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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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蘇奈驚呆了, 水杯從指尖滑脫。

地精的身體正在上升。

他意識到什麽,慌忙之間跑上樓。

布魯實在是沒忍住。

盡管看起來很蠢,但這具神的身軀,實在太具備誘惑力。

失去神力的神——千載難逢的機會!!吃掉他, 它說不定也能成為神。

布魯張大了嘴!!!

……

有兩只!有兩只地精!!!

蘇奈跑上樓時, 看到的便是另一只地精準備攻擊厄洛斯的畫面。

厄洛斯的狀態很不對勁。

如此危急的狀態,他的雙眼緊閉, 似乎沈浸在夢魘中無法醒來。

“厄洛斯!!”

厄洛斯什麽也聽不見。

他此刻站在一棵樹旁, 樹的周圍是混沌般的幽冥深黑。

這是他的靈魂之樹。

厄洛斯看見了一朵紫羅蘭色的花,轉眼間,花變成了一個女人。

喀耳刻。

不對……喀耳刻已經死了, 這個女人是誰?

擁有與喀耳刻相同面貌的女人, 伸出一根指尖,一只黑色的蝴蝶停留在上面。

喀耳刻柔和地笑道:“厄洛斯, 我詛咒你。”

她是喀耳刻以生命與神位留下的詛咒, 躲藏在愛神的靈魂之樹下,一直在等待機會。

機會只有一次。

現在, 喀耳刻的詛咒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

“厄洛斯, 我詛咒你!喀耳刻詛咒你——你愛的人將因你而死!你的愛情有花而無實!”

【你愛的人將因你而死】

因你而死!!!

厄洛斯蘇醒, 見到了詛咒成真的一幕:

“厄洛斯!!”

他聽到了水澤精靈的聲音,聽到他在呼喚他的名字。

蘇奈什麽也沒來得及想, 他撲了上去, 用身體擋住布魯。

……喀耳刻驀然笑了。

血噴濺在木屋的地板與墻壁上,形成花開般的盛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詛咒女神的殘影大笑,厄洛斯也在這刺耳的笑聲中徹底清醒。

他的眼神開始還有幾分迷茫, 直到看見床邊的人影。

水澤精靈氣息奄奄, 他為他擋下了致命一擊。

喀耳刻的聲音刻骨仇恨:“厄洛斯!我詛咒你的愛人因你而死!他的屍體將變成一朵花, 他的靈魂將與我一同泯滅!這——就是我對你最殘酷的詛咒!”

厄洛斯的身上,蓋著夜神的衣袍。

他輕輕掀開,坐了起來。

厄洛斯隨手利用哈迪斯錢幣中的神力,殺死了再度襲來的布魯。

厄洛斯打量哈迪斯的錢幣:錢幣中的力量,能救水澤精靈嗎?能使他從巫術女神以生命為代價的殘酷詛咒中解脫嗎?

厄洛斯不知道。

他試了試,果然不行。

“傻瓜。”

他聽見了自己嘶啞的聲音:“為什麽?我不是說過,以後遇到這種事,你離遠一點。”

可他也說過會救他啊。

“厄洛斯……”蘇奈朝他伸出手,“抱抱我吧。”

厄洛斯伸出手,驚訝地發覺指尖居然在顫抖。

他抱住了他。

“你還有什麽話想說嗎?”他的聲音堪稱平靜。

“……謝謝你。”

蘇奈知道自己就快死了,生命流失的滋味如此鮮明。喀耳刻的詛咒他都聽見了,他知道自己將會變成一朵花,靈魂同喀耳刻去往虛無。

在那之前,他一定要告訴他:“謝謝你,厄洛斯,謝謝你一路以來的照顧。我很高興,很高興很高興當初遇到的是你。”

厄洛斯:“嗯。”

“我答應你回奧林匹斯,等我……等我變成花後,你就把我帶回去吧,讓我每天都陪在你身邊,你也要記得每天給我澆水、帶我曬太陽哦。”

厄洛斯:“嗯。”

蘇奈想起最初覆仇女神的詛咒,以及厄科的調侃,不禁感受到命運的嘲弄,苦笑道:“也許,這就是宿命。”

厄洛斯:“嗯。”

“不要告訴厄科,她一定會難過的。”

厄洛斯:“嗯。”

“愛神殿下,我愛你。”

“……”

這麽重要的話怎麽沒反應?蘇奈擡起頭,驚訝的發現愛神殿下的眼角,一滴眼淚滾落。

蘇奈十分吃驚。

愛神殿下怎麽會為他流淚?而且看他本人也沒有絲毫察覺。

厄洛斯面無表情垂落視線。

蘇奈舉起手,輕輕觸碰他的臉,最後捏了一下。

“晚安,愛神殿下。”

……

天怎麽還沒亮?

厄洛斯想不明白:天怎麽還沒亮?

他抱著他來到屋外,仰頭望著遠方靜止的一線白。

黎明女神的馬車還未跨過林海邊緣。殘酷的黎明女神,嚴格遵循著時間的命令。

水澤精靈的身體溫度越來越低,這代表他生命力的流失。

厄洛斯嘗試利用冥王金幣中的微弱神力,施展治愈的神術,但喀耳刻的詛咒摧毀了這一切。

他救不了他。

在厄洛斯第七次進行徒勞的嘗試時,水澤精靈的身體消失了,他的懷中變得空落。

在水澤精靈原先的位置,開出一朵他從未見過的花。

花朵擁有雪白的花瓣、優美的花型,靠近了還能聞到清香。

這是一朵非常美麗的花。

可也只是花而已。

厄洛斯倏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時的他處於一種蒙昧狀態,意識與外界隔絕。

虛無的黑暗中,只有卡俄斯,那個不靠譜的父神、又或者是母神,經常會因為無聊來看望他。

締造了世界的最初神,偶爾會問他:“厄洛斯,你的姐姐和哥哥已經長大,他們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你呢?你再看看你,什麽時候能長大?”

厄洛斯不想理祂。

卡俄斯嘆了口氣。

“厄洛斯,你有想要實現的願望嗎?”

厄洛斯希望能出去,他已經在混沌的懷抱中睡了太久,只有糟老頭子來找他聊天的世界實在無聊。

在他提出這個心願後,卡俄斯認真思考了半晌:“好吧,我滿足你的心願。”

“厄洛斯,我的孩子,你須謹記——我賦予你的權柄是愛與繁衍,但你現在並不理解,你的權柄因此並不穩固。”

“等你真正理解愛的那一刻,你也就徹底掌握了這份禮物。同時,你也能真正獲得成長。”

……

厄洛斯曾多次思考:什麽是愛?

水澤精靈告訴他:愛是陪伴、是保護、是不顧一切、是每一次心動、是不知不覺為你露出的笑意、是救贖與成長。

為什麽要奮不顧身的撲上來救他?因為水澤精靈愛他。

為什麽他此刻會那麽難過?

厄洛斯跪倒在地上,悔恨的眼淚滴進泥土。

可惜現在明白已經太遲了。

雙唇與花瓣輕觸,這個吻與這句話一樣,來得太遲了:

“我愛你。”

於亙古的混沌中,於你的每一次微笑、每一個眼神中,原來我早已愛上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愛神一遍遍訴說:“厄洛斯愛你。”

靈魂的樹驀然靜止。

下一瞬,樹枝瘋狂抽條,樹葉在轉瞬間枝葉繁茂,周而覆始,常青的樹苗在短暫的時間內成長為一顆參天大樹。

厄洛斯的手腳、他的身體,也如同瘋狂滋生的愛意抽條生長。

【現在,你明白什麽是愛了嗎?】

恍惚中,厄洛斯聽到卡俄斯這樣說。

“……是的,父神。”

厄洛斯喃喃:“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

倪克斯捧著盒子趕到時,望見的便是青年跪在一朵花前的一幕。

“……厄洛斯?!”倪克斯不可置信。

青年神情木然,眉眼間依稀殘留少年的痕跡。直到倪克斯又呼喚了他一聲,那雙如同死灰般的黃金瞳,才幹澀地朝她轉了過來。

“阿姐。”他開口時,聲音也與少年時期不一樣了。

黎明馬車不知何時悄悄從林海上空經過,天色已經大亮。

倪克斯扔下盒子上前,將厄洛斯緊緊抱在懷裏。

善於觀察的女神,已經洞悉了發生在黑夜中的悲劇。

“我可憐的厄洛斯……可憐的孩子們。”黑夜女神落下眼淚。

青年的頭靠在她懷中,她像是抱著一塊枯死的木頭。

卡俄斯的盒子在她拋下時自動打開,愛神被羈押的神格、神力與神位隨之恢覆。

但他現在看起來,和一個脆弱的普通人沒有差別。

真的太殘忍了。

倪克斯不知怎樣做才能寬慰他,只能默默給予他擁抱。

愛神依偎在黑夜女神的懷抱中,只有在這位親如母親的姐姐庇護下,他才能獲得片刻的寧靜。

過了很久以後——

厄洛斯終於擡起了頭,視線落到一旁。

“納……西索斯該怎麽辦?”倪克斯遲疑道,“你要將他帶回奧林匹斯嗎?”

“他似乎更喜歡這裏的生活。”厄洛斯的目光柔和,瞳孔中盛開著一朵花:“我陪他在這裏住一段時間。”

倪克斯眼神擔憂。

“好……吧。”她見厄洛斯堅持,也不好再說什麽,憂心忡忡地離開。

厄洛斯一連在阿提卡森林住了三天。第四天,一位粉發的寧芙找了過來。

她一見到厄洛斯,肩膀嚇得一縮:“羅、羅斯,你好。”

“羅斯”是水澤精靈告訴她的名字——這個名字還是在去俄刻阿諾斯的路上時,厄洛斯隨口編的。

愛神陷入回憶,沒註意佛裏姬婭說的話。

佛裏姬婭只好硬著頭皮又問了一遍:“請問……納西索斯他住在這裏嗎?”

厄洛斯回神:“你有事?”

“我……他說過每天都會來泉眼旁采摘仙果,但他已經好幾天沒來了。”佛裏姬婭的籃子裏盛滿了紅彤彤的果子,果皮上沾染著水珠,一看就是洗過的。

如此殷勤地洗好了果子送過來,這個水中寧芙和水澤精靈是什麽關系?——如果是以往,厄洛斯一定要搞清楚,但現在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

他打發走了佛裏姬婭,想了想,從籃子裏撿起一個果子,放到窗臺上的花盆旁。

三天前,厄洛斯擔心將花留在空地上會被不長眼的東西踐踏,小心地將花移植到了花盆中——那盆黃色小花如今成了水澤精靈的鄰居。

厄洛斯倒也不吝嗇,每回澆水都會捎上黃色小花,如今這盆花長得比旁邊的水澤精靈還要健壯。

水澤精靈的葉片始終蔫耷耷的。

厄洛斯不明白原因,在今天早晨、水澤精靈的花瓣落下來一片後,驚慌失措的他請來了長姐蓋亞。

蓋亞是大地的母親,她對生長在大地上的植物如數家珍,卻在見到水澤精靈時驚奇道:“怎麽回事?這不是我養育出來的植物。”她甚至從沒見過。

植物。

厄洛斯抿唇,蓋亞接著說道:“以我的感覺來看,這是一種喜濕潤、喜光照、愛好溫暖的植物。”

溫暖?即將入冬了,這就是水澤精靈快要枯萎的原因嗎?

“長姐,請您救救他。”厄洛斯懇求。

蓋亞用奇怪的眼神掃了他一眼:“植物有盛開和衰敗的季節,這不是很正常嗎?厄洛斯,你到底想做什麽?”

厄洛斯脫口:“他不是植物!”

蓋亞一驚:“不是植物?難道它從前是人?”

在這片大地上,將人變成植物、星座、動物的例子可太多了,大地女神一瞬間就想到了這種可能。

“……”厄洛斯似乎是默認了。

蓋亞觀察他:“你這麽上心,難道它變成花以前,是你的愛人嗎?”

厄洛斯毫不猶豫道:“是。”

蓋亞大驚。

難怪這次見面,厄洛斯長高了不少,原來是因為有了愛人。

但是……

蓋亞露出同情的眼神,大地女神撫摸著弟弟的臉頰:“可憐的厄洛斯,請相信我,如果我有辦法,一定會竭盡全力的幫你。”

“但我感受不到這盆花中有絲毫的靈魂之力,你看看它,你看到了什麽?”

一盆即將枯萎的花。

蓋亞的勸說如此清醒,又如此無情:“他已逝去,音容不再。放下吧,厄洛斯,你該放下了。”

……

第七天,在水澤精靈落下第二片花瓣時,一位不速之客降臨。

赫爾墨斯收到宙斯的命令,前來勸說厄洛斯回去上班。

眾神的使者,也多少聽到了一點風聲,他在心中哀嘆好兄弟命運的不幸,來到阿提卡森林的木屋前。

見到厄洛斯,赫爾墨斯驚呼:“你!你怎麽偷偷長高了??!”

厄洛斯:“……”

原本愛神只是比他高一點,這下直接高出一個頭。赫爾墨斯受到了降維打擊。

堅強的赫爾墨斯,很快恢覆過來,盡職地勸說固執的愛神:“和我回奧林匹斯吧,厄洛斯。”

厄洛斯看都懶得看他一眼:“你走吧。”

他近期誰也不想搭理——還上班,看見那些陷入熱戀的情侶,他恐怕自己會立刻詛咒他們的愛情。

赫爾墨斯聳聳肩,繞到窗臺前,觀察好兄弟化成的花:“這花可真美啊。”

“花?!”愛神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

赫爾墨斯立即改口:“納西索斯!納西索斯可真美啊……我是說。”

“當然。”厄洛斯點頭,“他是最美的。”

赫爾墨斯真的很想問問他:你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

真是病得不清。

壓下吐槽的心,赫爾墨斯提議:“你如果實在舍不得他,可以將他一塊兒帶回去。”

厄洛斯像是著了魔:“可他更喜歡這裏。”

赫爾墨斯苦惱得用雙蛇杖撓頭發,無意瞥見窗臺上的花瓣,突然想到一個主意:“你看他都要枯了……別瞪我啊,我有一個辦法,能夠幫你解決這個問題。”

“奧林匹斯的氣候常年溫暖如春,你把他帶回去,能延緩他的雕零。加上最近赫柏研究出一種花蜜,能使植物常開不敗。”

雖然這樣會使愛神越陷越深……但管他的呢,赫爾墨斯此行的目的就是誘拐愛神回去。

他只要達成目的就行了。

厄洛斯終於動搖。

當他轉身想去抱窗臺上的花盆時,整座木屋突然一陣搖晃。

“轟隆隆——”

劇烈晃動中,承載著水澤精靈的花盆滑出窗臺,筆直掉落,正好跌進冥王的懷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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