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年擺明了不想多說, 姜艾仔細打量著她，沒再多問。

她抓了把頭發, 右膝點地, 半跪在司年面前。

“意思就是，喪屍就像癌細胞，你可以切掉你已經發現的, 但你永遠也擋不住正常的細胞發生癌變。我會引起周期性的喪屍潮, 就像是蟻後排卵一樣地擴充種群數量，所以你當然可以殺掉我，但是殺掉我之後，就會立刻爆發新的動亂...”

“你別這麽看著我，我不是在威脅你，只是在陳述事實。袁青確實把喪屍的記憶都儲存到了我的芯片裏，一旦我死了，它們就會出現更加狂暴的狀態, 感染更多的正常人。”

“而現在的人類還需要安全區來庇護, 但安全區本來就是集團的一個工具，他們想把人類集中在一起，等到喪屍潮，自己把自己關起來的人類, 就會被自己忽然異變的同類同化。”

“殺了我解決不了根本問題，還會加劇喪屍的暴動，屆時，這個範圍裏的所有人都沒辦法存活, 但不殺掉蟻後, 周期性的喪屍潮就永遠不會停止, 這根本就是無解的過程, 所以我才說，喪屍是不可能被徹底消滅的。”

司年搭在膝蓋上的那只手漸漸握成了拳頭，姜艾那張和人類別無二致的面孔在她眼裏卻漸漸扭曲、變形。

司年並不相信這世界上有不可能被消滅的物種，姜艾屬於他們所說的“新人類”，為了打消司年消滅他們的念頭，這麽說並不奇怪。

然而真正讓司年心裏發毛的，是姜艾！

那明明是張稚嫩青春的面孔，說話做事的風格卻一副與之不符的狡猾和詭異，帶著股讓人看了很不舒服的老練，像是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不，更像是一個老謀深算的大人強行擠在小孩子的皮囊裏！

司年皺著眉頭，心裏一陣發寒。

姜艾體內的那個芯片，真的只是記錄她的記憶，不是承載了別人的記憶之後，又放進她的身體裏的嗎？

她真的...只是姜艾嗎？

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司年心裏的矛盾抵觸，姜艾枕著手臂仰躺在司年面前。

她看起來像是一只露出肚皮的貓，然而司年對此，並沒有任何的放松警惕的親近，司年緊緊貼著後背的墻，更像是蓄勢待發的豹。

姜艾自顧自道，“我是蟻後，但不是唯一的蟻後，全世界有很多蟻後，我只是其中一個。方教授稱她們為我的‘姐妹’，我的這些姐妹們，需要找到一個‘蟻王’，然後“婚飛”，之後共同完成築造自己“巢穴”的任務。”

“但你知道的，蟻類婚飛，是離開現在的巢穴去別的地方築巢，可我們只有一個地球，所以更準確的說，我們是在找到屬於自己的蟻王之後，和其他的‘姐妹’展開爭奪，最後，只會剩下一只蟻後。”

“每個蟻後身邊都有幾個兵蟻保護著，他們保護我、增強我的芯片的技能、讓我在半年後的爭奪裏能獲勝。我身邊是方磐和袁青，他們可以在我成功後，成為兵蟻中的首領。而你，就是方教授為我挑選的蟻王。”

姜艾看向司年，忽然，監獄裏的白熾燈閃了兩下，房間裏瞬間恢覆了光亮，司年被那強烈的光芒刺得下意識閉緊雙眼。

在那幾秒鐘的時間裏，姜艾猛地彈起，湊向司年，司年伸手遮著眼睛，從指尖的縫隙裏，她看見了姜艾在她面前忽然放大的面孔。

姜艾背著光，神情看不真切，身體的輪廓也被光線模糊，像是一副未經精雕細琢的素描畫。

她雙腿跪得很直，故而比司年高了半頭，然而又微微弓著腰，故而離司年很近，她手撐在司年身後的墻壁上，像是偶像劇裏爛俗的壁咚。

透過司年指尖的縫隙，司年看見了姜艾，姜艾也看見了司年眼尾紅潤的模樣。

她被強光刺得流出生/理/性的淚水，淚水濕潤了右手的無名指，像是從花瓣上垂落的露珠，碎裂的瞬間，叫人更生起淩/虐的欲望。

但姜艾見過遠比這更好看的模樣！

芙蓉泣露，膚賽紅霞，小荷尖尖，盈盈欲滴...世間的所有可憐可愛都抵不過那晚司年的一滴淚，她在顫抖，神情痛苦又歡愉，她被熏蒸出的粉紅滾燙又潮濕，姜艾幾乎要溺死在那一片雨打芭蕉裏...

眼前的一滴淚勾起了姜艾的所有記憶，她呼吸有那麽一瞬間的粗重，心說方教授只說司年是如何如何理智清醒，如何如何公私分明，卻從來沒說過她哭起來，是這麽的好看！

但凡她早知道，但凡她早知道...

姜艾的人性和記憶在沈淪，理智卻盯著司年，有條不紊地開口道，“蟻王會被植入不同於任何人的芯片，植入這個芯片的蟻王，可以幫助???*蟻後自主完成進化，而蟻後的進化高峰，決定了成為新人類的所有人，能夠達到的進化高峰。”

司年眼角的濕潤還沒幹透，她放下手掌，冷聲道，“意思就是，不光要殺了你，還要殺了其他的所有蟻後和蟻王？”

一剎那，姜艾的所有旖旎心思都被涼了個徹底，她卻還是笑了笑，“是啊，所以你要抓緊了，最好要在他們完成婚飛之前就要殺掉他們，否則所有的喪屍、包括植入芯片的兵蟻，都會隨著蟻後的升級而升級，變得更難對付。”

司年靜默地看了姜艾良久，探究的眼神裏滿是懷疑。

“為什麽和我說這些？”

姜艾喟嘆一聲，撐在司年頭頂的手掌慢慢下滑到司年耳側，她也更深地躬下腰去，繾綣地近乎一個擁抱。

“因為...不想做你的敵人啊。”

她深深望進司年的眼睛裏，“你說得對，這些好處都是有代價的！芯片讓我永生，代價就是我絲毫沒有拒絕餘地的，成了你的敵人。”

“我不想當你的敵人，我不想你用這樣的目光看著我，我見過你對我好的樣子，不管你當時是不是假裝的，但那是我見過最溫柔的、最寵溺的、最好的目光。研究所裏的人只有冷冰冰的、看待小鼠的眼神，我是他們的工具和機器，他們不把我當做人看，我也不把自己當做人看，更不把他們當人看。”

“我不在乎他們，我也把他們當成我進化的工具，但是現在...我沒辦法忍受你對我避之不及的態度，我們明明...”

她語氣變得急切，不甘又強制忍耐著。

話到嘴邊又喘息著咽了回去，姜艾眼眶紅了，在那一瞬間，司年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會對她撒嬌示弱，哭哭啼啼的姜艾。

但那一切都是幻影，眼前的姜艾也迅速收斂了自己的情緒。

她深吸口氣，抓著司年的手掌按在心口的位置。

“我不止一次想過，你能放棄你的那些原則就好了，像是研究所裏的那些人一樣，一聽說可以永生，就對這項計劃趨之若鶩。我不明白我在研究所裏明明是眾星捧月，可到了你面前，這項技能怎麽就成了你討厭我的原罪！”

“可這明明不是我做的選擇，你不是更應該恨方教授嗎？是他主導了這一切，他在我一出生就為我做了手術，他要我去靠近你。他想你能夠接受他的計劃，起碼...看在對我的這一點感情上能有那麽絲毫的動搖。”

然而...沒有！

一個月過去了，司年並沒有因為任何人，對這項違背自然規律的計劃有過那麽一絲一毫的妥協！哪怕看著方教授在她面前瘋魔，哪怕看著昔日勉強算是“愛人”的人飽受開膛破肚之苦...

沒有人告訴司年她接下來要做的是蟻王，因為她對這項計劃的抵觸，讓那些人根本不敢向她透露這一點。

“我一直堅信，我們之間這段還沒徹底死透了的感情只要我還在堅持，還是有起死回生的機會的！感情嘛，有進有退，你不肯放棄你的原則，那我就退，我可以放棄我的身份、我的永生。”

姜艾這一個月的委屈和隱忍並不比司年少上半分，她再次深吸了口氣，紅著眼，卻露了個笑，故作輕松地，“畢竟...這一個月我也看明白了，你不可能做我的蟻王，我遲早會死在那些所謂的‘姐妹’手裏。既然這樣，我還不如把握這最後幾個月的機會，和你並肩作戰，這樣，總比和你互為仇讎好得多，起碼你不會再把我當仇人看待。”

她跪坐在司年面前的樣子實在像極了一只大狗，但司年實在是一個冷漠又多疑的主人，她神色未見絲毫變化。

“那照你說，我該怎麽和你並肩作戰？”

“那就要看你想怎麽做了。”姜艾頓了頓，又神神秘秘道，“我知道，你讓葉梓她們去找個人，江星熠？”

直到聽見姜艾說出那個名字，司年的神色才終於有了些變化，她立馬看向了正對門口的攝像機，姜艾卻笑道，“放心吧，我們今天說的話、我看見過的一些事，一個字都不會傳出去，不過你也該相信我的誠意了吧？如果我真的想和你作對，不管那個人是幹什麽的，我只要告訴袁青，袁青一定會斬草除根。”

“你還想知道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你，有攝像頭的地方我都能看到，你想知道他們的進展嗎？他們已經自行在安全區外組織起聯盟了，那個軍哥你還記得嗎？他也在其中。不過那個叫江星熠的還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人，要不是你讓葉梓特意去接近，我都不會註意到他。”

她眼睛亮亮地像是在等待誇獎，確實，司年被困在這裏，對一切都毫無所知，姜艾的這項能力，至少能讓她對外面的進展有所了解...

司年看起來似乎是相信了幾分姜艾的話，但她把手從姜艾心口抽出，“那你有辦法能讓我從這裏出去？”

姜艾思忖片刻，“你能從這裏出去的條件只有一個，就是同意做我的蟻王，然後接受手術。當然，你可以假意答應...別這麽看我。”姜艾笑得眉眼彎彎，她聳聳肩，“我就知道這麽說你又要懷疑我是不懷好心，但你想出去，這是唯一的辦法，這是事實。”

司年微微側頭，反問道，“答應就要被接種芯片，接種芯片之後就會被你控制，你這聽起來不像是合作，更像是誘騙吧？”

姜艾似乎就是在等著她這句話，她毫不猶豫的將手伸進衣擺，順著那未愈合的傷口，探進心臟，摸到那個芯片之後，狠狠用力。

她額上一層細汗，眼睛緊緊盯著司年，將鮮血淋漓的手心在她面前攤開。

姜艾竭力控制著呼吸，可還是在尾音裏洩露了方才的疼痛，“我知道你會這麽說，所以我把這個，交給你。”

司年的瞳孔猛地縮張，她嘴唇抿得很緊，看向姜艾的目光晦澀難懂，她沒接那鮮血淋漓的芯片——那更像是一團模糊不清的肉團，司年看著它，指尖微微蜷縮，漸漸收緊。

姜艾看她不接，臉上一閃而過的落寞和迷茫，不過很快，她似乎是以為司年嫌臟，另一只手撐著膝蓋起身。

“我去給它洗幹凈...”

她走到攝像頭下面的水盆裏，仔仔細細洗幹凈了手指縫裏的血跡，擦幹了，又拿著那個芯片走回來。

司年依舊沒動。

她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你給我這個也不能保證什麽，研究所裏處處都是你們的人和攝像頭，就算我把它吞進肚子裏，你們也能在手術的時候取出來，不是嗎？”

姜艾忽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前就迷糊了，她仰起頭，聲音卻一陣無力，“所以你不信，就算我把心掏出來給你你也不信。”

“可我還能怎麽辦呢？”姜艾努力睜大了雙眼，望著刺目的天花板，“這已經是我唯一能做的選擇了，我的出生沒法選，我被當做試驗品沒法選，我成了你的敵人更沒辦法選。”

她眼眶通紅地看向司年，聲音哽咽，“姐姐，我也是個人啊，我第一次付出真心，第一次知道我是個人，第一次想擺脫你討厭的這個身份，我就...半點不值得你信任嗎？”

兩人在靜默裏對視良久，司年面無表情地收回了視線，面朝著墻壁屈膝躺下。

枕頭被司年丟在了床下，司年枕著手臂，低聲道，“你說的這些...我會考慮的。”

她顯然不想再談了，今晚得知的消息已經足夠多了，多到司年需要不少的時間來分辨真假和細細消化。

姜艾顧不上把芯片塞回去，她湊在司年背後，語氣期盼，“那我們現在，算是在合作了嗎？”

司年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姜艾幾乎立馬心花怒放，她撿起地上的枕頭，小心翼翼地沖到司年手邊，司年沒動，她又拉到自己腦袋處，輕輕躺下了。

兩個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靜且和諧的氣氛，姜艾睡不著，看著司年姿勢別扭地側臥在床上，不死心地想要把胳膊墊進司年脖頸和床鋪之間的縫隙裏。

司年似乎已經睡著了，並沒有註意到姜艾的小動作，她越來越大膽，畢竟小臂太細，撐不起脖子，她往前湊了湊，試圖把上臂墊進去。

她離司年的後背越來越近，手指甚至已經觸碰到了司年正面對著墻壁。

忽然，司年像是被驚醒了，她猛地擡頭，看了眼姜艾的手臂，頓了頓，又動作緩慢的躺了上去。

姜艾的心情仿佛坐了一趟雲霄飛車，司年這意味著“接受”的動作讓她腳底都要長出翅膀，她小心地收斂著自己呼吸，看著司年的背影，忽然問道，“姐姐，你是什麽時候發現我不正常的？”

司年的聲音很飄，也或許是姜艾自己心情很飄的緣故，她聽見司年反問道，“重要嗎???*？”

“不重要。”姜艾指尖勾起了司年的一縷發絲，她忍不住地放在鼻尖輕嗅，自顧自道，“從那晚，我和你從七樓跳下，落進喪屍潮裏卻沒死也沒變成喪屍的時候，這個懷疑，就變成肯定了是嗎？”

“所以那晚之後你不問，不是因為什麽劫後餘生，一時沒顧上，更不是因為忙著趕往安全區，一時忘了這件事。你比我更擔心，一旦戳破這件事，會讓局面沒有辦法收拾。為了安撫我，你不惜和我上床...司年，從某些方面來看，你比我更像是個機器。”

司年沒解釋也沒反駁，她安靜地像是睡著了，這更加顯得姜艾的“記掛”多愁善感，不僅現在，還有當初面對司年的猶豫和掙紮...她在司年面前就好像是個笑話，但她又沒什麽好說的，這件事從頭到尾本來就是她上趕著的。

她上趕著要司年做蟻王，上趕著要和司年在一起，上趕著要自己的愛情——這可是占據了她作為人類來說的、全部的情感啊！

但很顯然，愛情在司年的人生裏，只占據了那麽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這不公平的含量讓姜艾不甘又心生怨懟，然而這又是她自己選的...姜艾撇了撇嘴，像是在對著司年的背影撒嬌。

忽然，“姜艾。”

司年忽然叫了一聲，嚇得她動作一僵。

司年沒睡，她忽然翻了個身，目光清醒且冷靜地看向姜艾。

姜艾被這忽然拉近的距離砸的腦袋一暈，她緩慢地眨了眨眼，看著司年甚至更向前挪動了些許。

司年的呼吸落在自己臉上，她又在司年的眼睛裏看見了那個縮小的、有些手足無措的自己。

姜艾面皮發燙，局促地想要躲開司年的視線，卻被司年掌住了後腦。

她迫她看向自己，道，“姜艾，看著我的眼睛，明明白白告訴我，你剛剛說得話，沒有一句假話、沒有一句欺瞞、沒有一丁點的別有用心。”

“我...”

“姜艾，別對我撒謊，你撒謊的樣子實在太明顯了。”

姜艾忽然就覺得自己的呼吸變得艱澀起來，她不得不調動芯片來控制氣管平滑肌的舒張，才能讓自己面不改色的面對司年。

“我發誓，如果我對你，有一句假話、一句欺瞞、一丁點的別有用心，我就...”

“你就會親眼看著我死在你的面前。”

司年面無表情地補上她的誓約，姜艾深吸了口氣，她臉上的神色覆雜，同樣用手掌按住了司年的後腦。

“我發誓，如果我對你有一句假話、一句欺瞞...”

話音未落，司年只覺肩頸處一陣刺痛，她眼前的姜艾立馬模糊了起來，姜艾的聲音在她腦海裏變得忽遠忽近，像是起伏的潮水似的，司年的意識一陣恍惚，她像是溺水的人一樣伸出手臂，又被姜艾用一只手禁錮住。

姜艾看著眼皮逐漸沈重的司年，長長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收緊手臂將司年擁進懷裏，像是美好被打破之前的那些個夜，姜艾細細啄吻司年的面孔。

她是嘗到了肉的狗，骨頭顯然沒辦法滿足隱忍一個多月的姜艾，她抱著司年，吻得愈發深入。

她過分眷戀司年的體溫和柔軟，身/下/人無意識的夢囈和喘息聲都讓姜艾的心跳更加迅速，她愛這種心跳加速的感覺，更愛司年！

她虔誠地舔舐司年的唇瓣，自暴自棄地想，就算有芯片的控制，可她還是沒辦法對司年撒謊。

但這是正常的，信徒怎麽能在神明面前撒謊呢？

不過既然沒辦法騙她自願接受手術，那就只好“坦蕩”一點了，她會恨也沒關系，自己會有永生的時間向她賠罪。

這樣不是很好嗎？

永生、愛人、權利，這場手術之後，她就都有了！

姜艾身上做苦肉計的傷口快速愈合，半個小時後，她抱著司年，到了那間奇怪的實驗室。

袁青已經在那裏等著了。

其實姜艾可以自己來的，有了芯片控制肌肉，她只要隨便從找到網上找到一段手術的視頻，就可以做出最完美的手術效果。

然而對別人她不願紆尊降貴，對司年，她又膽戰心驚。

袁青看著昏迷過去的司年，又看向守在一旁的姜艾，有些猶豫道，“你確定要這樣？方教授可是說要她自願才行的。”

姜艾只低頭看著司年，“你們勸不動她，我騙不了她，還有一個月的時間，第四次喪屍潮來臨的時候我還沒有蟻王，那我們就一起死吧。”

袁青語氣也變得沈重，可還是道，“芯片磨合要半個月，你其實還有半個月...”

“我說了，我騙不了她！”姜艾的語氣逐漸不耐煩，“難道你還想看著她自殺？”

袁青不知道騙不了她和自殺有什麽關系，但違逆蟻後的做法，已經讓他體內的芯片引起渾身的灼痛，他額上瞬間出現了黃豆大的汗滴，咬牙道，“你至少，和方教授知會一聲，他說了，強迫司年的後果很嚴重...”

姜艾睫毛微微顫動，至少心裏的惱火瞬間消散了大半，袁青長長松了口氣，只見姜艾俯身在司年額上輕輕一吻。

“看在他還為司年考慮了的份上，他還不算是個徹底的瘋子。”

袁青立刻明白了姜艾的意思。

“你是說，方教授只是想給自己的學生留點空間？”

“你問題太多了。”

袁青緊了緊手裏的手術刀，試圖壓下心裏的不安。

姜艾又道，“還有，有個叫江星熠的人有問題，把他抓回來，還有他的同夥，把他們看在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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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年醒來的時候，海量的信息在瞬間湧入腦海，她腦子幾乎要被漲開，胃裏一陣痙攣。

她的靈魂像是被身體擠了出去，意識飄忽在身體之外，仿佛落在了宇宙之中，居高臨下地看著地球上的一切奇奇怪怪場景——那是所有攝像機的視角。

司年幾乎是立刻疼出了一身冷汗，她覺得暈眩、想吐、渾身都是可說卻不可碰及的疼痛和難受。

不過很快，一只微涼的手按在了司年的太陽穴。

“還記得你是怎麽整理電腦桌面的嗎？把那些東西規整起來，丟到垃圾箱，你會好很多的。”

“試著把註意力放到你自己身上，你的細胞、組織、骨骼，臟腑，然後試著安撫它，不，不是挪動手骨，是安撫你的腸胃，還有大腦。”

“別著急睜眼，等大腦適應了，眼睛才不會暈眩，否則會脹痛地很厲害。”

司年睜眼的時候，渾身都已經濕透了，淚水和汗水打濕了衣衫和發絲，她唇色還有些蒼白，躺在研究所裏的操作臺上。

司年艱難地咽了口口水，她扭過頭躲開了姜艾遞到嘴邊的吸管，還沒完全適應的身體立馬傳來一陣陌生的疼痛。

像是被密密麻麻的火針紮過，司年疼到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司年長長地出了口氣，她不肯看姜艾，只是冷聲道，“你滿意了？”

姜艾俯身吻她濡濕的鬢角，然後將她打橫抱起。

她走出研究所，向著和那間監獄截然不同的方向。

最終的目的地是一件寬敞的臥房，正中央是柔軟的雙人大床，床邊鋪著長毛的白色地毯，左手邊放著長條的米黃色沙發。

姜艾抱著司年在沙發上躺下，她跪在司年旁邊，“芯片在體內的磨合期要半個月，別擔心，我會幫你的。”

她的聲音稍有些沈，卻還是壓不住心裏的歡喜，“抱歉，這一個月，你連看都不肯看我一眼，這種折磨我已經受夠了，你不是覺得人類和新人類是敵對的陣營嗎？現在，你和我是一樣的了，我們之間的矛盾不存在了，這樣不好嗎？”

“永生雖然是折磨，但和你一起永生的話，對我來說是恩賜。我承認我騙了你，但我會向你賠罪的，我有數不清的時間可以向你賠罪，直到你肯原諒我。”

司年沒有多餘的力氣和精力理她，她的大腦被迫接受了大量的訊息，她甚至輕而易舉地成為了總部擁有最高權限的人！

司年為了那些資料曾經費盡心思，現在它們就在司年觸手可及的地方了，可司年卻擋不住大腦負荷運轉的疲憊，沈沈睡了過去。

超負荷運轉的結果就是，在手術結束的十多天裏，司年都是昏昏沈沈的，直到她的大腦逐漸適應，已經是十天後的事，而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磨合期。

司年的磨合期出乎預料的艱難，這些和她的三觀不相融合的東西與她的本意相違背，就好像是一個在現代生活了幾十年的人類，回到了遠古世界。她身邊的所有人都堅信神靈的存在，所以她的理智和清醒就像是一場自我折磨，這是格格不入、又被迫屈於不可抗力的負隅頑抗！

然而姜艾很有耐心，司年要去???*查之前那些實驗的資料，她就陪她去查，兩個人坐在比人還高的資料裏，司年需要時不時地看姜艾一眼，因為司年的漠視會讓姜艾不開心，而蟻後的不開心會由芯片產生酸痛的懲罰，司年想要完完整整的工作一天，就必須要姜艾在身邊。

久而久之，司年就形成了條件反射——忽視姜艾、違背姜艾的意願會讓自己疼痛。

姜艾也因此更加明目張膽，從只是看一眼，到牽著她的手，再到時不時的親吻，最後...

漸漸的，司年似乎是在芯片的折磨下逐漸屈服，她似乎也接受了自己和姜艾的命運——屁股決定腦袋。

現在，她是新人類、立場是新人類，她之前為了人類的種種堅持和考量，自然而然就應該給到新人類！

司年也發現了，不管自己怎麽控制，她的意識都會忍不住地為了姜艾著想，甚至覺得犧牲自己也要保證蟻後的安全——這是芯片的驅動，進而產生的保護蟻後的本能！

司年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在自己移植芯片之後，研究所裏的所有人都為她大開了方便之門。

她會在心裏為姜艾的種種作為找好理由，那些曾經在她看來十惡不赦的事情，在轉換立場之後，都輕而易舉地變得可以理解起來。

司年甚至在兩個人事後，主動抱著姜艾親吻和撒嬌，她粘在姜艾身上，由她抱著去清洗。而在那之後，司年就重新開始了研究所的工作，這次，是為了研究新人類的進化。

最後，在第四次喪屍潮爆發的前夜，司年在研究所的監獄裏看見了江星熠，還有一同被關的木頭和葉梓。

他們已經被關了半個多月了，木頭和葉梓還好，江星熠一臉的憔悴。

姜艾一眨不眨的盯著司年的反應。

把司年曾經當做後援的人抓來了研究所，如果是之前的司年，一定會勃然大怒，畢竟她曾經信誓旦旦地說過自己不會告訴任何人，可江星熠的模樣，顯然是姜艾從司年那裏得知他有問題之後，就立馬把人抓來的！

更別說一起抓來的還有木頭和葉梓——動司年的人，這就是碰她的底線了！

她惴惴不安地等著司年的反應，可司年只是用力地握緊了姜艾的手。

“把這三個人分開關吧，省的他們互相串通。”

木頭歪頭倚在葉梓身上，聞言撇撇嘴，“好無情啊年年，看在咱們好歹是同類的份上，一點優待的特權都沒有嗎？”

“對待同類當然是有特權的，”司年舉起和姜艾緊扣的手，“只是你現在是人類，我現在是新人類，道不同，不相與謀。”

木頭“嘖嘖”兩聲，“好歹認識這麽久了，又是同事一場的份上...”

“抱歉了，我只能下輩子償還你了。”

木頭依舊不以為意地，“那明天我們是要死了嗎？”

“不是我們。”司年說，“除非你們三個能在一夜之間找到消滅喪屍的辦法，否則，死的就只有新人類的敵人。”

“唉，那可真是太可惜，下輩子，我還會去找你的！”她笑了笑，“還有你啊，小艾！”

木頭用她慣用的懶洋洋的語氣，“小朋友做了壞事，可是要遭到懲罰的！”

司年見木頭的這段視頻，是在所有植入了芯片的新人類註視下完成的，他們透過角落的攝像頭，共同見證了他們蟻王的誕生！

他們沈浸在大業將成的歡喜裏，明天就是第四次喪屍潮了，在此之前，還沒有聽說過有蟻後帶著蟻王出世，這也就是說明，他們會是最早一批迎接蟻後的新人類，在日後的蟻後大戰裏，他們就占據了足夠的優勢和資源！

他們會成為新人類的領導者、佼佼者、高位者！

這怎麽不叫人開心呢？

然而，這世上從來沒有一帆風順的好事，第四次的滿月，研究所的基地裏忽然發生了大規模的暴/亂，起初只是那些實驗鼠們變得躁動不安，它們拼命地挖刨地道，試圖從困住自己的牢籠裏逃出去。

後來，基地的電力系統也發生了故障，維修的人員忙成一團，緊接著，監獄的大門被人撬開，尖銳的警報聲震耳欲聾...

在這一片的混亂下，所有的人員簇擁在-1樓的大廳裏，這裏原本寬大而明亮，而且不用擔心缺氧的可能，不過在一群人的簇擁下，現在這裏混雜又吵鬧。

姜艾被眾人簇擁在最當中，面前就是方磐和袁青。

“司年呢？司年人呢？！”

這場動亂來的太過突然，司年原本是在實驗室裏工作，姜艾去找方磐和袁青，來確認今晚喪屍潮她要做的流程。

這聽起來像是普通的夫妻，一個忙於工作，一個忙於婚禮的籌備，姜艾為著富有儀式感的聯想而樂在其中，卻沒想到，忽如其來的一場騷亂打亂了這一切。

她被人簇擁著保護在防空洞的最中央，卻沒看到司年的蹤跡。

她找遍了基地裏的攝像頭，可依舊一無所獲，姜艾心裏一陣慌亂，她努力撥開人群，卻被一陣巨大的爆炸聲震得耳鳴了片刻。

基地被人襲擊了！

姜艾頭皮發麻地想要沖出去找司年，卻被身邊的人死死拉住了。

對他們來說，蟻王固然重要，可蟻王還能再找，最重要的，還是蟻後！

姜艾不管那一聲近似一聲的爆炸，只目眥欲裂地想要沖出這層層的包圍。

她腦子裏只剩了一個念頭，司年還在下面！

樓層的燈光滅了，那爆炸聲暫時安靜了下來，大家惴惴不安地看向四周，仍舊緊緊地將姜艾簇擁在中間。

姜艾還沒完成最後的進化，依舊只能控制幾個人，將拉著她的幾人控制住已經讓她額頭出現了細汗，她曾經引以為傲的擁躉，現在成了她沖不破的鐵壁，姜艾覺得自己再看不到司年，就快要被絕望吞沒！

忽然，她在一陣噪雜的動靜裏，聽見了司年的腳步聲。

那簡直是讓嚴重失眠這快速入睡的神藥，姜艾迅速鎮定下來，她努力地往腳步聲的方向看去。

司年裹著一件厚外套，一步步地走向了中央的姜艾。

司年的神情看起來很奇怪，但她已經植入芯片了，大家也都沒有多想，自發地在兩人之間避開一條通道，姜艾快步走到司年面前，她剛伸出手臂，就被司年後退著躲開了。

司年的面色立刻蒼白起來，那是姜艾的難過又轉嫁到了她的身上。

姜艾見狀，立刻撇開臉不再去想，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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