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我喝醉了

關燈
三日前, 京城,皇宮,紫宸殿燈火通明, 徹夜長亮。

燕腹蕊整個人都埋在陰影裏,身上的氣息低得可怕,所有宮人低眉順眼,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她在等待一個人。

或者說,等待一匹狼。

張欣進來了, 她連夜接到了兩條消息, 第一,青陽郡主在寢宮內再次遭到刺殺, 身亡;第二, 燕腹蕊連夜把她召喚到皇宮。

張欣大概明白了什麽,風雪之夜,她趕到了皇宮。

紫宸殿內很安靜, 嬤嬤同燕腹蕊通報之後把她帶了進去,穿過重重珠簾, 她來到了內殿。

殿內十分明亮, 夜明珠鑲嵌在屏風上, 火燭閃亮,炭火在銅盆中燃燒,把整個大殿熱得暖烘烘的,氤氳的香氣蔓延各個角落。

“愛卿可算來了。”

燕腹蕊開口了。

她坐在榻上, 安放著一座黃花梨木小方桌,上面是兩壺溫酒。此刻正笑望著張欣, 眸底卻一片冰冷。

張欣恭著身子, 像是個擔驚受怕的老奴才, 顫顫巍巍道,“陛下……”

“來,”燕腹蕊又叫了一聲,“陪朕飲酒。”

張欣走過去,燕腹蕊用下巴指了指對面,“朕許久沒喝酒了。”

張欣拂了拂身上的衣服,坐上鋪著明黃色褥子的半邊榻,“謝陛下賜座。”

燕腹蕊輕笑一聲,她捏著青灰色的酒杯晃了晃,隨後一口飲盡,問道,“愛卿可知道青陽郡主被刺殺一事?”

當然知道,滿朝文武都知道了。

張欣點點頭,痛心道,“微臣昨日聽聞消息,深感惶恐。”

她望向燕腹蕊,神情懇切,“宮中守衛森嚴,卻仍有刺客橫行霸道!臣請陛下加強把守,防患於未然!”

燕腹蕊垂著眼皮看她說話,許久道,“愛卿所言極是。”

她摸了摸酒杯上凹凸不平的紋路,“愛卿可知……那刺殺青陽郡主的幕後主使,是誰?”

她的話語很輕,落在張欣耳裏卻很重,雷一般劈下來,帶著責問的意味。

張欣微微一頓,收了收氣,“臣惶恐,並不知其幕後主使。”

“哦?是嗎。”燕腹蕊看著她微笑,轉而道,“來,飲下這杯酒。”

張欣捏住酒杯,卻沒有動,“陛下,飲酒傷身,還是少喝為妙。”

燕腹蕊又笑一聲,“愛卿這是什麽話?”

“不過是一杯酒罷了。”她的目光在酒壺上流連著轉了幾圈,笑道,“愛卿難道還擔心,朕下毒不成?”

張欣睜大眼,“臣不敢!”

燕腹蕊收回笑容,冷眼看她,“那愛卿為何遲遲不飲下?”

壞事的老東西!

若可以,她真的想毒死她。可惜不行,至少現在不行。

張欣沈聲道,“臣遵旨。”

她飲下那杯酒,燕腹蕊滿意一笑,“好!甚好!”

她忽而收了笑,說道,“愛卿,朕在這酒裏,下了毒。”

張欣:“……陛下這是……何意?”

她的面部表情有些僵硬,往常總是盛著笑的眼睛一絲笑意也無。

燕腹蕊笑了笑,眼底勾著溫柔的光,“愛卿,那刺殺青陽郡主的人,究竟是誰?”

她倒了杯酒,緩聲道,“是你吧。”

話語直直吐出口,沒有經過任何掩飾。

張欣從塌上站起身俯下去,滿面惶恐,高聲道,“陛下!臣無辜!實非臣所為啊!”

燕腹蕊居高臨下望著她,“當真?”

張欣睜大眼,“臣無辜!陛下想想,刺殺青陽郡主對臣有什麽好處?臣對陛下一片真心,天地可鑒啊!”

第一次的刺殺是她做的,可這一次的刺殺確實與她無關,到底是誰,玩得一手好挑撥離間。

燕腹蕊笑了笑,“倘若愛卿說實話,朕便把那毒酒的解藥給愛卿。”

她頓了頓,“愛卿現在是不是覺得腹中有一天火在燃燒啊?那毒酒已經開始侵蝕愛卿的身體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張欣當真覺得腹中一陣難忍的灼燒感。

她高聲道,“臣對陛下一片真心,這件事也並非臣所為,倘若有半句虛言,願以死謝罪。”

燕腹蕊盯了她半晌,什麽也看不出來。

說實話,十分可笑的是,就算是張欣做的,她也不能對她做什麽。

只是她感到十分的憤怒,不吐不快。

“騙愛卿的。”她笑了笑,“朕一直相信愛卿。”

張欣扣在地上,面露惶恐,猶豫著看了看燕腹蕊,“陛下這是……”

“嚇愛卿的。”燕腹蕊喝下一杯酒,笑道,“這酒無毒。”

只是為了試探試探,結果同她所料,沒有任何效果。

她伸出手肘頂在桌面上,撐住半邊臉,“如今青陽郡主在宮中遇害身亡,梁國大怒,要與朕毀約,愛卿幫朕出出主意,要如何做才好。”

張欣還是扣在地上,沒有燕腹蕊的命令,沒有站起身,聽聞燕腹蕊的話,她的眼裏劃過一絲暗芒,許久道,“臣認為,此事我大燕難逃其咎,還當好好安撫梁國才是。”

“如何安撫?”

“這……”張欣面露難色,“這便看梁國所需的了。”

倘若梁國滿意,她也會滿意的,畢竟是早有約定。

燕腹蕊微微一笑,“愛卿所言極是。”

第二日上朝時她便做了反應,以“守衛不力”的名義嚴懲禦林軍總領薛茗革除官職,受死刑、株連九族,餘下左、右統領、大、小將軍等貶為庶人,發配邊疆,此外還有大小護衛、帶刀護衛等皆被牽連。

張欣站在下首,面容僵硬。

這些人大部分是“可靠之人”,可沒想到燕腹蕊卻毫不留情,半點沒有顧及她的存在。

除此之外,她竟然破天荒地把先前一直打壓的寒門子弟提攜上去。

這是在做什麽?

徹底撕破臉了?

即便是這樣,梁國人也並未滿意,二者矛盾再度激化。

這種激化在邊境之地表現得更加明顯,甘棠明顯即使被關在丹陽府,也能感受到局勢的緊張。

她仍是很平靜,張月也沒有除了關著她,也並沒有對她做些什麽,直到一個人被扔在了甘棠面前。

是張月的士兵,也是她的接頭人。

張月怒極反笑,“小甘大人可識得這人?”

甘棠目光落在地上滿身血汙的人,隱在衣袖中的指尖動了動,面上卻皺了眉,“不知道。”

張月冷冰冰地盯著她,“小甘大人難道沒有見過?”

“不曾見過。”

張月冷笑一聲,“小甘大人還真是處變不驚啊。”

她掏出了一方布帛,上頭染了血,顯出黑乎乎的、緊密排列的幾行字和圖畫,“若是沒見過,那麽這布帛該如何解釋?”

甘棠眸底劃過一抹暗色,上前看去,仔細端詳了半晌,神色自若,“這密信並非我所作。”

“如何解釋?”

“將軍若是不信,大可以將我所寫字跡同這密信中的字跡做對比。”她頓了頓,又說道,“從這字的角度來看,此人乃是右手執筆寫字。”

她微微笑了一下,“可我自幼右手有疾,無法執筆寫字。”

張月沈沈地看著她。

甘棠右手殘疾這個事情她早就知道,且多次暗中觀察過,她寫字做事時確實用的是左手。

但沒有見過不代表不存在,她不相信這個人同甘棠沒有幹系。

她徑直派來大夫,要給甘棠“看看傷”,那大夫來了,捋上甘棠的衣袖,捏著她纖細蒼白的右手轉了轉,又從上到下摸了摸,甘棠垂著眼看她,感受到她粗糙的指尖在自己胳膊上同一個地方按了按,帶著不明的意味,反覆按壓。

她忽然就放心了。

那大夫看了許久,顫顫巍巍起身,“將軍,這位女郎,右手確實有疾……難以用來做事。”

張月目光狐疑地在她身上轉了轉,這個大夫是她手下一位士兵的母親,同她也相熟,沒有什麽可懷疑的。

她的目光在甘棠身上轉了轉,岔開話題,“小甘大人這頑疾,怎麽多年不治?”

甘棠微微一笑,“治過,治不好。”

“這下將軍總該相信我了吧。”她緊接著說道。

“是該相信。”張月笑了笑,卻一腳踩上地上那個血人的背,一邊碾壓著傷口,一邊看著甘棠笑,“許是本將軍錯怪小甘大人了。”

她的動作讓那個本就重傷的人身體顫了一顫,雙腿抽搐痙攣,口吐鮮血,同時發出斷斷續續的□□聲,似乎是承受不住這苦痛了。

甘棠眼睫微顫。

“這等犯人,本將軍會好好處置。”她笑了笑,又俯下身去抓住了那人的頭發,迫使她仰起頭來,露出猙獰染血的面孔,正對著甘棠的方向,繼續說道,“小甘大人,你說是吧。”

甘棠沒有說話。

她對上了那人的眼睛,絕望而又明亮的,叫她心底發酸。

張月嗤笑一聲,“小甘大人不說話,是同情這個叛徒?”

“通風報信,洩露朝廷機密,可是死罪啊。”

甘棠目光轉向她,許久扯開嘴角,“非也,只是少見這般情景,被嚇到了。”

“既是叛徒。”她頓了頓,目光黑黢黢的,又很空洞,“那便隨將軍處置吧。”

張月嗤笑一聲,沒再說話,叫人把地上的人拖了出去,一條深紅色的血痕隨之在地板上顯現,甚至有渣碎的血塊留在了地上,血腥味在屋內彌漫,充斥了每個角落。

張欣嘆了一聲,“弄臟了小甘大人的屋子,當真是對不住,待會本將軍再喚人給小甘大人處置。”

“好。”甘棠眼睫緩慢地眨了眨,“有勞將軍了。”

張欣的身影一離開,甘棠便轉過了身去,不願再看那血痕。

血腥味一個勁兒地鉆進她的鼻腔,反胃、惡心,伴隨著一種難言的痛苦,讓她欲嘔。

張欣沒有派人來,尋夢動作迅速地收拾了。

燕沈瀟也進來了,他抿著唇看向甘棠,眼神閃了閃,“妻主……”

甘棠擡眼看他,面色微白,“我沒事。”

她頓了頓,“方才多謝殿下了。”

那個大夫,想必是他動了手腳,否則還真沒那麽容易躲過去。

方才那人,是燕成言安插在丹陽府的臥底,已經留在張月身邊許久了,並不引人註意。在甘棠住到這兒來之後,她就被派到了這兒,兩人接應,以雪作為遮掩,將消息傳遞出去。

這消息傳遞了一段時間,甘棠沒有想到她會被發現。

方才那張布帛上畫著的,是丹陽府的軍械據點,不過是假的,真的已經被傳遞出去了,張月大概也是因為看出上面的不對勁,沒有對她趕盡殺絕。

只是往後,要傳遞消息,難上加難了。

這邊不能安穩,偏偏京城又傳來消息,梁國和大燕就青陽郡主被刺殺一事的補償沒有達成一致,矛盾激化。

陛下主議和,張欣拱火,梁國得寸進尺,兩國交戰一觸即發。

與此同時,雍陵,賢王燕成言起義,“斬奸臣,清君側!”

靈陵是大燕和梁國接壤的邊境之地,對於此次事情,首當其沖,腹背受敵,張月卻不顧邊境防護,只一心壓制流民,安亂黨,美名其曰,“攘外必先安內”。

梁國的事情屬實是意外,倘若梁國真的攻打大燕,憑借靈陵現在兵力和剩餘的糧草,難以抵擋。

甘棠最終決定要去尋張月,可燕沈瀟把她攔住了,眉眼沈著,“妻主難道還不知道麽?”

他頓了頓,“張欣和梁國勾結,要梁國助她為王。”

所以梁國發兵是一定會發生的事情,而張月也不會抵抗。

先前張欣對青陽郡主的刺殺,一方面是為了挑撥離間,一方面是為了迷惑視線,實質上那青陽郡主壓根就是假的,真正的青陽郡主如今還留在梁國,平安無事,也未曾來過大燕。

甘棠僵在原地,燕沈瀟摸了摸她的側臉,“妻主去找張月,是沒用的。”

甘棠聽了他的話,她沒去找張月,她和尋夢等人相互配合,秘密去了張月的書房,把那兒的據點圖全都記了下來。

她記憶力一向驚人,尤其在這一方面,回到自己的書房後,又畫了出來。

只是她被監視,無法離開這丹陽府,她沒有辦法,問燕沈瀟道,“殿下,可否替我把信物送給閑王?”

也正好離開這兒,免得受到牽連。

燕沈瀟怎麽會不懂她的心思,抿著嘴,“讓尋夢去送。”

就算沒有他,尋夢一個人也可以完成任務。

“不行。”甘棠微微搖頭,眼眸微閃,“我不信尋夢。”

她揪住了他最在意的,最無法拒絕的一點,說道,“我只相信殿下。”

燕沈瀟心臟顫了顫,抿嘴道,“不行。”

他怎麽可能留甘棠一個人在這兒。

甘棠看著他,目光帶了些懇求,燕沈瀟心都酸了,不敢同她對視,低聲道,“……妻主在哪兒,我便去哪兒。”

甘棠緊緊抿著唇,“殿下留在這兒做什麽?”

她柔和了嗓音,“殿下就當幫幫我好麽,等到事情完了,我立刻去尋殿下。”

“我不願。”

燕沈瀟忽而擡起眼看她,漂亮的大眼睛委屈地壓著眼尾,話語難過又著急,“妻主為什麽總想趕我走呢?!”

甘棠對上他的眼神,似乎無話可說,許久問道,“尋夢,當真可行?”

燕沈瀟聽出她話裏的松動,斬釘截鐵,“尋夢絕不會辜負妻主的期望!”

甘棠對上他身後尋夢的目光,眼眸微閃,“好,我相信殿下。”

她以這種相信他的模樣過了三日,在這三日,她溫柔得很,也沒有在說出讓燕沈瀟離開靈陵的事情。

燕沈瀟放下心來,卻還帶著微微的警惕,每天晚上抱著她撒嬌,“妻主別把我趕走……不會出事的。”

甘棠很耐心,“嗯,不會。”

無人知道,她的眼底一片冷靜。

第四日,流民忽而再次暴動,沖擊丹陽府,丹陽府受到沖擊,一片混亂,張欣外出鎮壓。

外頭是雪與血的搏擊,屋內是一片靜好。

甘棠把信物交給尋夢,倒了杯酒給她,沈聲道,“尋夢,靠你了。”

尋夢飲盡,“定不負駙馬所托!”

甘棠飲盡,隨即給燕沈瀟也倒了一杯,微微一笑,“殿下給尋夢送行吧。”

燕沈瀟不疑有他,“好。”

他一飲而盡,沒多久卻覺得頭暈眼花起來,怔怔地睜大了眼,看向甘棠,倒在她身邊,天真道,“妻主,我醉了。”

甘棠摸了摸他脖頸上的那道傷疤,“嗯,殿下喝醉了,睡會吧。”

燕沈瀟感受她指尖的溫熱,滿意地貼了過去,喃喃自語,“尋夢會好好送過去的。”

“嗯。”

燕沈瀟緩緩閉上眼,最後一眼卻看見了甘棠眼裏陡然出現的輕松,心裏警鈴大作,可還沒有來得及思考,意識便陷入了沈黑的夢境之中。

甘棠看著燕沈瀟閉上眼,陷入昏沈,目光轉向尋夢,“此行一切小心,以性命為上。”

“是。”

作者有話說:

我發現,臨近更新的時候比較有靈感(苦惱)

今天也晚了好多,對不起寶貝們QAQ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