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就停在研究所的不遠處、直通市區的公路旁。

借著車裏昏黃的燈光, 司年正俯首翻閱著手裏的文件。

車裏只有司年翻動文件的聲音，以及筆尖在紙張上寫字的“沙沙”聲, 而車外, 則時有時無地傳來低低的吼叫聲。

每當司年聽見外面傳來的，喪屍的吼叫聲音，就會暫時將目光放到車窗之外, 或是關閉車內燈光、或是打開車前的大燈。

一個小時後, 司年在一份報告的背面寫下“無趨光性”四個字。

快到午夜十二點的時候，外面的聲音依舊斷斷續續，司年看完手頭這份文件後，仰頭揉捏著酸脹的眉心。

鼻梁上的那副無框的金絲眼鏡滑下來稍許，司年重重出了口氣，剛要去拿下一份文件，手邊卻遞來了一瓶被擰開了的礦泉水。

司年動作一頓，看向側身蜷縮在副駕、直直看著司年的姜艾。

司年的語氣平淡：“兩個小時之前, 我就讓你睡覺了。”

“人家想陪著你嘛！”姜艾一臉哀怨, “人家知道你在忙，都沒有說話，就只是看著你還不行嗎？”

顯然司年下午的警告並沒有對姜艾起到什麽震懾作用，她篤定了司年不會把她一個小姑娘獨自丟在荒郊野外, 因此更加抓緊了到達安全區之前的這段時間。

她對司年的攻勢不僅沒有收斂，反而因為目的已經暴露，而更加的明目張膽。

她的腦袋像司年的方向又挪了些許，把自己懷裏的零食像獻寶似的送到司年跟前, “姐姐你餓了嗎？想吃什麽, 我給你打開？”

這些零食是她拼命救下來的最後存糧了, 司年把那兩大袋食物都留給了小劉, 她們的存糧就只剩下了司年背包裏的那些。

姜艾往包裏裝水的時候看了，司年包裏原本只有兩瓶水、兩包面包和三盒就快過期的罐頭，還有一密封袋的內/衣，以及一身換洗的運動服。

姜艾又往裏面塞了半包的水，如今她懷裏這些零食，都是她“拼死”從那兩袋子裏搶回來的！

鑒於司年從研究所出來之後的心情不錯，為此她還得了司年的一句評價——小丫頭還挺護食兒！

是的，她能明顯感覺到司年從研究所出來之後的心情，比來的時候輕松很多。這也是她敢這麽大膽的原因之一，不過司年對她的零食不感興趣，她連那瓶水都沒接過，自顧自拿了下一份文件開始翻看起來。

面對司年的冷處理，姜艾依舊不死心，她的頭已經從駕駛座的靠背探到了兩人座位的中間，一臉心疼的，“姐姐，我們為什麽不留在研究所啊？那裏好歹還有燈，你這樣在車裏看文件，多壞眼睛啊！”

司年嗤笑了一聲，“你不是說，小劉看你的眼光讓你不舒服，一刻也不想和他在同一個空間裏待著嗎？”

那當然都只是想要和司年共處一室的借口，不過姜艾聽了這話，卻半點不心虛的，“可你這樣不舒服啊！”

姜艾坐直了，“和姐姐的眼睛比起來，我那點不舒服都不算什麽，只要姐姐能覺得舒服一點，我什麽都能犧牲！”

“呵！那你大可以放心了，我不留在研究所不是為了你，而是因為我偷了我師哥的工作牌，我怕他惱羞成怒關了我的所有權限，讓我只能困在33層。”司年翻過一頁，目光沒有半分的停滯，回姜艾的話也有條不紊，“所以你大可以放心，用不著你犧牲什麽。”

姜艾也迅速發現了司年一心二用的能力相當之強，自己和她說話半點都不會影響到她查看實驗數據的速度，於是更加放心的騷擾。

“工作牌這麽重要嗎？我看你們進到研究所之後，好像去哪裏都需要它。”

司年點了點頭，“K集團旗下的所有研究所、乃至公司都用的是同一套內部系統，總部可以通過控制工作牌的權限，進而控制員工在公司裏的行動。”

權限最高的，諸如方教授和集團董事會的那些人，可以隨意進入集團名下的任何一家研究所最為機密的檔案室，不過這項特權對董事會的人來說，不過是個好聽的名頭，真正對這項特權趨之若鶩的，是司年這些在研究所搞科研的員工。

因為擁有這項特權，就意味著可以隨意查看集團成立近百年來的所有實驗數據！一個人、乃至一個團體的實驗數據終究有限，沒有龐大的實驗數據作為參照，他們最終得出的實驗結果的準確性就有待商榷，而有了那些數據庫做支持，他們的實驗項目就更加穩紮穩打，還能避免前人出現過的問題，讓手頭的項目能最快、最準確的找到正確的方向和道路。

K集團的工作牌，就是生物研發屆的身份牌。他們的職位越搞、權限就越高、可查看的數據越多、也就越容易出成果。而一旦離職，總部就會立刻關閉他的所有權限，因此，也很少有人願意放棄在K集團的工作。

不僅如此，集團對公司員工的薪資待遇也相當優越，司年當年作為被特殊聘請的人才員工，幾乎是剛剛入職就得到了集團分配的市區繁華路段的一套三居室，和一輛出行用的轎車。

K集團也正是憑著這一點，迅速在百年內，幾乎壟斷了生物研發的市場。

他們避免了所有研發機構最最容易出現的危機——培養出來的人才流失！

當然，司年這種“被離職”的除外。

姜艾定定地看著司年在橘色燈光下的側臉。

她之前以為，司年來時的、種種被壓抑的暴躁只是因為她被辭退，不過看她現在心情很好的樣子，似乎她也並沒有姜艾想象的那麽在乎這份工作。

姜艾不由得想起司年送許淞青離開時，眼眶通紅的模樣。

她扯開了包薯片放進嘴裏嚼著，像是看著司年的臉看入了神，不自覺地開口道，“姐姐，你是知道了喪屍的出現不是你的錯，才這麽高興呢，還是因為知道了這件事沒有牽扯進你的老師而高興呢？”

司年自始至終沒有停頓過的目光終於從面前挪開，她扶了扶眼鏡，看向姜艾。

“你都聽見了？”

姜艾咀嚼的動作一頓，她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眼神躲閃地往座椅裏縮了縮，“那???*個...我一個人待著害怕嘛！姐姐你又把小劉房間的門踹壞了，它不隔音，我不是故意偷聽的。”

然而司年並沒有和她糾纏這些，她篤定的目光透過透明的鏡片，毫不避諱地看向姜艾，語氣裏沒有半分的猶豫，只有滿滿的不容置疑。

“首先，我們組的實驗是我從頭到尾監督的，那只意外小鼠的處理方法絕對符合實驗室處理規範，就算這次的喪屍病毒是人為，也絕對、不可能是我負責的這個項目的緣故！”

絕對的自信來自於絕對的嚴謹，司年這話聽著自大，可從她嘴裏說出來，卻莫名的讓人生不出懷疑。

姜艾更加困惑了，“那你為什麽和西裝男那樣說？只是為了偷這些文件嗎？還是想要套話，查出真相？你還是懷疑這件事和你老師有關？”

“我是一名研究員，查明事件真相不是我的工作，我只知道這次喪屍爆發的種種特點都證明了這不是一場意外，而是人為！至於背後指使的人是誰、為了什麽，和我都沒有關系，我只負責找到喪屍的處理辦法。”

這句話沒了方才的盛氣淩人。

作為一名科研人員，她不容有人懷疑她實驗時的嚴謹態度，但對於自己的工作內容，司年只是平淡地敘述出一個客觀事實。

然而這卻更加勾起來姜艾的好奇，“之前的實驗為什麽能夠解決現在的喪屍病毒？”

司年簡單的解釋道，“公司項目已經做了幾十年，許淞青說他們組裏也出現過小鼠加速腐化的情況，所以我不相信這幾十年只發生了這兩例。如果這次喪屍爆發，是因為有人想要借此謀財，那必然有已經研制出了解決辦法，就算沒有解決辦法。如果我能找到最早的、出現小鼠異常的實驗數據，或許能從中找到最原始的病毒基因。”

“為什麽一定要找到病毒基因，直接消滅喪屍不行嗎？反正他們行動緩慢，要不是那晚喪屍潮占了數量優勢，城裏還有不少的幸存者，直接用炸彈不是很容易就能解決嗎？”

司年嘆了口氣，“在沒有找到喪屍是如何產生的之前，只用炸彈解決問題根本無濟於事。而且...”

“而且什麽？”

不知不覺的，姜艾探身到了司年面前，司年看向她的目光一頓，她正要伸手將姜艾推得遠些，餘光卻掃到了窗外的異樣。

司年思索片刻，伸出去的手掌改為落在姜艾的後腦，她微微用力，把姜艾的腦袋扣在了肩膀處。

姜艾整個人都楞住了，她能感覺到司年身上傳來的體溫和若有似無的洗發水香氣，心臟又“砰砰砰”地跳了起來。

她大腦一片空白，被這突如其來的“福利”砸的還沒緩過神，只怔怔叫了聲“姐姐？”

那聲音很小，司年另一只手立刻捂住了她的唇鼻。

“噓，你背後，有只喪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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