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末世篇(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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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屍爆發以來, 關於成為喪屍,就是某種形式的實現“永生”的說法層出不窮。

但司年是積極的踐行者, 這種悲觀的自我安慰和她的理念背道而馳, 司年當然不可能同意。

在司年看來,這種說法的傳播,只是因為某些人覺得, 他們對喪屍毫無勝算, 所以才用虛假的謊言來讓自己接受失敗和墮落,這是懦弱的放棄,更是失敗的荼毒!

然而不同於姜艾說出這話時,司年的直白反駁,眼前的人是生物學方面的專家,司年沒辦法把這句“永生”,僅僅當成他的一個玩笑。

司年看著手裏的水母照片,難得有幾分謹慎地回道, “每個物種都有屬於自己的生存方式, 我對水母不太了解,但如果說人類想要通過這種‘返老還童’的方法獲得永生,我覺得,還是不太現實的。”

“詳細說說。”方教授接過了司年遞來的照片, 背後站在司年的右後方。

他看向客廳遠處,墻面上的窗。

那是一扇拱形格子窗,透過藍色的玻璃,能看見了外面已經是白茫茫一片。

莽莽白雪, 無人探知冰冷覆蓋之下的原景原貌, 冷色的雪光透過玻璃, 照在方教授的面上, 一片青光。

“您說過,文明是人類最光輝的象征,文明越發達,人類距離弱肉強食的動物性越遠。文明給了弱者生存的機會和尊嚴,這是文明的饋贈,是人類祖先從使用火開始的淵源。”

“而共同構成文明的,是所有人類的思想和創造,是人類發達的大腦!”

“如果人類真的能夠回到胚胎期重新生長,那麽這個過程中,已經形成的神經元連???*接必然也會消失,這個人的思想和記憶也都會消失。換句話來講,一個擁有全新身體和思想的人,他在這個集體裏,是不是該作為一個全新的人類存在?”

“這還能稱之為永生嗎?”

方教授對此毫不意外,他把手撐在沙發靠背上,松弛幹癟的皮膚下,是清晰可見的青色血管。

司年深吸口氣,有些急促地開口催促道,“老師,成為喪屍就能獲得永生從頭到尾都是無稽之談!最重要的,還是要趕快找到解決喪屍的辦法!”

“我想,我想找集團裏,所有實驗異常...異常的數據,江市研究所的異常,肯定不是特例,我想,我想...”

司年眼皮越來越重,她用力地眨了眨眼,試圖起身,卻被方教授按著肩膀,跌坐回去,深深陷進沙發的柔軟裏。

“老師,我...”

“不著急。趕了這麽久的路,你先好好休息休息,等你醒了,我們有的是時間討論。”

司年掙紮著要坐起身,期間,沈重的身體不知道碰到了什麽,模糊的意識只聽到一身悶響,她被人架起,氣溫短暫而驟然的冰涼,緊接著,她搖搖晃晃地,徹底失去了意識。

屋裏,方磐看著被碰到在地毯上的水杯,動作溫吞的走過去,撿起來,藍色玻璃窗外,一輛黑色車子從雪地裏急馳而過,方磐轉身,在司年剛坐著的地方坐下了。

很快,一道略有些沈悶的腳步聲從樓上下來,間隔頻率幾乎一模一樣地,那人走到方教授面前,攏了攏身上的亞麻色風衣,在他對面坐下了。

方教授依舊頭也沒擡地,將手裏那張水母的照片丟進了火盆裏。

火光瞬間了吞噬水母,搖晃的火蛇和扭曲的空氣,讓那只水母看起來在痛苦掙紮。

對面那人也看著那只掙紮的水母,喟嘆了一聲,道,“看來司研究員果然就像傳聞裏那樣油鹽不進啊,方教授,您有把握能勸服她嗎?”

方磐依舊沒有擡頭,不過語氣卻不覆方才對待司年的溫和。

“研究所那都的安排好了嗎?”

那人也不惱,火光之中,那人胸前的金光不停閃動,“都準備好了,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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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年是被人晃醒的。

睜眼時,許久沒見過的明亮白熾燈晃得她一陣頭暈眼花,耳邊傳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姐姐,我帶你離開這兒!”

是姜艾。

司年的神志久久沒有辦法回籠,她四肢無力,眼前一片扭曲,好像是陷在異常將醒未醒的夢裏。

是了,應該是在夢裏,她是被方教授下了藥,怎麽可能會在這個時候聽見姜艾的聲音?

司年知道教授送來的那杯水有問題,教授也沒打算瞞她,水裏酸澀的味道相當明顯,可正如方教授知道她會喝下去一樣,司年也篤定方教授不會傷害自己。

拿自己的命去賭別人的良善,這不是司年會做的事,可如果那人是方教授,這就不是賭,而是交換。

她需要看到公司總部的所有資料,而方教授把她帶來這裏,必然也是有所安排。

這是兩個人擺在明面上的籌碼,公平得很。

很快,姜艾的喘息聲消失不見,司年再度進入深沈的昏睡之中。

徹底醒來後,司年睜著眼睛,望著頭頂的天花板發了好半晌的呆。

這是一間很小的宿舍,靠墻跟擺著一張床,床邊一套桌椅,灰色的床單和被罩讓這個房間看上去簡單到了極致。

頭頂的白熾燈很亮,這裏沒有窗戶,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

正對門的位置放了一個攝像頭,像是蜷縮在那裏的一直巨大的老鼠,黑洞洞的鏡頭下,那一點紅光閃個不停。

司年不知道等了多久,門外終於傳來了司年熟悉的腳步聲,她這才扶著床邊坐了起來。

門開了,門後的方教授撐著根拐杖,朝司年招了招手,“出來吧,總部的底下研究所,你還沒來過吧,我帶你瞧瞧。”

哪怕頭重腳輕,司年也沒有拒絕的理由和心思,她快速地跟上了方教授的腳步,上了電梯,電梯一路下潛,在-6樓停下。

【叮】

電梯門緩緩打開,映入司年眼眸的,是一排排透明的玻璃窗。

玻璃窗裏,是司年再熟悉不過的實驗室操作臺,研究人員穿著白大褂,還在進行手上的實驗和計算。

玻璃窗是單向的,有隔音,但老鼠的慘叫還是不可避免地、此起彼伏的、忽遠忽近地,從實驗室裏洩露出來,這聲音叫縱使做慣了實驗的司年也不由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司年並沒有因為這樣熟悉的場景就覺得自如和安心。

白色的實驗臺上,鮮紅的血液和動物內臟成了最刺目點綴,在那大片大片的、潔凈的白裏,猩紅卻奪目的紅簡直就是插入旁觀者心臟裏的利劍!

司年不明白這裏為什麽要做成透明的門窗,強烈的視覺沖擊讓司年心裏直覺地不喜歡這裏,聲音的沖擊更讓她不可控制地頭皮發麻。

司年像是進入了一架重工業機器的內部,互相咬合的齒輪壓榨著司年的神經,可所有行走在這裏的人都一臉的習以為常。

司年抿緊了唇,跟著方教授走出了電梯。

方教授拄著拐杖,他走得並不快,幾乎是每走到一個實驗室外,就指著裏面正在進行的實驗和司年講解。

“植入具有杜鵑鳥印記基因的小鼠,它所生下的小鼠,擁有了推其它兄弟姐妹離開窩巢的行為。而植入具有海龜印記基因的小鼠,同樣在後代裏,出現了掙紮沖向水潭的行為。”

是的,記憶編織!司年所進行的篩選基因的上級項目,也是K集團由方教授主持領導的S級項目——通過重組基因序列,編織生物記憶的項目。

就如同方教授所說的,杜鵑鳥生下來,就會把其它鳥類的蛋推出巢穴,海龜在沙灘破殼,生來就知道要沖向大海。

則是生物歷代繁衍之後,印刻在基因裏的印記,不需要學習、不要模仿,在父母的基因傳遞給它們的那一刻,這項技能就融入了它們的大腦,成為了動物們無師自通的一項技能。

司年所進行的工作,還只是篩選具有印記基因的染色體,不過總部的這項研究,已經相當深入。

實驗室裏,剛出生的小鼠還只有拇指大小,在人類的註視下,它們用並不尖利的爪子,和還沒長出牙齒的牙齦,開始了相當慘烈的互相殘殺。

毫無疑問,這是小鼠“推出巢穴”的行為。

方教授沒再看下去,他悠悠地、長長地,嘆了一聲。

“你說得對,就算人擁有水母‘返老還童’的基因,可人一旦失去了記憶,這個人,就不再是他了。最典型的,應該就是阿爾茲海默癥了。”

“大多數人以為的阿爾茲海默癥的病人,只是失憶,只是忘記了一些事情。但只有病人的家屬才知道,這個病,還會把一個人,徹底改變成另一個人的模樣。”

“方炎他,從來不是個脾氣暴躁的人,但是錯亂的記憶讓他的思維也產生了混亂,他會指著家裏照顧了他幾十年的阿姨,說她要用開水燙死他,會說我把他關起來,是為了拐/賣兒童,他不止是記憶停留在了六歲,還有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也停留在了所有人都要害他這一點上。”

“他變得暴躁易怒,醫生說他有很強的傷人和自/殘傾向,我們不得不把他送到了醫院,然而就是在醫院裏,他跑了出去...”

方教授腳步頓了頓,他擡頭望著明亮如白晝的天花板——燈光再亮,終究不是日月,方教授的姿勢看不出古人的瀟灑,並不高調的天花板讓他看起來像是壓縮在了罐子裏一樣局促。

“我那時候就常常想,明明我才是父親,為什麽這個病會發生在我兒子身上?再之後,我就開始帶著團隊,主要研究用基因來重組記憶的項目。”

他用拐杖指著這一路來,司年看到的實驗室,“事實證明,通過改變具有儲存記憶的基因序列,確實可以完成一部分的記憶改造。修改的基因序列刺激了神經元之間的新連接,這個新鏈接的橋梁在大腦裏構築了一段新的記憶,可以讓生物在沒有學習過的前提下,主動掌握這段記憶的內容。”

“只是人類的記憶太過覆雜,想要從同類、乃至自己的身上截出一段基因,從而修補一個人缺失的記憶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盡可能地模擬了刺激神經元構成記憶的過程,然而,通過基因修補記憶,遠比通過整理基因來保留一個人的記憶要難的多...”

方教授榮譽無數,學術成果無數,然而他卻沒辦法用他研究了一輩子的學術去挽回自己的兒子。

司年沒辦法完全體會為人父母的心痛和無???*奈,比起這個,她更加擔心眼前的這個老人,已經被自己的執念逼近了無可逆轉地死胡同裏。

“老師,盡人事,聽天命...”

方磐聞言,抱著手臂,有些渾濁的眼睛看向司年。

他沒理司年那句沒用的安慰,而是自顧自道,“對於動物來說,身體的返老還童也好,重覆利用也好,這都算是它們永生的方式。可你說的對,對於人類來說來說,自從火把人類帶到了另一條進化的道路,身體,就不再只是人類活著的標志。”

“人類有更加高尚的思想和記憶,這是偉大的內核,只要這內核永存,人,就完成了永生!”

司年喉嚨發緊地看向有了幾分癲狂的方磐,他揮舞著手中的手杖,像是在進行一場激動人心的演講,他周圍也確實都是人類,可事實上,能夠聽到他在說什麽的,只有司年。

“火是人類文明的起源!人類開始利用火的時候,也學會了利用尖銳的石頭做武器,後來人類通過武器打獵到了獵物,又學會了用動物的皮毛取暖。”

“人類想飛,所以我們利用飛機飛翔,人類想要遠行,所以利用輪船漂洋過海!人類能有今天,都有賴於文明、都有賴於思想,都有賴於學會利用工具!”

“我們利用工具滿足最基本的溫飽,滿足更遠大的需求。”

“司年,你說如果人類想要永生,所以利用現有的科技和工具來實現這一點,這有什麽不對嗎?”

司年被他通紅的雙目看得心中一陣緊繃,司年艱澀地開口道,“老師,您說過了,身體...”

方磐忽然地大笑起來,他一把抓起司年的手腕,快步向著前方走去。

“身體?身體有什麽重要的,那只不過是一堆骨頭和肉!你還是沒有明白我的意思,脆弱的身體容不下偉大的內核,既然這樣,我們只要把內核,換一個殼子裝,這不就很完美了嗎?”

盡頭的青灰色大門“砰”地一聲被推開,司年看著眼前的一切,瞳孔猛地一縮,頓時忘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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