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又回京

關燈
拾一帶著阿蠻收拾完便領著他去見甘棠了。

他長得瘦瘦小小, 眉眼卻幹凈伶俐,一雙眼珠渾圓靈動,黑白分明, 此刻還帶著一圈可憐的紅,很能引起人的同情心。

甘棠點點頭,微笑道,“你先休息兩日如何?”

阿蠻揪著衣角,他從未穿過這麽幹凈柔軟的衣裳, 甚至還帶著香氣, 一時之間有些窘迫和局促,“好, 謝謝姐姐。”

甘棠又道, “你多少歲了?”

她看著也就八、九歲左右的小男孩。

沒想到阿蠻癟著嘴,“我,我十三歲了……”

甘棠微訝, 十三歲,完全沒看出來的, 他也就比拾一小一歲, 可拾一比他高了不止一個頭, 兩人竟差這麽多。

甘棠微頓,說道,“好。以後便在這住下,可以叫你拾一姐姐帶著你。”

拾一莫名興奮, “女郎放心!我會看好他的!”

阿蠻跟著點點頭,垂著的眼裏卻暗了幾分。

阿蠻手腳伶俐, 比拾一還要細心幾分, 常常主動幹活, 漸漸地竟然開始伺候起甘棠的起居來。

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竟然還是改不了偷東西的毛病,在拾一終於忍不住向甘棠告狀阿蠻偷了她的東西後,甘棠單獨叫了他去談話。

在院子裏頭,阿蠻心如擂鼓地去了,害怕又後悔,還沒見到甘棠眼淚便提前流下來,等到見到時“撲通”一聲跪下,涕泗橫流,連話都說不出,只含糊不清吐出類似於對不起的音節。

甘棠表情淡淡地看著他,本想等他哭完了再說話,誰知他停不下來,連衣襟都打濕了一大塊,一時有些無奈,“先別哭了,我不罵你。”

阿蠻怔怔看著她遞過來的帕子,手指攥得緊緊的,哭得更加大聲了,“女郎對不起嗚嗚嗚嗚嗚……”

甘棠垂眸看著他,“起初我念你可憐收留你,但你做出偷竊的事來,我很失望。”

她這句失望聽在阿蠻耳裏比世界上任何責罵還要嚴重,他張著嘴驚恐道,“女郎對不起嗚嗚嗚我以後再也不會了不要趕我走嗚嗚嗚!”

甘棠看著他,輕聲問,“真的嗎?以後不會再犯。”

阿蠻瘋狂點頭,恨不得剖心給她看,“真的嗚嗚嗚女郎!我以後再也不偷了!”

甘棠沈思良久,說道,“那你去跟拾一道歉,保證你以後再也不會偷東西。”

“倘若你以後再做出這樣的事,我也留不了你。”

阿蠻幾乎要磕頭了,“謝謝女郎嗚嗚嗚嗚謝謝女郎。”

他去同拾一道歉了,可憐又卑微,“拾一姐姐對不起……我不應該偷你的東西我罪該萬死,姐姐原諒我吧。我以後再也不會偷東西了……姐姐救我……我不想被女郎趕走……”

拾一看著痛哭流涕的他,猶豫一會,最終原諒道,“好了,我原諒你了。但是你要說話算話,不能再偷東西了。”

阿蠻睜著淚眼對天舉出三根手指,“我發誓,我阿蠻之後要是再偷東西,就天打雷劈萬劫不覆!”

他未必是覺悟了,只是再也不想聽到甘棠那一句“失望”了。

那真是世界上最殘酷的語言。

——

另一邊,京城,普陀寺。

紅色的院墻在強烈的陽光下好像在流動著血色,古柏森森,樹影稀稀疏疏地打在並不平坦的地磚上,微風還帶著些許的燥熱,四周都十分安靜,只有鳥雀啼鳴不止。

寮房窗邊的塌上,燕沈瀟靜坐沈思,眼眸微閉,透進來的陽光打在曲起來的腿上,分割出一條光與影的界線,點點金芒在空中閃耀。

他看上去很平靜,然而那微沈的眉還是暴露了他的內心。

“吱呀——”

隨著這一道開門的聲音,燕沈瀟睜開眼,卻見是老方丈進來了。

她慈眉善目,蒼老的身體微微佝僂,手中拿著什麽,對著燕沈瀟嘆了一句,“凈塵,你心不靜。”

燕沈瀟頭微微垂下來,“弟子知錯。”

老方丈笑著嘆謂一聲,“知錯不改。”

燕沈瀟的手微微收緊,卻無話可說,“弟子……”

老方丈不是來指責他的,淡淡一笑,把手中捏著的信給他,“這可是你的?”

燕沈瀟眼神落在那封信上,眼睫一動,“是。”

“有個女人身負重傷,來到了寺裏,手裏拿著這封信說要給你。”老方丈聲音平緩而淡然,聽不出波動,只頓了一下,又繼續道,“既是你想要的,便打開看看。”

說完她便要擡步走了,臨走前道,“明日記得把抄寫好的《則剛經》交來。”

燕沈瀟低著眸,姿態卑切,“弟子知道。”

老方丈漸漸遠去了,燕沈瀟捏著這封信半晌,最終還是一點點打開,在看見信中的內容時心口一窒,偏執和占有欲讓他嫉妒,愧疚和痛苦卻讓他不敢靠近她,他好像跌入苦海,無邊無際,筋疲力盡也逃脫不出來。

她身邊又多了一個人。

來了普陀寺這麽長的時間,眾人只當他是來給母皇祈福的,卻不知他心中懷著怎麽樣的念想。

每日抄誦經文,靜坐沈思,在最初的混沌過後,腦海裏卻始終縈繞著一個人的模樣。

思念如藤蔓瘋長,幾乎要纏入骨子裏,開出血一般的花。

他去找過她的,就在聽說她和阮家郎君定親之後,彼時他的傷剛好,便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涇陵昶城,卻在最後要見面的時候退縮,不敢見面,不敢問,像是一只臟兮兮的老鼠,只敢在陰暗的角落躲藏和窺探,仿佛只要被陽光這麽一曬,他就會化作一灘死水。

那日天朗氣清,鳥語花香,他看見她出了門,一身簡單的青衣,眉眼像是黛色的遠山,周圍有幾人同行,都是嘰嘰喳喳的,話多得很,唯獨她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只偶爾微笑應一聲。

燕沈瀟看著她溫柔的眉眼,目光幾乎移不開了。

許是他的目光太過於強烈,竟被她察覺了,眉頭輕皺,稍稍偏過頭看來,燕沈瀟緊張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他僵立在原地,呼吸停滯。

可他一瞬間又覺得自己摔下了地獄。

因為甘棠只是淡淡掃過來了一眼,隨後便收回了目光,像是完全沒有認出來。可燕沈瀟肯定她看見了自己。

無盡的酸澀和自卑湧上頭腦,他微微低下頭,不敢再面對她,可是心中的渴望卻無法壓抑,矛盾讓他水深火熱。

他默默跟著她走去了,可是她走得太快,淹沒在人群中,他只不過偏了這麽一眼,便再也沒看見她了,只迷茫地環繞四周,卻沒有任何蹤跡。

周圍有人走來走去,唯獨他立在原地,隔著帷帽的那一層白紗卻如同隔了千山萬水,茫然四顧,不知何去何從。

曾經有人在人潮擁擠中牽著他的手帶他離開,可如今他把那人弄丟了。

他還是提步去找她了,直到夜幕四垂才發現她已經回到宅子了,他遠遠望著那閃亮的燈火,只覺得她如同天邊的宸星般遙不可及。

他在這兒只待了十幾天,還沒來得及與甘棠真正見一面,便收到消息說他的母皇生了重病,他不得不再次回京。

離開前一天,他在甘棠的宅子前等了一整天,從太陽升起看到宸星升起,夏夜的風吹得樹影沙沙作響,草叢裏的蛙叫始終不停歇,吵鬧得很。

一夜過去,等到第二天他必須離開時,已是雙目通紅,形容疲憊,頭發被霧氣打濕,潦草又狼狽。

他寫過無數封信給她,卻從未得到任何一句回信,他對這個結果心知肚明,卻仍不肯放棄,懷著卑微的期待。

後來他竟翻出了許久以前她給他寫的《清心經》,還有幾封莫名被藏起來的情信。

燕沈瀟如獲重寶,拆開來看,眼淚止不住地落,盡管這幾封信的內容所差無幾甚至一模一樣。

——

燕生微實在是病得厲害了,接連幾個月起不來床,精神恍惚,疑神疑鬼,甚至懷疑起每個皇女皇子的血脈,想盡辦法把大權收攬入自己手中。

她氣若游絲地躺在鳳床上,面色青白,對著燕沈瀟說道,“長樂……母皇給你賜婚,你想嫁給誰?”

燕沈瀟跪坐著,兩眼黒沈沈,沒有一絲光,“兒臣不願嫁人,只想侍奉在母皇身邊……”

燕生微滿意地點點頭,又是一陣咳嗽,眼神憐愛,“長樂才是母皇的好兒子。”

燕沈瀟嘴角扯出一抹笑,卻死氣沈沈沒有溫度。

燕生微連他都不信了,若是他當真說出了哪個女郎的名字,得到的絕不是賜婚,是她疑神疑鬼的試探和逼迫。

他再不敢說出甘棠的名字了。

他說要為燕生微祈福,自願出家,來到了普陀寺,卻想起自己曾經也和甘棠來過這兒,每每走入殿中總是會走神,腦海裏浮現出當初她跪坐在佛像前,姿態虔誠的模樣,經久不散。

他快瘋了。

每一次日落之後都要經歷長久的黑夜,偌大的王朝如是。

扳倒了皇太女,剩下的皇女們在這個時候也露出了爪牙,對高堂之上的鳳椅虎視眈眈。

燕腹蕊想拉攏寒門,她多次向甘淩示好,卻始終沒有得到回應,每次都被甘淩用打太極的方法糊弄過去,漸漸地也惱了,又恐怕她站在別人那兒對自己造成威脅,在燕生微身邊侍奉左右的時候竟然用言語挑撥,試圖讓燕生微打擊甘淩。

燕沈瀟得知這個事情的時候同她大吵一架,眼裏是濃重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陰郁,他激動道,“我說過,不許動甘家。”

燕腹蕊眼神亮得嚇人,熱切的,裏頭滿是對權勢的渴望,急道,“皇兄!”

“現在這個時候不能手軟!”

燕沈瀟表情陰郁幾乎能滴出墨,“不行。”

燕腹蕊高聲道,“皇兄!”

“阿蕊。”燕沈瀟緩了緩,沈沈看著她,“別忘了你如今的地位是怎麽來的。”

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潑下,燕腹蕊冷靜了些,說道,“皇兄說的是。”

她是笑著說的,可笑意不達眼底,燕沈瀟只消一眼便看出了她內心的怨懟和不甘,以及,熟悉的,對一個男子的輕蔑,心也隨之涼了半分。

只是他話到這裏,倘若燕腹蕊當真動手傷了甘家,他也不會心軟。

朝廷如此動蕩,遠在涇陵的甘棠也免不了受到牽連,大概是有人想利用她牽制甘淩,先是派了一波又一波人來游說她歸入自己,發現沒用之後便打算用強,派了殺手潛伏在她身旁,然而她們得到的往往不是勝利而歸,而是更徹底的報覆。

燕沈瀟心裏總是惴惴不安,盡管知道她身邊有許多隱藏的人,還是忍不住放人在她身邊保護她,擔驚受怕,怕她被有心人利用,怕她受傷。

時間就這麽過去了一年半,在涇陵的這段時間,甘棠帶人修了兩條橋壩,挖了一條溝渠,無數次出現在草木葳蕤的山間,最終在盛夏的末章到來之時,她接到了來自朝廷的命令,回京。

拾一盼著這一天不知盼了多久,早早便開始收拾東西,在甘棠耳邊叨叨,“女郎我們終於回去了,太好了,也不知道主君和家主怎麽樣了……哎?我要把這個帶回去,還有這個……”

她收拾得快樂,甘棠心裏卻有些不安。

前陣子她娘給她的信中也提到了如今的局勢,正是朝遷市變,風雲動蕩,此番回京,定然不能安生。

而且,這些日子她也並非沒有察覺到異樣。

守衛的人常常說有人夜裏來,晚上的風聲很淩厲,伴隨著鬼魅似的聲音,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味經久不散,還有那盆她養了許久的、放在屋檐下的山茶花,翠綠的枝葉上常常出現不明血跡,開得更艷了。

拾一高興的聲音在後邊響起,“女郎,這本書你可要帶回去?”

甘棠回過身,“都帶上吧。”

以後再來這兒,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作者有話說:

回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