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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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亭從馬上摔了下來。

揚州的風和雨再多情,也足以摧垮一月來星月兼程的郎君。

他躺在城門前的官道上,空氣裏帶著花草濕潤的清香,融在雨裏,吻上顧蘭亭的眼和眉,唇和嘴。

並不是那個人的味道。

現在是四月,瓊樹的花期明明還沒有過。

顧蘭亭陡然在地上蜷縮起來,痛得小聲嗚咽。

他怕自己已經遲了。

雨水使他的四肢都發痛了。

然而他終於還是站起來,跌跌撞撞,拖著被摔壞的一只腿,進了城。

行路之人紛紛害怕地避開,又忍不住用奇異的目光,打量這個滿面灰塵,衣衫落魄的行人,揚州別的和王都大概不能相比,卻有一點王都也比不上,那就是揚州幾乎沒有行乞之人。

誰也沒有認出,這便是一年前,揚州的第一郎君。

顧蘭亭並不知道,自己已經邋遢到形容有如乞兒了。他拖著腿,雨水從眼角,嘴唇中流進去,他看不清眼前的路,只憑著身體的記憶,到這裏轉彎,從這裏上橋,往這裏直走。

終於出現了,顧府門前的照壁,連上面的浮雕也是瓊花。

顧蘭亭腿發軟,差點跪下來,他看見了照壁旁邊,那株巨大的瓊樹。

即便是最溫柔的雨絲,也像是有萬鈞之力,拍打在樹上,綠葉成堆掉落。樹冠上飛繞著成群的鳥兒,發出哀鳴,不時有鳥沖進樹影裏,叼出肥如食指的蟲子,吞進肚裏。

顧府的總管家,正指使十來名家丁,掘樹根。

“你啊,也護蔭了我顧府多年,我也實在不忍心這樣待你。”像是所有殺生的慈悲人,都會對雞鴨懺悔禱告,老管家也是面有不忍,說道,“只是從幾個月前,你便開始發了狂地掉葉,蛀蟲長了滿樹,現在都有手指頭那麽粗了,讓府上女眷們多害怕。今歲你一朵花也沒開,怕是樹心都被蟲子蛀空了。”

“你是已經救不活了的。”老管家嘆氣,“還留著這空殼做什麽呢?”

顧蘭亭一口氣差些上不來,他跌在雨裏,雙膝跪在生硬的地板上,發出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怒意,而嘶啞得變了調:“放開他……”

顧府的老總管是名副其實的老人,從做老爺的伴讀開始,他已經眼看著顧府三代人長大了,饒是如此,他也花了一點時間,才認出這個暈倒在雨中的乞人,竟是他們尊貴的小少爺。

一時間樹也不砍了,老總管這邊讓人去請老爺,那邊讓人去請夫人,另一頭又去請來各院的少爺小姐,自己老淚縱橫,膝行到小少爺面前,哭得肝腸寸斷:“我可憐的少爺,你這是受了多大的苦哇!”

顧府的小郎君,在揚州是一個很具神話色彩的傳奇人物。

且不說顧小郎君四歲誦詩七歲成文,這只能說明顧府家學淵源,子嗣聰慧,距神仙麽,還差了那麽一截兒。真正讓他成為傳說的,還要從十多年前,揚州那場大雨說起。顧蘭亭既然敢不顧死活,迎著暴雨雷電,為樹撐了一天一夜的傘不說,並且隔天就雲開雨收,顧蘭亭本人還毫發無損,那就怨不得之後,顧蘭亭成了滿城的談資。

顧蘭亭高燒昏迷期間,街頭巷尾已經連顧蘭亭是雷公電母的兒子轉世的來歷都爭論出來了,要不怎麽能現在還不醒,必定是還在天上,和老子娘敘話呢。

然後在一個夜裏,顧蘭亭當晚的藥還沒喝,卻突然張眼,身子也不燙了,胡話也不說了,還將當日為樹撐傘的事忘個一幹二凈,詫異不已:“我怎麽會冒雨去為樹打傘,我傻麽?”

連一向只讀聖賢書的顧府老爺,都一度琢磨過,是不是該請法師到府裏來驅個邪。

十多年前,靈鬼之事降至顧小郎君頭上,十多年後,從王都還鄉的顧小郎君,似乎再次被鬼靈附身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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