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年, 你手機。”沈時予在休息室裏，喝了口熱水, 一揚下巴, 指著桌子上的手機，“響了十分鐘了。”

“謔，十分鐘？夠鍥而不舍的啊。”

和司年一起進來的皮膚科李主任換上了羽絨外套, “誰呀這是？”

“還能是誰？女朋友唄, 是吧小年？”

醫院安排下鄉義診都是集體性的活動，每周五都有各個科的主任或副主任參加，說話的人也姓司，脾胃科副主任，四十上下，家庭和睦，性格有點跳脫的男性Alpha。

脾胃科是司年輪科時，第一次待的科室, 不管是排病例、寫病歷, 還是寫入院記錄、出院記錄、找病人簽字，都是眼前這位副主任帶出來的。

他和司年熟，還正教著朱燭他們這一屆的內科，常常對著兩個人打趣???*。

李主任聞言, 也笑道，“呦，那快接吧，這是女朋友查崗呢！”

司年出了休息室。

他們義診的地點是在村裏的一個小學, 休息的地方就在一樓空出來的兩間教室, 出了教室, 外頭走廊的窗戶上積了一層灰和霧。

司年接通了電話, 在窗戶前站定，灰濛濛的窗戶上，地映著幾個已經淺淡了的笑臉，今天小學放假，那幾個笑臉也不知道是誰家小孩畫的，司年伸出手指又重新描了一遍，那邊已經傳來了朱燭切菜的“哢哢”聲。

“寶寶，你們還沒結束嗎？我看天氣預報說你們那下了雪。”

“沒呢，村裏有個奶奶行動不太方便，婦科主任去人家家裏看診去了，回來之後我們就結束了。”司年從那個小小笑臉的嘴角看出去，果然看見外面已經開始飛舞的雪花。

“真的下雪了唉，市區也下雪了嗎？”

朱燭開著手機的外放，那邊準備食材的聲音有些嘈雜，她應該是在用錫紙包裹羊排，朱燭說話的聲音就有些小，“沒呢，幹冷。”

烤箱合上，朱燭又回到案板前，這次的聲音聽起來，應該是在切肉。

“我給你打電話看你什麽時候回來，好算時間開始準備晚飯。”

司年“嗯”了一聲，解釋道，“剛把手機落在休息室了。”她頓了頓，又說，“你剛剛給我打電話，主任們都聽見了。”

司年冰涼的指尖撩了撩耳畔的碎發，失笑道，“哪有你這麽一刻不停的打電話的？等看到了當然就接了嘛，結果害得我被司主任笑話。”

電話那頭傳來嘩嘩的流水聲，朱燭的聲音不由得放大了些，“你不接電話我不安心嘛！下次你直接掐斷，我就知道你在忙了。”

朱燭在燒水，司年沒說話，朱燭就一邊忙著給牛肉焯水，一邊和司年說話，“今天超市裏人好多，天冷了，大家都在買吃火鍋的料，對了，明天你有半天假吧？”

“我們也在家吃火鍋吧，你不是說要把那個照片墻空出來，放個投影儀嗎？”

“今天我去拿快遞，投影儀已經到了，明天早上吧，早上我去把那面墻空出來，這樣中午就能一邊吃火鍋，一邊看電影了。”

“還有你前兩天洗的那些衣服...”朱燭嘆了口氣，“我就說等天氣好的時候再洗，你非要一下子洗完，結果那幾天天氣不好，都沒幹，今天我去陽臺，發現你那件加厚的睡衣都臭了！”

司年的聲音很輕，她似乎喟嘆了一聲，又像是貓咪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語調又輕又慢的，“都已經這樣了，還能怎麽辦呢？”

都已經到這天了，還能怎麽辦呢？

都已經發展到這一步了，還能怎麽辦呢？

司年呼出的白氣又給窗戶蒙上了一層水霧，重重疊疊了遮住了外間的模樣。

屋裏大家說笑的聲音有些大了，司年慢慢踱著步，走到了沒什麽遮掩的樓梯口。

風更寒了，之間外面白茫茫一片，那條狹窄的、通向樓梯口的石子小路已經被風雪掩埋，隱匿在蒼茫的風雪之下，沒了蹤跡。

不見來路，沒有去路，司年身上的體溫很快就被北風卷走，她的臉色蒼白，幾乎和眼前的白茫茫融為一體。

電話那頭的聲音還在繼續，“還能怎麽辦，我再多洗幾次試試吧，剛已經用洗衣液泡上了，希望能消一消味道。”

司年下了臺階，在那一片風雪裏踩出一串腳印，她聽著手機那頭傳出的炒菜聲，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校門口。

去看診的老師回來了，院子裏的人紛紛上了校門口的大巴。

大巴後面，是司主任的私家車——他今天來的晚了，沒趕上大巴，是自己開車來的。

半個小時之後，司年就會和沈時予、李主任，乘坐上這輛私家車，在通過隧道之後，被山體滑坡滾下的巨石壓在山下。

大巴車因為慢了些許，所以沒進隧道，只及時報了警。

等到警車和救護車趕到的時候，司主任和李主任失血過多陷入昏迷，而司年因為保護沈時予，傷的最重、失血最多，最後搶救失敗死亡...

不出意外的，司年、沈時予和李主任，在司主任的盛情邀請下，上了那輛私家車。

兩輛車先後動了起來，在狹小的車廂裏，司年被車裏的暖氣吹得頭腦有些倦怠，那邊的朱燭看了眼手機的時間。

“老師還沒回來嗎，雪太大了山路不好走吧？”

“沒有，已經在車上了，馬上就回去了。”

“那就好，路上小心，牛肉已經燉高壓鍋裏了，等你回來就好了。”

司年說了聲“好”。

“那...我先掛了。”

車裏，司主任和李主任一唱一和地打趣著司年，司年適時的回應兩句。

二十分鐘過去了，她心思只落在面前的手機上，司年低頭翻著手機裏的聊天記錄，然後截了個屏，給朱燭發了過去。

【司】：閑著沒事，翻我們之前的聊天記錄

【司】：看見不小心把‘拜拜’打成了‘菜逼’那次

【司】：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那邊很久才回了條消息。

【豬豬】：怎麽能不記得？我還以為我幹了什麽事惹你不高興了，深刻反思了一整夜！！！！

從標點上，不難看出朱燭的委屈。

【豬豬】：那可是我第一熬通宵，第二天頭昏腦脹的，拿著基礎醫學的課本，聽數學老師畫了一整節課的重點！！！！

朱燭當時的狀態，用失魂落魄形容再準確不過，直到聽到司年解釋手機掉地上了，又說自己只是手快打錯了，她這才又活過來。

不過關於那件事的後續，還是朱燭第一次和司年說起，司年看了，直笑得眼角都沁著淚。

她很快又從那張截屏裏截出幾句話，是朱燭發給她的

“我還記得我剛到學校那天，你去車站迎接新生。”

“你就站在太陽底下，帶著個紅色的志願者帽，胳膊和腿都白得晃眼。”

“我第一眼就看見了你，之後每次活動，我每次都能從人群裏，第一眼看到你。”

司年回了一句

【司】：那我現在變黑了，你還找得著我嗎？

那邊又等了很久。

【豬豬】：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會一眼認出來你的。

【豬豬】：市裏也下雪了

【豬豬】：你猜我在看什麽？

【豬豬】：圖片

【豬豬】：四年前的冬至，我們在操場跳舞的視頻。

【豬豬】：當時錄的不好，今年，我們再錄一版吧，我覺得我現在的舞步比當年熟練的好幾倍！

司年深吸口氣，舔了舔唇。

【司】：好

【司】：先不說了，山路太陡，有點暈車。

她關了手機，沒再看朱燭的回覆，也沒回覆。

司年抹開了車窗上的霧氣，看著外面的路標。

“距離隧道還有多久？”

系統立刻在空間裏放出一個倒計時。

【還有三分半鐘】

“三分半啊...”司年喟嘆一聲，不知道在想什麽。

路上的一個顛簸，書包跟著一晃，裏面的東西硌得司年腰疼，她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從包裏拎出一個灰綠色保溫盒。

圓滾的造型依舊可愛，裏面裝的羊肉蘿蔔餡的水餃，依舊是餃子和湯分開裝的。

司主任從後視鏡裏撇了一眼，“呦，還自帶夥食呢，餃子？嘖，今兒可是冬至......哎哎哎，這都涼透了你還吃，脾胃科你真是白待了，你說你餓了，我這有面包給你墊墊啊！”

司年沒擡頭，連筷子也沒用，直接捏了只餃子就塞進了嘴裏。

【還有兩分鐘】

羊肉餡的餃子涼透了，裏面的油脂像是裹著砂礫，腥味和難言的油脂味一起充滿了口腔，帶著一團涼透了的肉。

這味道實在算不上好吃，可司年甚至嚼了嚼才咽下去，她有些含糊不清地回著話，“沒事，我女朋友說了，冬至吃餃子報平安。”

這餃子是朱燭昨天晚上包的，要給她今天早上吃，不過司年起晚了，朱燭就裝進了保溫盒，塞進了她的包裏。

【一分鐘。】

這次說話的是李主任，“我倒是也聽說過有些地方有這個風俗，說是吃餃子報平安，你這小女朋友還挺迷信啊。”

沈時予當然是不信這些的，她看著司年算得上狼狽地往嘴裏塞了幾個水餃，皺著眉一臉不讚同的，“意思意思就得了，吃一肚子冷肉，回頭你胃裏難受。”

她把裝著熱水的保溫杯遞給司年，“喏，喝兩口熱水暖暖。”

司年笑道，“沒事，味道還不錯。”

【二十八秒...】

四個人的閑適裏。

轟！

巨大的、震耳欲聾的、黑暗的。

那大約是山崩了的聲音。

又一個小時後，市區的雪也下得緊了起來，街上的路燈霓虹閃爍，醫院裏的人個個行色匆匆。

【叮】

搶救室外，一身狼狽的沈時予看向從電梯裏快步走下來的姜新雨。

【叮】

朱燭放下手裏洗了一半的衣服，快步走向高壓鍋裏的牛腩土豆。

“我姐怎麽???*樣了？”

“失血過多，還在搶救，司年她爸聯系不上，你媽...”

“她在來的路上了。”

朱燭快步走去臥室，把即將關機的手機充上了電，幾乎是在最後一刻，屏幕亮了。

鎖屏是司年拍的，兩個人在床上相擁而眠的照片。

她記得那天，司年醒的早，自己從背後抱著她，可司年拍了一張，嫌抱得不夠緊，於是拍拍她手臂，說“乖乖，有點冷誒。”

於是朱燭乖乖收緊手臂，就有了這張照片。

“醫生，我姐情況怎麽樣啊？”

“病人失血過多，情況很差，你們趕緊聯系家屬。”

司年還沒回消息，朱燭有些忍不住又打開了司年的聊天框，最後一句還是自己發的那句“我等你回來~”

司年或許還是在暈車，所以沒看手機，朱燭忍住了打電話的念頭，不過又實在無聊地翻起了她們的聊天記錄。

“病人心跳驟停。”

“上除顫儀。”

“那，我們一起去泡溫泉好不好？”

“好粘人啊狗狗~”

“崽崽，晚上吃什麽？”

“不要鬧，寶寶。”

“醫生，病人生命體征消失...”

“...乖，我們今年一起過冬至吧！”

這句話還是朱燭剛分到這家醫院的時候，司年在車站等朱燭的時候發的。

朱燭的截了個屏，有些氣憤地發給司年。

【豬豬】：圖片

【豬豬】：說話不算話，你要補償我！

搶救室的燈滅了，醫生從裏面走出來。

朱燭放下手機，拿了個大箱子，走到電視背景墻面前。

病房裏的儀器一件件被摘除。

氧氣面罩、心電監測儀、除顫儀...

朱燭把她們電視背景墻上的照片一張張取下來。

第一張，是她們在路燈下一起跳舞的照片。

第二張，是元宵節一起吃元宵的照片。

第二十張，是司年在水裏游泳的照片...

姜新雨和一身狼狽的沈時予沖進了病房，病床上大片開敗了的紅。

“姐！”

朱燭想起了什麽，進了臥室，拿出了司年那件紅色長裙。

她打開了手機播放器，隨機放了一首圓舞曲，然後拎著裙子上的衣架，一手握著裙擺的腰肢，熟練地邁出了舞步。

沈時予雙眼通紅地靠坐在醫院走廊的座椅裏，病床上的紅讓她頭暈目眩，她手指顫抖地掏出手機，試了好幾次，才撥給了朱燭。

朱燭一曲舞罷，她也拿出了手機，撥給了司年。

被壓得變形的轎車後座裏，被打翻的餃子湯和粘稠的鮮血淋濕了亮起來的手機屏幕。

手機響了兩聲，又因為沒電而自動關機，朱燭撇撇嘴，有些好笑的對著手機屏幕叫囂，“讓你掛你還真掛了！”

她起身正要離開，手機鈴聲響起，來電顯示是部長。

這些年，沈時予從來沒有給她打過電話，朱燭似乎篤定了電話那頭是司年，她輕哼了一聲，帶著幾分傲嬌和嗔怪，學著司年說話的語氣。

“餵...”

作者有話說：

休息兩天，準備下個世界

?? 民國篇——小鈴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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