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燭第二天開始正式教司年游泳, 不過她教的時候才明白，司年不是不會水, 而是怕水。

碧藍的天空下, 樹葉被燦爛的陽光照得葉片發亮，司年坐在一旁的白色沙灘椅上，看著朱燭在水裏給她表演翻跟頭。

朱燭游泳是野路子, 她小時候在村裏的大壩裏游泳, 後來被老師家長罵了之後，就沒什麽機會再去游泳了，可這技能似乎是刻在了她的骨子裏，她進了水就能撲騰起來，再根據自己之前惡補的一些游泳視頻，練了兩天之後就很快找到了各種泳姿的用力方式，看起來還算有模有樣！

朱燭孔雀開屏似的在司年面前表演，司年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她的泳鏡泳帽救生圈帶得齊全, 可沒有半點要下水的意思, 朱燭見狀，這才拿出了自己的絕活——在水下翻跟頭。

這動作要腰上用力，鯉魚打挺似的後翻，朱燭做這動作的時候, 莫名讓司年想到了虎鯨。

虎鯨號稱“海上街溜子”，據說它們每天不是在辱罵同類，就是在欺負大白鯊，司年見過虎鯨用尾巴把海龜排出水面的視頻, 那動作和朱燭這動作幾乎如出一轍, 於是司年樂不可支的湊上前去看。

她的湊上前, 也僅僅只是蹲在水池邊。

興趣實在上來了, 才坐下，把兩條腿泡在水裏。

朱燭實在游累了，也走到泳池邊，兩條胳膊一撐，坐在了司年旁邊。

司年把手邊的椰子汁遞給她，又把自己身上的浴巾給她披上。

朱燭濕漉漉的頭發還在滴水，額前的碎發遮住了視線，司年動手把她的濕發都順到了腦後，露出光潔的前額。

朱燭喘著氣，有些無奈地看向司年，“明天就是除夕了！”

司年還說要在今年學會游泳的，可她現在連下水都不可能，朱燭對此無奈又放任。

她不可能強迫司年，尤其司年的花招實在太多了，隨便一個撩撥就能讓朱燭轉移註意。

朱燭想教會司年游泳，也想被她撩撥，於是習慣了向著一個目標沖的朱燭頭一次有點左右搖擺。

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

而舍魚便可得熊掌，舍熊掌便可得魚，算下來，怎麽都不算虧。

只是朱燭偶爾也會想起自己的最初目標，她念叨著司年要在今年學會游泳的豪言壯語，試圖也推一推這邊的進程。

“我看你不是挺喜歡水的嗎？這裏的水很淺的，你站直了就能到底，要不下去試試？”

“我不喜歡水。”司年的聲音淡淡的，她腳尖撩動著水花，水花落在更遠處，形成了一圈圈的漣漪。

“小時候溺過水，後來就一直怕水。”

她轉過頭看著朱燭，“你看過東野圭吾的《沈睡的人魚之家》嗎？”

朱燭搖了搖頭，司年又接著說，“裏面主人公的女兒，就是在很小時候溺水，導致了腦死亡。她沒有意識、不能自主呼吸，主人公甚至已經決定了要進行遺體捐贈，然而那個女兒卻在低低的呼喚下，動了一下手指。”

“也正是因為這個動作，主人公，也就是女兒的媽媽認為自己的女兒沒有死，她放棄了死亡判定以及遺體捐贈。她老公從事於意識控制人體的研究公司，可以通過各種儀器維護女兒的呼吸和成長，於是她就給自己的女兒用上了那些設備。”

“在別人的眼裏，她把自己的女兒當成一個任由擺布的洋娃娃，她會因為電刺激而露出微笑的表情，甚至還會擺動手臂，她看起來像是活著一樣，起碼在她媽媽眼裏是這樣。”

“其實我們都知道的，腦死亡就是死亡，但是如果有一種可能，能夠通過各種高科技來維持腦死亡人的生長，你覺得這個人，她還活著嗎？”

朱燭明知道她是在故意轉移註意，卻還是順著她的話思考了半晌，不過她並沒有回答司年的問題，而是又問道，“那你覺得，什麽樣的人算是死了呢？”

司年忽的一笑，她撐著手臂躺下去，看著白花花的太陽，輕飄飄地說道“我哪兒知道，我又沒死過。”

朱燭也笑，她撐著手臂看向司年，“但你知道活著啊，覺得自己沒在活著，就是死了吧？”

司年看向朱燭，眼睛裏閃過朱燭看不懂的情緒，她伸出一只手，輕輕撫在朱燭的臉頰上。

“可是我只有在快死的時候，才能體會到我還在活著。”

朱燭皺了皺眉，覺得這話實在是詭譎的很，大太陽底下也叫她心底莫名一陣陰冷。

她不死心的，“比如呢？”

比如從七樓跳下來、身上捆著炸彈，又或者，在冰天雪地裏服毒，又或者在會起火的舊宅裏...

司年笑了笑，“比如...昨晚和你跳舞的時候啊。”

朱燭一楞，司年勾著她的小指，又接著道，“我快高興死了。”

朱燭的呼吸都跟著她這一句撩撥緊了緊，她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司年的腰上。

“你別耍賴，今天無論如何，你都得下水！”

朱燭難得的還有幾分清醒，她把司年拉起來，自己一挺身跳進了水裏，“下來吧，我不會讓你溺水的。”

她頓了頓，又接著補充道，“就算我自己溺到，我也絕對不會讓你溺水的！”

司年的腳背摩挲著朱燭的腰身，撇著嘴，像是在撒嬌，“這是怕水誒？哪有那麽容易克服的？”

朱燭抓著她不安分的腳踝，“可是是你說讓我教你的。”

朱燭知道自己不該在這個時候提起沈時予，她明白自己陪司年來這裏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司年放下她，所以沈時予越少的出現在司年的生活裏越好！

可她還是忍不住問道，“你之前沒找過別人教你嗎？比如...沈時予？”

聽朱燭這麽問道，司年眼睛裏的笑意果然涼下去幾分，可她沒說沈時予，只說“身邊的人知道我溺過水，所以從來都是讓我離水遠遠的。至於游泳館的教練，我和他們不熟，他們沒法讓我放心，就更別說讓我下水了。”

司年說著，忽然捏著下巴，瞇著眼，仔細端詳著水裏的朱燭，“這麽說起來，好像只有你能教會我游泳了。”

“能讓我安心，又不會對我怕水這件事形成刻板印象，嘖，我得抓緊啊！”

她說著就從朱燭手裏抽出了腳，大步流星、一鼓作氣、氣勢洶洶地朝著扶梯走去。

朱燭不知道司年忽然肯下水是自己真的勸動了她，還是因為提起了沈時予的緣故，她看司年已經下了一截扶梯，又忙游過去扶著她。

司年抓著扶梯的手攥的很緊，眉心一直沒有送開過。

她確實很緊張，朱燭早忘了剛剛的疑問，只一心一意地張著手臂護在司年身前。

司年沒下一節踏板，就要往身上撩好半天的水，好不容易到了最後一塊，她又站在那裏做了半天的自我安慰。

朱燭覺得頭頂的太陽已經沒那麽熱了，只能一次次地跟司年保證，自己就算溺水，都不會讓司年有任何事。

她言辭匱乏，只這一句翻來覆去的保證，好容易才哄得司年踏出了一只腳。

她一只手扶著朱燭的肩膀，一只腿勾著朱燭的腰，最後一副赴死的決絕，閉著眼跳到了朱燭身上。

司年在朱燭身上掛的牢固，朱燭的手心穩穩托著司年的腰，好半晌，司年才睜開眼，兩條腿從朱燭身上放下來，只手臂還牢牢地???*鎖在朱燭肩膀。

司年的腳夠到了游泳池底，只是浮力讓她並不能站穩，在那前後左右的搖擺和跌宕裏，司年氣息微喘，眼睛卻很亮地問道，“我今天下了水裏，算是進步了一大步了吧？”

她語氣裏是掩飾不住的自得和驕傲，朱燭也笑到，“好大一步呢，離學會游泳，就差一哆嗦了！”

可司年聞言只是立刻拍拍朱燭的後背，“那好了，我今天的KPI完成了，送我上去吧！”

朱燭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司年，她還不大想放她上去，然而在司年的眼神恐嚇下，朱燭還是抱著她一步步又走回了踏板。

比起之前下扶梯艱難，這上扶梯幾乎就是一溜煙的事。

看著司年坐在地上大口的喘氣，朱燭忽然想起那天司年和她說的“脫敏療程”。

她那麽照顧自己，可自己都知道了她怕水，還逼著她趕緊學會。

她應該慢慢來的，至少也得是從司年能接受的程度開始，這麽急著要她學會，還是自己太過心急了。

朱燭拿了條幹的浴巾給司年披上，司年這才想起來自己的泳帽泳鏡都沒來得及戴，她瞧著朱燭一副不大高興的樣子，又伸手要她拉自己起來。

朱燭的動作沒有一絲猶豫，那看起來，不是生她的氣，是在和自己生氣？

司年抓著浴巾的兩端，將朱燭也包裹進來。

兩個人面貼著面的，司年忽然開口道，“我剛剛在水裏，浮力推的我跌宕起伏，但你知道我那個時候在想什麽嗎？”

“在想《沈睡的人魚之家》裏的一句話。”

“就算這個世界癲狂，我也有我非守護不可的東西。”

“我可能有點自作多情，但剛剛你抱著我的時候，讓我覺得我就是你守護的東西。”

朱燭聞言，心裏一陣難以言喻的顫動。

她好像是先天失語的病患終於找到了表達自己內心的通道，她心裏一陣醍醐灌頂、一陣柳暗花明！

她緊緊抱著那條通道，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的，篤定的，急切的，開口道，“是啊，就是啊！”

“就算這個世界癲狂，你也是我非守護不可的人！”

作者有話說：

司年溫馨提示，不要在大壩、小溪、湖水等不明水域裏游泳哦~

珍愛生命，註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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