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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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爐裏燃上香,重新計時。

蘭亭提著筆,卻像失了神,怔怔地看著白紙,黑墨從筆尖滴落,暈到紙面上。

不足為外人道。

顧蘭亭,揚州望族顧氏嫡子,長輩恩寵有加,同齡欣賞不已,造就他風度才華皆上等,連他本人都說不出對自己的生活有哪裏不滿意。

若說有什麽羞於啟齒,難於見人的心思,顧氏郎君嚴肅地思索了一番,委實是沒有的。

時間在悄然無息地流逝。

不管有沒有,編也是要編一個我心忠誠,日月可鑒的不足為人道,蘭亭心心念念要回揚州,內心焦灼,簡直沒心情寫這勞什子詩文。

此時天和氣清,清淡的雲絲從東飄向西,風中彌漫細細的花香,禦苑裏的花匠,技藝自然是更加高超,精心調配種植在一起的花草,混合散發的香氣仿佛能動搖人心。

蘭亭正提筆欲寫第一個字,這混合的馥郁花香吸入鼻腔,便頓住了。

他忘了。其實還有一樣,是他求而不得的。

是他三番掩飾,最後仍舊長成心魔的,不可為外人道的心思。

有所思。

坐上君王看見交上來的詩稿,墨跡猶帶風流,像當年他認識的郎君,從容地拂開肩上落花,對愛慕自己的女郎,事不關己地微微一笑:“佳人如月,遠望為美。”

他是欣賞郎君的脫凡氣度。他自己做不到胸懷白雲青山,便想從郎君身上得到些靈韻,漸漸又生出要困住這樣風采的私心。

顧蘭亭誤會他了,他並不是將郎君作為知己。

心似流風,難以束縛的人物,如果臣服在自己身下,是比互道知己更能令人滿足得多的。

然而,君王眉心微微皺起來。

有朝一日,這位風流的郎君,卻用風流的筆尖,寫下力透紙背的刻骨相思。

“有所思兮在遠道,

大風兮綿綿。

落白梅兮寒窗,

佼人僚兮東墻。

有所思兮在荒原,

流水兮潺湲。

魂無所去兮,

願為南頭月兮。

有所思兮在天邊,

輕雲兮徘徊。

動蓮葉兮田田,

湖光亂兮搖槳。

有所思兮在眼前,

晨霜兮未露。

魂無所去兮,

願為佳人留兮。”

有所思,顧郎,你所思為何,所思為誰?

當晚瓊林宴飲,長公主提裙下階,罔顧儀禮,追問郎君。君王卻沒有阻止,他隔著重重的玉樹晶花,遙望階下拱手避退的郎君,月亮升到這位郎君頭頂,仿佛霧氣,籠住玉般的容貌。

長公主想問的,也是他想知道的。

“是,他很美。”顧蘭亭溫柔地說。

一瞬間好像天地靜寂,眼前失落的長公主,周圍熙攘的新貴,還有那位高坐的君王,都離自己遠去。

空氣中彌漫著香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個人的香氣。

顧蘭亭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回到了揚州,頭頂是溫柔多情的揚州月,落在水中央畫舫的姑娘眉心上。

而那個人,在家門口,立在那株瓊樹下,對他微笑。

然後響起了鐘磬聲,顧蘭亭回過神,看清楚眼前,長公主眼裏帶著晶瑩的淚。

再說下去便是自取其辱了,長公主轉身,坐回到君王兄長的身旁。

君王喚來傷了王妹心意的狀元郎。

“孤曾同顧郎作賭,待你上得殿試,便予你一個承諾。”君王看著階下跪拜的青年,說,“你想要什麽?”

“臣下,想求君上一個恩典。”顧蘭亭低著頭,如今他已沒有直視這位知己的資格,看不見對方表情,總會使人不安。

“你說。”

也已經是不留情面,沈穩到冷酷的聲線。

“臣下想回揚州。”

沈默。

“揚州並無空缺。”沈默之後,君王看著他的頭頂,緩緩說,“顧郎,鳳凰鳥,該棲梧桐枝。”

這簡直是天一般的恩重了。

連長公主也側眼,即便是愛慕郎君才思,她也有些詫異,王兄竟看重他到如此地步。

顧蘭亭內心震動,然而即便是感動,他仍舊是揚州城裏,白十認得的那位,薄情寡幸的郎君。讓他一度失態的,一直只有那一個人而已。

“說來慚愧,只是臣下答應他,考完試,便回去找他。”

王都的瓊花也很漂亮,簌簌落下來,染白眉發。

然而他只想回到那個人在的地方,沈睡到那個人的夢境裏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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