踏上第一條畫舫,十條畫舫便都受了震動似的,一陣喧嘩。

“……顧郎果然還是來了。”

“他既然來了,我們來還有何意義,祝他二人百年好合麽?”

“他不是正日守著那棵枯樹麽,又來這裏湊什麽熱鬧?”

“守著那棵枯樹?哼,我看也是別有用心。”

“不錯,據說相思姑娘還每日去陪他。”

“呵,照我看。不過是怕府中父母不同意他娶一位風月女子罷了。試問,顧老是肯兒子一輩子守棵樹到老,還是寧願遂了他的願,娶相思入門?”

再看顧郎一改之前頹廢的容色,玉袍錦帶,容光煥發……

“……果然是枚心機婊啊……”

眾人點頭。

言語傳入當事人耳中,顧蘭亭眉毛都未動一下,在侍人的指引下,到三層最為顯目的座位坐了。

從他的位置,幾乎可以看見紗帳之後,面貌模糊的麗人。

饒是五內憤憤,但終於還是懷著僥幸之心。

已經說過本朝是最終辭賦詩文的年代,無論什麽活動,總是以鑒賞詩文才情為第一。

今夜的中秋華筵,壓軸仍是在歌舞飲宴之後的鬥詩上面。

今夜的女主人出題,眾位郎君題詩,官府另有花名冊,以錄入願意迎娶相思為妻的男子名字,最後由相思姑娘,從這些人中,選出願意下嫁的郎君。

眾位郎君接過相思姑娘遞下來的題目——有所思。

一瞬間,眾位郎君好像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

誰都知道當日殿試,顧府郎君正是以有所思一首長詩,得了首魁。

誰也都醒悟了顧府郎君的心思,何相思的名字裏,不正正嵌了一個思麽?

這場華筵,分明是只為了顧蘭亭一人而開吧!

然而縱使心知肚明,眾郎君此時也不會再出口徒增傷悲,唯有含恨下筆。是以《中州飲宴詩集》裏,本場揚州中秋宴因“無所不悲,無所不恨”,情真意切,而被後世傳誦不絕。

但其實,不是真的每首都悲,每首都恨的。

當時輯錄這場飲宴詩集,已經決定好以悲字總束全場基調時,輯錄官頭疼地發現,有位郎君,委實不悲,委實不恨,非要和眾人有點不同。但這位郎君又太重要太特別,想一筆帶過忽略不計都做不到。

侍人收走詩卷,官府錄好名冊。

只等蓮花亭上的相思姑娘,選出最心儀的詩賦,念出他的名字。

然後蓮花亭上那盞燈,便會點亮,十條畫舫所有燈光熄滅,相思姑娘會掌著黑暗裏唯一的燈,為她未來的相公點亮執她手的路。

然而那一夜,蓮花亭裏的燈,始終沒有點亮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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