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冬天寒, 董莉帶著司年到家門口的時候，人都已經凍僵了。

彼時公歷十月末, 還有兩個月就是新年。

“呀, 小夏回來了！”

董莉還沒停好車，隔壁一個年輕女人帶著孩子就到了跟前。

“不是進城打工嗎，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王嫂。”

董莉叫了一聲, 停了車, 搓了搓手心，又拿冰涼的手背去逗那小孩兒的臉，“這不快過年了嗎？城裏一個人過怪沒意思的，我就想著回來收拾收拾，過完年再走。”

司年跟在董莉身後沒說話，聽見王嫂叫她“小夏”時，才擡眸看了董莉一眼。

王嫂笑著看兒子被冰的往自己懷裏???*躲，又指著董莉, “這小豆子, 你夏姨，你忘了？今年夏天還帶著你去河裏挖泥鰍來著。這孩子，還認起生了！”

說罷，她這才又看向董莉, “可說呢，城裏再好也比不上自己的窩，回來了就好好歇歇再走，這是你朋友吧？也在這過年？”

董莉“哦”了一聲, “她叫司年, 我在城裏...耍的朋友, 她今年也一個人, 我尋思著一起回來好了。”

司年朝著王嫂點了點頭，“王嫂。”

“哎，好好好，這城裏姑娘，說話都這麽好聽。”王嫂子沒聽說董莉那句有什麽不對勁，仍舊笑道，“你來了就叫小夏帶你好好玩，小夏，照顧好人家，可別欺負人家啊！”

“我哪兒敢欺負她呀！”

董莉已經掏鑰匙打開了門上的大鎖，門一開，偌大的院子裏落了厚厚一層落葉，是院子裏那棵冬棗樹的落葉。

幾人順著地上的落葉動作一致的仰起頭看向書上的棗子。

王嫂最先道，“瞧瞧，知道你要回來，這棗子都給你留著呢！回頭有空快打了吧，再等幾天就都叫鳥吃完了！”

董莉直接把手裏的行李扔在了地上，順著墻邊的木梯子往上爬了幾階，扶著棗樹上頭略細的部分的枝幹，“往邊兒啊，砸著了可不負責！”

司年和王嫂子帶著孩子都往邊上躲，董莉一陣猛搖，紅透了的大紅棗劈裏啪啦的落進地上的落葉裏，瞧著晃不下來了，董莉這才停了手，輕輕一躍跳下梯子，撿起一大把塞給王嫂子，又捏著一顆放進小豆子手裏。

董莉虎著一張臉，笑道，“快吃吧，吃完了留下來給夏姨幹活，生火做飯！”

小豆子一把推開了董莉的手，窩在王嫂懷裏不說話，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董莉又撿了一捧，塞進王嫂子口袋裏，“行吧，不願意給夏姨幹活，那就回家吃吧，等幹完活你再來。”

王嫂子推脫不過，只好笑道，“那你先收拾著，缺什麽少什麽的，來找王嫂別客氣。”

董莉一邊把人往外送，一邊道，“放心吧王嫂，要不是你們家大黃狗實在是太會看家，我都巴不得一天天住你家。”

“那敢情好，叫上你那朋友，嫂子包你吃住，都來給我掰苞米！”

“這哪兒還用包吃住，白幹都行啊。”

“行了行了，進城才不到半年，學的越來越貧嘴了，趕緊收拾收拾，眼瞧著著夜裏要起風了，你先把褥子被子拿出來曬曬，人小姑娘跟你這麽遠回來一趟，別給人孩子凍感冒了！”

“哎。”王嫂子都走到了自家門口又想起來，“晚上來嫂子家吃飯啊，紅薯和苞米茬子粥，可不許跟我瞎客套！”

董莉肩膀一松，她正要把摩托車推進來，聞言一臉慶幸的，“嫂子你可總算想起來了，我等你這句話都等半天了，你再不說，晚上我和司年就得過去明搶了！”

這話惹得王嫂哈哈大笑，“去你的，這丫頭，沒個正形！”

等送走了王嫂，董莉把摩托車推進了院子裏，她朝著正堂屋走去，把堂屋上的鎖也打開。

屋裏正當中放著一張八仙桌，後頭的條案上放著一個不走的鐘，兩邊的椅子正對著門，跨過了門檻，西邊依次是衣櫃和米缸。

西邊頂頭，右手邊是個三米寬的炕，炕上還放著個雙開門的衣櫃。

董莉上了炕，從櫃子裏翻出兩張褥子和兩床被子遞給床下的司年。

冬天的棉厚被，重的很，還有一股潮濕和樟腦丸的味道。

司年抱著有些吃力，董莉很快的下了床，從她手裏接過一半。

司年緊跟著她，“小夏？”

董莉不說話，快步把被子扔在那張椅子上，又搬著椅子往外走。

司年有樣學樣，椅子搬到了院子裏，擦幹凈之後，被子攤開晾在上面，輕一點的褥子則是搭在了院子裏的晾衣繩上。

繩子橫穿整個院子，一頭綁著那棵棗樹，一頭綁著那頭墻上的釘子，墻下頭司一片空蕩蕩的雞圈，雞圈旁邊是一片熟透了的辣椒。

辣椒再往前，是一口壓水井，井邊一圈的青苔。

司年掃了一眼，又跟上董莉。

董莉徑直走向棗樹，棗樹種在廚房外頭，董莉從廚房裏拎出個水桶，到井邊壓了一桶的水，又拎著桶回到堂屋。

董莉在擦桌子，司年也拿著抹布，在她跟前，“王嫂為什麽叫你小夏？你小名？”

董莉把抹布摔在桌上，瞧著司年探過來的臉，又生不起氣，默默又把抹布撿回來，半點不像剛剛在王嫂面前的熟絡，她不情不願的，“什麽小名，哪有人小名叫小夏的。”

“我姓夏，行了吧？”

“那你叫夏什麽？”

“夏東籬！”

司年暗暗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瞧她一臉的不情不願，又問“哪個東籬？”

“采菊東籬下的東籬！”夏東籬說完就惱了，轉身就要往外走，司年攔在她跟前，“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夏東籬，多好聽！你這麽不情不願的幹什麽？”

“知道你讀過書，你了不起好了吧？”夏東籬臉上羞惱參半，她瞥了司年一眼，“起來，擦桌子去，別耽誤我去生火！”

她這惱的不明所以，司年的後背壓著門板，沒讓開。

司年的語氣輕飄飄的，“你再說一遍？”

這是疑問句，夏東籬的回答是閉嘴。

她抿緊了唇，半晌，“愛讓不讓，那你去生火，我接著擦桌子！”

她回去擦桌子，司年也在她身邊擦桌子，邊擦還邊小聲嘟囔，“名字好聽還不樂意，動不動就惱，脾氣越來越大了。”

夏東籬氣笑了，伸手去抓司年的臉，伸到半截又想起剛抓過抹布，最後只恨恨地瞪著她，“你還當著我的面編排上我了，咱們倆究竟誰的脾氣越來越大？啊？”

司年看向她，“那你究竟在惱什麽？”

夏東籬扯過司年手裏的抹布，連同自己手裏的，一起丟到桶裏去洗。

“都說了，你讀過書！”她擡頭看了司年一眼，“別的人又不知道你說的那句詩！”

“夏東籬，下洞裏，難聽死了！”

“要不是當年那個算命的，說我的運在東邊，我爺爺請村裏寫信的先生特意起了一個帶‘東’的名，我改名也不會改‘董莉’。”她頓了頓，“怎麽改都和洞離不開似的！”

司年噗嗤一笑，從夏東籬手裏接過那快被扯爛的抹布，“我覺得怪好聽，夏東籬。”

她邊念叨著邊往外走，走到院子中央，把手裏的抹布晾在繩子上，忽然回頭，揚聲道，“夏東籬，我去燒火了！”

她喊完就往做飯屋裏跑，夏東籬起身就去追，追到了，就把人扛到棗樹底下的摩托車上。

司年一臉惡作劇成功的笑，夏東籬被她笑的也忍不住眼中的笑意，只是面上還是兇狠很的，一手叉著腰，一手抓著車把手。

她俯在司年身上，壓著她的腰，“笑啊，跑啊，我看你還能往哪兒跑？”

司年立馬一臉乖巧的收了笑，只是眼角的濕潤還在，沁的眼尾嫣紅，帶著股勾人不自知的勁兒。

“我錯了，不敢了。”

夏東籬：“錯哪兒了？”

司年的語氣軟軟的，眼巴巴看著她，

“錯在，不該喜歡你...”

“...的名字。”

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勾著夏東籬的心臟，一句話被她說著百折千回，像是死了一遭又活了一遭。

夏東籬兩頰染上不正常的緋紅，正要說什麽挽回面子，又見司年著了眨眼。

“還錯在叫夏姨臉紅了。”

司年的視線從她的臉頰再度放回夏東籬的眼睛，一臉正色的，“我錯了，以後都不會了。”

她垂在一邊的小腿晃蕩著蹭著夏東籬的小腿。

“夏姨，饒了我吧~”

作者有話說：

就是說，不論劇情怎麽百折千回，狗子怕老婆這件事一向穩定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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