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裏的腳步聲匆匆。

搶救室的左手邊, 醫生和護士行動如風地推來一個又一個身染鮮血的病患。

哀嚎和腳步聲、哭聲和催促聲響成一片。

右手邊，空投下的炸彈在大街上炸開, 炸彈的碎片穿透了病房門上的玻璃, 之後朝著司年的面門襲來。

司年站起身，那片碎片徑直穿過她的胸腔，又沖向在病床旁做搶救的醫生後背。

“砰”

像是散開的煙花。

那顆彈片在空氣中憑空消失, 醫生毫發無傷的, 死死按著傷者胸腹的血洞。

司年擡頭看著眼前“搶救室”的標志，上前半步，右手邊的模樣陡然變換，白十九和白夫人神色悲愴、步履匆匆——是剛剛聽聞白宛遇襲，急匆匆驅車趕往醫院的場景???*。

司年腳步不停，她看起來是和旁邊白家的車子同步移動，很快，車門打開, 裏面的人忽然變成了白文光, 他一身軍裝，探身出來，已經是榕城外的戰場。

戰火紛飛，頭頂的飛機從右往左呼嘯而過, 隨著羅司年猛地一個擡頭，左手邊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白文譽正在搶救的場景。

白文譽正在搶救。

白文譽為了替羅司年擋槍，現在正在搶救！

羅司年設定之初，原本是和這劇情毫無關系的人, 這種主角受難的場面, 她最多也就是個群眾背景板, 能中一槍都是劇組大方, 願意在她身上安置一個血包。

但司年當時看的清楚，這場槍擊的主要目標，就是羅司年！

如果白文譽當時沒替羅司年擋槍，她是必死無疑的。

很顯然，系統認為羅司年和司年一起死在這場偷襲裏，之後的劇情才會正常進行。

而司年是不會留下把柄給別人的人，不管心裏怎麽想，她面上都會配合劇情，完成自己的任務。

所以對系統來說，這次的主要任務，就是要羅司年死在這場偷襲槍擊裏。

但很可惜，因為男主的英雄救美，系統辛苦做的最後力挽狂瀾的手段，如今都用在了白文譽身上。

司年根本不需要去看那些生命檢測儀器的指標，主角的垂危，已經讓這個世界開始混亂，就連系統也已經徹底和她斷失了聯系。

她眼角都沒分過去分毫，一把推開了面前急診室的大門。

入目的，是一件安靜的病房。

病房的門自動彈回關上，外面的聲音頓時消散，窗外的熾熱陽光灑進來，在床邊畫了一幅郁郁蔥蔥的樹冠剪影。

這是白宛接受雙腿的手術治療時的場景。

此刻她靠在病床上，面色因缺血有些蒼白，瞧見司年站在原處沒動，她揚了揚眉。

白宛的神色中帶著不同尋常的冷靜和穩重，明明還是同樣的臉，給人的感覺也依舊帶著白宛的桀驁。

可那份作為白宛性格主體的桀驁，如今就像是一塊不規則的零件，被契進了現在這個白宛的身體裏。

她依舊帶著鋒芒，卻不再淩厲，仿佛歸入劍鞘的寶劍，帶著一身的江湖傳說歸隱山林。

司年在她身上，看見了方眷的敏感，看見了周黎的強勢，看見了姜艾的跳脫，看見了朱燭的堅定。

這些種種都如同白宛本身的桀驁一樣，完美地契合在面前這個人身上，叫司年又熟悉、又陌生。

司年幾步上去，坐在床邊。

這種感覺，就好像是和網友的第一次線下見面，白宛通過各種社交軟件，已經向司年展示了她幾乎全部的生活和人生，她陪著司年打游戲，陪著司年聊天，知道她的喜好、對她的生活了如指掌。

可從虛幻邁入現實，見到真人的這一刻，還是難免有些尷尬，尤其是自始至終清楚真相，又作為主導的司年。

不過這尷尬仿佛只是司年一個人的專屬，白宛毫不客氣地捏住了她兩頰，把她拉的更近。

“壓強是物體所受壓力和受力面積的比，那這次，壓強不大了吧？”

司年楞了片刻，隨即輕笑了一聲，“還好，這次沒有暖氣片硌著腰，也沒有雨水落在我臉上。”

她頓了頓，很快又道，“這個已經世界陷入了混亂，你很有可能會被植入許多不屬於你的記憶片段，那些只不過是一些數據，你不用過分關心。”

“我簡單和你說明一下，像這種世界混亂的狀態，她們稱之為‘虛無之地’，虛無之地的產生原因有很多，簡而言之就是當劇情的崩壞超出系統的控制，偏偏還有那麽百分之零點一的幾率，可以讓這個世界正常運行...就好像薛定諤的貓。”

“當然，具體的情況你現在沒必要知道的這麽清楚，你只需要知道，在虛無之地，原有世界規則已經被打破，而新的世界還沒有容納這些npc，系統又沒辦法決定貓的生死，所以，這裏是三不管的地帶，也是你徹底覺醒前，唯一一個能擁有一點自我意識的地方。”

“最後。”司年輕出口氣，“這裏發生的一切都不會被系統得知，所以你如果有什麽話...”

不等司年說完，白宛已經盯著那張不斷開和的嘴巴，吻了上去。

那個吻一觸即分，聽見司年突如其來的笑意，白宛用力把人按到了自己胸口。

“你笑什麽！”白宛一臉的兇神惡煞，她一手按著腹部還在流血的傷口，一手在司年的後腰拍了一記。

那個傷口並不疼，崩壞的世界在回收npc之前，最先收回的就是他們的“特征。”

譬如司年的啞巴，白宛的殘疾，再譬如現在的彈傷。

司年瞧著白宛身後的墻開始虛化，面前出現的，是羅司年趴在白文譽病床前哭訴的場景。

像是一臺舞臺劇，燈光照亮了這兩頭的劇情，可隨著閉幕的時間臨近，雙方的光圈都在漸漸的縮小。

可司年已經沒什麽好擔心的了，她輕嘆了一聲，下巴搭在白宛的肩頭，聲音懶懶的，“我在想，還好系統不在這裏，否則他大約會氣得切腹自盡。”

這個世界僅剩的兩處光亮和劇情，讓司年有一種這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四個人的錯覺。

而在僅剩的這四個人裏，唯二健健康康的，是本來已經上了系統的死亡名單的、應該死在這場事故裏的司年和羅司年。

只是，一個被白宛擋了槍，一個被白文譽擋了槍。

系統知道了不氣瘋才怪！

可白宛沈默片刻，又不懷好意的笑道，“那你猜，我被植入的、錯亂的程序，是誰的？”

司年臉上愜意的笑容一收，白宛接著感嘆道，“嘖嘖，你對系統，還真是沒半句實話啊！”

司年的語氣淡淡的，“所以你，你替他抱不平？”

“我可沒心思替別人抱不平！”白宛笑道，“不過他說你越在乎，就越要裝著不在乎這一點，我還是認可的。”

白宛的手摩挲著司年的後背，那裏是她之前燙傷的地方，也是周黎說要在這裏刺一樹紅梅的地方。

“所以是因為他發現了真相，你才會在之後長篇大論的告訴系統你的目的和你的做法，為的就是要他忽略你想讓他忽略的問題，也就說，你自己也是認可這一點的，對吧？”

“所以，你其實很在意我對羅司年的好，對吧？”

司年沒說話，白宛自顧自的收緊了手臂，她緊緊抱著司年的腰，另一只手扣著她的肩膀，幾乎要把她砌進自己的身體裏。

白宛微微偏頭，在司年的右頸處也印下一個吻，“我真的...很開心。你很在乎我這件事，我真的很開心。”

“所以，你不用有什麽顧慮，你看到了，就算我知道了真相，喜歡你這件事也不會改變。就像朱燭說的，‘你讓我看到了痛苦重點的光亮，我知道我忍收過了這些，一切都會變好的。’”

司年沒想到她連之前世界的記憶都擁有了，看來虛無之地影響最大的，居然是系統嗎？這影響大到，連白宛之前世界的記憶都有了...

司年畢竟沒見過多少覺醒的npc，對她們覺醒之前的狀態也並不了解。

司年覺醒的象征簡單而粗暴——擁有之前世界的記憶、意識到自己只是個工具人。

可按照這個標準來說，白宛已經符合了，但她並沒有等來系統，難道是因為這裏是虛無之地的原因？

又或者，系統的那些儲存記憶，也只不過是混亂之下的巧合，這些記憶可能留在這個世界裏的任何一個人身上，只是白宛很巧的，擁有了自己“前世”的記憶？

司年搞不清楚，也暫時沒有功夫去思考那些，她的語氣有些猶豫，“那方眷她們...”

“我都知道了啊！”

白宛的語氣輕快，還是一下一下安撫著司年的後背。

司年終於意識到了這個姿勢的好處，她們不用面對面的談這些，這確實省去了許多麻煩和尷尬。

白宛：“遇見方眷的時候，你心動了，而且對她產生了很大的興趣，甚至產生了讓她跟著你的想法。”

“可之後的周黎和姜艾又讓你覺得，她們身上的缺點大於優點，直到後來朱燭的直白又在你心裏挽回一成，你想著既然沒有分開，那就把她改變成你想要的樣子好了！”

“不過這個念頭沒能維持多久，你沒能改變成功，但更大的原因還是你後期也放棄了改變她的想法，你開始覺得，自己或許能夠對她多容忍一些，盡管這些並不是你想要的，但你確實還是挺喜歡我的，對吧？”

“不，更準確的說，朱燭之前，你只是抱著玩一玩的心態，朱燭之後，你開始思考你喜歡我這件事，開始思考我們以後的事。所以這個世界，你開始考察我有沒有覺醒的能力和可能，唔，就像結婚之前考察對方的家境，如果條件不符合你的預期，???*你就又要放棄我。”

白宛低頭，在司年的耳垂上咬了一口，又親了親，“親密關系的四個時期——絢麗期、幻滅期、內省期、啟示期，我能理解為，你經過朱燭之後，就已經度過了內省期，這個世界的試探，是你已經決定要認真的和我在一起了嗎？”

司年輕輕出了口氣，臉上沒什麽波動的，“我就說，我還是喜歡笨一點的，你這樣說，會讓我覺得我在你面前裸/奔。”

白宛笑了笑，臉上的神色很是得意，“當然，我可是在第一個世界，就能看出你口是心非的人！”

隨著羅司年的哭聲越來越微弱，兩個光圈也已經縮小到了只有床這麽大的面積，白宛緊緊抱著司年，一刻也不肯松手的。

“所以說實話，你在知道我有之前的記憶之前，就表現出了異樣，所以你一開始，並不是擔心我知道了你故意用痛苦來刺激我的這件事，而是虛無之地的事，是嗎？”

“虛無之地是因為劇情崩壞導致的，劇情崩壞當然是npc的責任，就算系統暫時沒辦法控制管理這裏，可我們終究會到下一個世界的...”白宛頓了頓，“破壞劇情的人會受懲罰，大概率，就算我覺醒，‘白宛’這個角色，也會徹底從我的生命裏抹除了是嗎？”

白宛的雙腿已經陷入了黑暗，司年沈了口氣，“...這只是猜測。”

白宛的鼻腔有些發酸，“還是要謝謝她通過了你的考驗。”頓了頓，她又道“這感覺，怎麽好像是手腳費了半天的勁才摘下的蘋果，最後只被我的嘴嘗到了味道？”

司年被她逗笑了，“這些都是你，你沒必要謝她，她就是你。”司年也頓了頓，“就像是你從胚胎變成人的過程中，會長出又退化的尾巴。”

黑暗已經到了大腿，白宛點點頭，“這條尾巴還幫你贏了賭約。”

司年：“是幫我們贏了賭約。”

白宛又將臉埋進司年的脖頸裏，語氣再次變得低沈，“那我最後，用她的身份和你說一句話吧，我真的很愛、很愛你。”

“下個世界，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司年“噗嗤”一笑，“這叫一句？”

白宛的聲音悶悶的，“我只說一句，你聽不聽？”

“你說多少我都聽啊。”

“那你...”

隨著白文譽的徹底死亡，世界徹底陷入一片無聲黑暗。

虛無之地，終歸虛無。

作者有話說：

耶，終於完結啦！！！

感謝在2022-11-01 22:42:06~2022-11-02 21:21:2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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