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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古代篇之相府嫡女×亡國之君(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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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出府, 一走便是一整天。

翠竹峰散席的時候,西邊天空還是滾滾落日, 紅霞滿天。

不過再算上從翠竹峰回城的路程, 馬車行至相府的時候,街上早已暮色四合。

馬車前掛著相府標示的燈籠被夜風吹得跌跌撞撞,遠遠兒的, 就見管家就已經候在了門口。

車子還沒停穩, 他便幾步下了臺階,上前道,“小姐回來了,老爺吩咐,請小姐回來之後,先去前頭壽禧堂回話。”

碧桃先下了車,朝那人微微屈膝,道, “劉伯, 什麽事這麽著急?小姐累了一日,要拜見老爺,也該換身衣裳才是啊。”

劉伯聞言,只是用餘光掃了眼那被風吹開的轎簾。

轎簾之後, 錦繡芙蓉的裙裾微漾,隱約露出繡鞋上綴的滾圓珍珠。

在車廂的昏暗光影裏,那點光華溫潤的顏色,就宛如在夜幕之中化開了的月光。

劉伯更低了低頭, 言道, “小姐去了就知道了。”

劉伯沈默的, 把司年帶到了壽禧堂前。

還未邁進大門, 司年便見一道熟悉的背影跪在堂前的青石板路上。

不過與其說是跪,說是匍匐在地更為合適。

阿貍小臂撐在地上,額頭又抵在小臂上,她躬在地上,那麽小小一團。

司年經過她時,腳步略做停頓。

阿貍餘光瞧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於是早在大腦意識過來之前,身體就掙紮著跪直了——小姐總說她坐沒坐相,站沒站相,要是給她看見了跪成這個樣子,她又要生氣了。

她勉強跪直了,司年更看清了她蒼白的臉色和被汗水浸濕的鬢發。

她不知在這裏跪了多久,一向精瘦,卻異常強韌的身體竟然看起來有些搖晃。

司年疑心她挨了打,可到底沒在身上看見什麽傷,她輕輕地捏了捏阿貍頭上潮濕的發髻,像是對小獸的安撫,而後快步進了堂內。

屋內,她爹還在用飯,身旁一個美貌的婦人伺候著,那婦人瞧見她進來了,還問她吃過沒有。

婦人姓崔,沈錦年的生母,也是沈相庶長子,沈言年的生母。

沈言年說是庶長子,更準確的說,應該是獨子。

但沈相顯然不相信自己以後也只有這麽一個兒子,所以從前聽見人叫沈言年獨子,他便要暗自生氣。

不過現在不同了,他或許是心裏沒了那份執念,也或許是對自己有了更加清楚的了解,他也漸漸接受了“獨子”的稱呼,但庶長子總歸不好聽,他又想著,怎麽把這個“庶長子”,變成自己的“嫡長子”。

最簡單的,便是把他養在司年母親膝下了。

事實上,司年母親生了司年之後虧了身子,一直沒能補養起來。所以沈言年剛出生的時候,她母親就動過把這孩子抱養在自己膝下的念頭。

當初,孩子都已經送了過來,奈何孩子離了母親便哭鬧不休,加上崔姨娘愛子情深,舍不得把自己孩子送走,還說自己不在乎嫡庶,只要孩子在自己身邊,她死了也心甘情願。

司年母親聽了這話,也不好說什麽。

相府需要一個嫡子,但既然崔姨娘不願意,別的姨娘肚子能爭氣也好,她只好把人送了回去,說等大了些再說。

再後來沈言年越長越歪,小小年紀,脾氣暴躁、性情惡劣,對旁人動輒打罵,沈相對自己這個老來子寵溺太過,司年母親瞧他那個性子不喜,便再沒提過此事。

直到司年母親去世,沈言年也已經八歲了,崔姨娘又開始在沈相面前提這嫡庶的事。

顯然,她不是不在乎嫡庶,她是想自己做相府的當家主母。而後自己的兒子女兒,就能當這相府名正言順的嫡出!

不過她的如意算盤打得太響,被司年的祖母發現,祖母不喜崔姨娘的出身,就把掌家的鑰匙交給了司年,斷了崔姨娘先管家、後擡妻的打算。

為此,府上也沒少生出事端,祖母性子剛烈,索性回了老家修養,沈相整日去信請回,老太太今年才松了口,說是過了年後再回來。

老太太歸期將近,崔姨娘有動作,是必然的。

司年垂手立在一旁,等著父親叫人撤走了席面,這才上前,沈相看了她一眼,又指著窗外,問道“那丫頭是你屋裏的人?”

掌燈的丫鬟退下,屋裏便只剩他們三人圍在桌前。

阿貍透過窗,能瞧見她們被放大的影子。

天上的啟明星老早就亮了,現在在暗沈的天幕下,更加的顯眼,阿貍確認小姐看不到自己後,又把身體低低地俯下去,長長地打了個哈欠。

她聽不見屋裏在說什麽,但大約能猜到,無非是她嘲笑三公子長的???*胖,看他掛在樹上,不去幫忙,還要嘲諷。

這怎麽能怪她?她又沒見過什麽三少爺,更何況她不過是去剪支花來插瓶,結果就看見那個小胖子穿著下人的衣裳,還鬼鬼祟祟地往蘭院裏爬——正常人誰會不走大門,想著翻墻?

她沒拿著掃帚把人給懟出去,已經是看在他掉下來,可能會壓花花草草,手下留情了!

誰知道這麽倒黴,這一幕,偏又被老爺看見了!

那個姓崔的姨娘在一旁添油加醋,老爺就把她叫去了壽禧堂罰跪,說等小姐回來,再把她攆出去。

這一等,就是一天。

現如今他們三人在屋裏,這事最後落在小姐耳中,還不知道會是什麽樣子。

她還會像之前那樣,相信自己不會在她不在的日子裏惹是生非嗎?

不過信與不信,這次的結果似乎也沒什麽不同,老爺說要把她趕出去,哪怕那人是小姐、哪怕小姐相信她,也是無濟於事的吧?

更何況,自己本來也罵了三少爺...他實在太胖了!

阿貍的意識有些輕飄飄的,身上也沒什麽力氣,晌午的太陽實在是太烈了,叫她現在還有些頭暈眼花。

她剛跪在這裏的時候,還有心思想著,要是老爺執意把她攆出去,小姐又不肯的話,最後誰會贏。

可現在,她的意識有些不聽使喚,飄飄蕩蕩地,不知道怎麽,就回到了她第一次見小姐的時候。

她那時候沒想撞上相府的馬車的,她又不傻,平白無故送進來給人當丫頭,她本來是看中的,是相府後頭的蕭府馬車。

蕭是北梁國姓,在南楚,能被稱作蕭公子的,也只有那位被送來的質子,蕭晏修。

蕭晏修是皇帝的親侄子,可身在南楚的梁國世子,就只是個質子!

他徒有個公子的名頭,實際上沒權又沒勢。

但公子的名頭,也足夠阿貍從陳二手上脫身了,這之後,她再悄悄從蕭府逃跑就是了。

蕭晏修就算為了他一個小丫頭動氣,也不可能像相府這樣,有權利下海捕文書。

所以只要離開了京城,誰還能抓得著她?

可誰也沒想到,橫生枝節,巷子裏拐出了相府的馬車。

阿貍猶豫的功夫,就被陳二扯著頭皮打了好幾個耳光。

陳二下了死手,阿貍那時候也是腦子嗡嗡的,然後就瞧見那馬車上的轎簾一動,小姐頭上的步搖在阿貍面前晃成了星星,金燦燦的。

阿貍喜歡金子,於是,她就成了相府的丫頭。

現在想想,小姐出現在那裏,本就是件奇怪的事,那條街上又沒什麽布料首飾的店鋪,更沒什麽好吃好玩的茶館,小姐怎麽會出現在那裏呢?

是了,她喜歡蕭晏修!

阿貍覺得跪著的這一整日,她想明白了許多事,譬如不要隨便嘲諷一個人的樣貌,譬如不要以衣冠度人,譬如自己可能會被趕出去,又譬如...小姐喜歡蕭晏修。

當然,除了最後一點是阿貍自己琢磨出來的,之前的那些,都是小姐教訓過她、又被她轉頭拋在腦後的。

她不得不感嘆小姐果然是早早看透了她骨子裏的拙劣,又嘆了口氣,心說小姐居然喜歡蕭晏修!

阿貍笨拙,實在是難以找到合適的語言來形容自己得知這件事的感覺。

像是被人蒙著棉被打了一拳,不痛,可卻覺得挨了打的地方又酸又漲,她想要報覆,可又不知道該找誰。

對於“這件事和她無關”的認知,讓她連酸脹蒙昧的疼痛都顯得那樣無足輕重。

好吧,她多承認一點,沈言年頭上的包是她砸的,她就是被那個寫著“修”字的紙團弄得心煩意亂,於是隨手撿了塊石頭砸鳥洩憤。她可不是故意沖著人,那石頭是掉下來的時候,順便砸到沈言年的!

這也怪他占地太大,不然換了別人,當然沒那麽大的準頭!

阿貍今天,已經把小姐可能詢問她的問題,在腦海中預設、解釋了好幾遍,自覺沒什麽錯漏之後,才自欺欺人地看向那掛著小姐人影的門窗。

屋內自始至終都沒傳出什麽大動靜,但小姐已經進去很久了,忽然,小姐身旁的那道影子一矮,緊接著,就傳出了崔姨娘略顯尖利的哭聲。

屋內,司年的神色並沒有因為崔姨娘忽然的示弱,就有半分的動容。

她的唇角弧度都不曾變化分毫,語氣無波地反問道,“崔姨娘是說,我不肯把阿貍趕出府就是徇私?”

“我罰她杖責二十,十杖是罰她以下犯上,十杖是罰她出言不遜。不管她是不是我院裏的丫頭,換了任何人,犯了這兩條,都是杖責二十,我徇私徇在何處?”

崔姨娘捏著帕子哭道:“大小姐若真是公正,就該把這鬧事的丫頭攆出去,就算言年不是大小姐的同胞弟弟,可你們畢竟都是老爺的孩子,誰家的下人會這樣辱罵主子?老爺,您也聽見了,她罵言年的話那樣難聽,言年那孩子睡著的時候都還在哭呢!”

司年看著面前,這具身體的生父。

他是這個國家一人之下的丞相,不過當年的意氣風發、決絕果斷,都已經被蒼白的兩鬢化成了粘稠的、割舍不清的優柔寡斷。

沈相對這個獨子的寵溺,已經讓他模糊了是非的標準,他甚至不再堅信自己“梅花香自苦寒來”的那一套成才準繩,他努力的、無意識的,為他的梅花選擇了一片沃土和高墻。

沈相撚了撚胡子,“此事,到底是那丫頭太不知禮數,索性...”

“父親!”

那墻上,屬於司年的影子也矮了下去。

“父親,聖人雲,君子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今父親已是位極人臣,女兒大膽,敢問父親,刑獄之中,若有有人觸犯刑律,按律,本當處以流放兩千裏。可處刑的,偏是此犯人的親故,那是否為證明處刑之人無有偏私,便該將犯人斬首示眾?”

“世人皆知,徇私,是為私利。可在明知有法度的情況下,卻對這所謂的‘自己人’重加嚴責,是否此舉同樣是為保個人私利、私名的徇私?父親曾向陛下上奏,審訊犯人之外,刑部官員不可動用私刑。女兒再請問父親,這超出法度之外的責罰,又是否算是動用私刑呢?”

“女兒知道,三弟是府中獨子,父親愛重,自是理所應當。不過,聖人雲有教無類,阿貍她確實頑劣,女兒也尚在調.教,為防她不懂禮數,生出事端,更下了命令,無有吩咐,不得外出!”

“三弟一向畏我如虎,女兒不願深究,這二人怎麽會碰見,甚至起了爭執。更不願追問長輩,怎得偏在女兒出府這日,想起來蘭院小坐。”

“有道是家和萬事興,父親位極人臣,多少雙眼睛盯著,女兒無用,只想府中能少些爭端,少給父親仕途添亂,若是父親也覺女兒處事不公,女兒願將這管家之權交回。”

阿貍只看見小姐的影子也跪了下去,她便下意識地要站起身去扶她,然而膝蓋的酸痛讓她更重的趴倒在地。

沒多久,有人把阿貍架起,拖了下去。

二十杖挨完,阿貍被丟到了蘭院的柴房。

血肉模糊的腰臀火辣辣地疼。

阿貍在外頭的時候聽說過,有些“有手藝”的人,十杖打下去,外面看起來沒什麽事,實際上臟腑都被震爛了,過不了一天,人就沒了。

她那時候還覺得誇張,明明衙門裏的棍子她也挨過,哪裏有那麽疼!還要人命?

現在她信了,原來衙門的人偷懶,是連打板子都不會使勁的。

原來這二十杖,是真的可以打死人的!

阿貍還聽說,有些人家對下人的處罰,就是打了廷杖之後丟出府,死了就死了,活了也是殘廢,然後叫他們自生自滅。

顯然相府的規矩不一樣,這裏是先丟到柴房自生自滅,然後...然後她也不知道會怎麽樣。

阿貍一天水米未進,還在大太陽底下曬了一天,傷口又疼得厲害,她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思考之後該怎麽辦。

迷迷糊糊的,她聽見柴房並不防風的門窗被風吹的嘩嘩作響。

入秋了就是這點不好,白天熱的要死,晚上又冷的厲害。

阿貍趴在廢棄的、滿是塵土的炕上,她並沒有摸索到什麽禦寒的東西,反而因為這動作,拉扯的傷口更加疼痛。

汗水混雜著灰塵,阿貍一臉的泥汙,然後那門“吱呀”一響,隨之肆虐的夜風只猖獗了一陣,就被隔絕在外。

司年踢了塊木樁子,從裏抵住了門,又抱著棉被,小心地蓋在阿貍沒有傷口的地方。

阿貍沒有什麽反應,只是睫毛微微顫了顫,司年又從懷裏掏出包藥粉,掀開了阿貍被血浸濕的衣衫。

盡管司年再如何小心,那被粘在傷口上的布料被一層層掀開,都會惹來阿貍肌肉的緊繃,疼痛是必然的,那鮮紅的血肉在冷白的月光下,更加的觸目驚心。

藥粉還沒敷???*上去,阿貍就察覺到一滴冰冰涼的水滴落在了傷口。

那裏的疼痛更厲害了,並且迅速從一點,蔓延到了全身。

傷口就像是被丟進冰川的火種,泛起的滾燙熄滅,阿貍冷得全身都在細微顫抖。

阿貍撇過了臉,她把半張臉都埋進柔軟的被褥裏。

她莫名覺得眼眶發酸,那滴淚像是打開了什麽開關,瞬間激起了她心裏的所有委屈和膽怯。

原來事到臨頭的時候,她也是怕死的。

她怕這柴房的腐朽味道、怕天上那冷冰冰的月光、怕這硬的硌人的土炕、怕那夜裏悉悉索索的草蟲...她怕自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怕明天的自己會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怕那些夜裏出沒的甲蟲,會爬上自己早已冷卻的骨肉。

對於被丟棄在這裏的後果,阿貍根本不敢細想。

她自以為是的勇氣,只是面對隨時可能遭遇的意外的接受,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已經能面對等待死亡的絕望...

而與這絕望並列、同樣不敢讓她細想的,還有小姐的態度。

阿貍知道記事很早,但這並沒有讓她的記憶裏,有比別人多一點,算得上好的片段。

她只記得自己和野狗搶饅頭,和乞丐搶橋洞。

她記得街東頭那永遠香噴噴、卻永遠吃不到的白面饅頭。

她記得酒館門口,醉醺醺又臭烘烘,就連銅板都油膩膩的醉漢。

小姐是她記憶裏,唯一的、擁有的亮色。

這點亮色很輕易地點亮了她之前的所有暗淡,小姐教她讀書識字、教她明白事理,她扮演了阿貍人生中,本該擁有的母親的角色、師傅的角色、朋友的角色。

阿貍愛坐在她腳邊仰視她,阿貍並沒有在這樣的仰視裏,感覺到自己的卑微,又或是小姐的高高在上。

她像只受到庇護的幼鳥,哪怕巢穴外已是狂風暴雨,她也能安心地在小姐溫暖而強大的羽翼下等待雨過天晴。

這種感覺對阿貍來說太過陌生,不過在嘗到好處之後,她就像是上癮一樣地想要從小姐身上瘋狂汲取。

她試圖去學上妝盤發,好擠掉雲玢,她試圖熟記花卉蟲獸,好擠掉雲載,她甚至紮的滿手針眼,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縫制的衣裳能穿在小姐身上。

她已經分不清自己是想靠小姐的寵愛上位,還是因為上位之後能更方便、更多的能獲得小姐的寵愛。

這都怪小姐!

她不該給自己這些念想。

阿貍在錦被上蹭掉了眼角的濕潤,傷口已經敷上了藥。

小姐的動作並不熟練,但還是一貫的輕手輕腳。

她更加眷戀那樣的溫柔小心,好像自己在小姐眼裏,也是什麽傳世的珠寶。

這念頭叫她自矜自貴,甚至自憐起來。

她剝開了那些厚著臉皮的自我欺騙,她甚至開始覺得自己的推卸責任的行為卑劣可恥。

阿貍悄悄睜開了眼,瞧著小姐動作小心地把棉被又給她蓋回去。

小姐還穿著白色的裏衣,頭發散在腦後,她像是不染塵埃的仙子,不過不是拋棄了後裔的嫦娥。

她在這世俗裏,在這紅塵裏,在這柴房裏。

悄悄地,阿貍伸手勾住了小姐的衣角。

這叫她有種偷到了寶貝的心安,她勾了勾手指,瞧見小姐眼眶微紅,憐惜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眼神叫阿貍的心事霎時擱淺,她抿了抿唇,卻是問道,“今夜是誰給小姐上夜?”

阿貍的眼睛覆又明亮。

她實在是堅韌野蠻的草,至於那些多愁善感的心思,就像草籽,風來了,就吹走了,她仍是野火燒不盡,她仍是春風吹又生。

阿貍在小姐的春風裏肆意生長,粗礪又不講道理、霸道又不懂規矩。

司年見她不再裝睡,於是把帶來的方枕一並塞給阿貍,她拿著帕子,蹲在阿貍面前,一點一點地擦去她臉上的泥汙。

那泥汙都像是她的獎章,司年的語氣慢慢的,像是怕驚擾了誰。

她橫了阿貍一眼,“反正不是蘭院裏,自稱睡覺最警醒的人。”

阿貍趴在方枕上,視線粗魯地從司年的眉宇鐫刻過唇峰,指尖扯著司年要收回的袖口,說話卻慫氣的很。

“我...不該罵三少爺。”頓了頓,阿貍又小聲嘟囔,“誰知道他怎麽會穿著下人的衣裳爬墻,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跟我是同行!”

阿貍心有不甘,可她到底還畏懼著被趕走的事,又囁喏著,“小姐,我以後不敢了。”

阿貍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以後,只拿話來試她。

她並不知道這府上從前的瓜葛,只瞧見司年垂下了眉眼。

司年似乎不欲多說,清冷的面容一半隱匿在黑暗裏,只道:“都過去了,你好好養傷就是。”

說罷,她站起身便要離開,阿貍不想她走,著急去攔,動作間扯動了傷口,又疼得齜牙咧嘴。

但到底,司年沒走成。

阿貍哀嚎的更加厲害,像是討大人註意的小孩子,又哭又鬧,吃不到糖不肯罷休。

司年也著實縱容她,不僅幹脆坐在了床頭,還由著阿貍趴在她腿上撒嬌。

然而阿貍心焦,沒耐性再迂回克制,她這次說的更加明白,指尖無意識地扣弄著司年的膝蓋。

“小姐,老爺說要趕我出府,是真的嗎?”

阿貍的心跳從來沒有這麽快過,她甚至忘記了傷口的疼痛,直到得到司年篤定的“不會”,她才恍惚覺得自己高懸的心臟歸位。

她呆呆地出神,司年輕笑了一聲,用指尖輕柔地撥弄阿貍柔軟的發絲,漸漸的,阿貍像是愜意的狼崽,露出柔軟的肚皮由她擺弄。

司年嘆了口氣,又不放心地囑咐道,“你如今在整個府裏都出了名了,日後若還不知收斂,這樣的責罰,還不要受多少。平日裏也常有人受罰杖責,你瞧人家,誰有你傷的這樣重的?我也是真不知道,明明都不讓你出蘭院大門了,怎麽這得罪人的本事就這麽大,都能跑到壽禧堂去!”

阿貍扁扁嘴,“小姐偏心,這明明就是我倒黴。”

“蘭院這麽多人,偏你沒見過三弟,又偏叫你瞧見了他爬墻,這只是因為你倒黴?崔姨娘早盯著這掌家之權,蘭院這麽多下人,她為何偏偏挑中了你下手?處處鋒芒畢露不知收斂就是不知死活!你這樣處處樹敵,可瞧著有什麽好果子吃了?倒是有你一頓好板子打!”

阿貍聞言,才恍然明白,這不僅僅是崔姨娘報覆她之前害得二小姐閉門思過,還有蘭院裏的人對她的冷眼旁觀,又或者,是順水推舟。

是啊,蘭院所有下人,只有她沒見過三少爺,只有她風頭正盛,只有她和她們沒有利益鏈條,她只是單純的掠奪者和競爭者,如果她消失了,對蘭院的所有下人來說,都是穩賺不賠的事情。

阿貍隱約有些心驚,她之前還沒有把那些人放在眼裏,可現在,她連自己是被她們推出去當靶子這件事都看不出來,她更看不出來這背後是誰在主使,若非小姐提起,她還傻乎乎的把這件事當成是她自己的倒黴!

鋒芒畢露,果真就是不知死活嗎?

她心裏早有了答案,嘴上卻仍是不忿,“蘭院下人也就罷了,小姐倒是說說,怎麽她崔姨娘偏偏就挑中了我?就憑我之前得罪了二小姐?她要怎麽罰我不行,還要把自己的兒子也牽扯進來受罪,天下哪裏有這樣的母親?”

這自然是因為不把三弟牽扯進來,喬姨娘沒法只從一個下人,就動搖了她在父親心裏的地位。

“人家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司年語氣一頓,忽然伸手掐住阿貍兩頰。

她臉上終於養出的一點軟肉,司年揉捏了兩下,又把頭低下去,盯著阿貍飄忽的雙眼,“醉翁之意不在酒,下一句是什麽,嗯?”

司年的發絲洋洋灑灑地遮住了阿貍的視線,它們明明又輕又柔,還帶著淡淡的頭油香氣,可阿貍卻像是被那些發絲纏住了脖頸,有些呼吸不暢地想要躲開,可掐著她兩頰的手掌同樣是牢不可破的桎梏。

阿貍避無可避,只得一臉心虛地和小姐對視。

“唔...意不在酒...”

司年略加重了些手上的力道。

“意不在酒,在什麽?”

“意...意在,沛公?”

司年生生被她氣笑了,張嘴想要糾正,轉念一想,這句接的也屬實算不上錯,人家之意不在阿貍,可不是意在沛公?

不過讀書讀成這樣,也是要罰的。

司年深吸口氣,覆又坐的端正。

“等你這傷好了,給我把《醉翁亭記》和《項羽本紀》抄上十遍!”

阿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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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貍這傷,只養了三日便下床走動了。

第四日,她更是一早就端著茶候在門外。

身旁人來去匆匆,還帶著一臉的睡眼惺忪,只有她盯著那緊閉的房門,眼神兇惡的像是盯著殺父仇人。

裏頭傳出極輕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雲玢正要去打水???*,卻被阿貍那張臉嚇得險些跳起來,想到屋裏小姐還在,她這才硬生生把到嘴邊的尖叫壓了回去。

可從雲玢手背上,因用力而浮現的青色血管來看,她著實氣的不輕,要不是還有依稀理智幸存,她會毫不猶豫把手裏的銅盆叩在阿貍頭頂!

門口的短暫異樣已經惹起了司年主意,司年叫了雲玢一聲,可應的,卻是阿貍。

她撞著雲玢的肩膀擠進了房間,只見小姐雲鬢未理,半倚在床頭,臉色較平日裏更顯蒼白,眼下還有一片烏青。

司年揉著太陽穴,她精神實在是不佳,一時也沒註意進來的是誰,只皺著眉道:“東西拿來了嗎?”

就連語氣都比平日裏虛弱!

阿貍立刻斷定,這是由於守夜的人不上心,叫小姐沒有休息好的緣故,她惡狠狠瞪了慢她半步的雲玢一眼,聲音卻放的極輕。

“夜裏幹燥,小姐先喝口茶潤潤喉吧?”

阿貍一瘸一拐地,行至司年床前。

可司年只是看了她一眼,連話都懶得說,更別說接她手裏的茶。

司年又叫了雲玢一聲,語氣裏的煩躁已經相當明顯。

這幾日是小姐的小日子,昨天是頭一天,小姐睡得不好,雲玢同樣沒怎麽睡,直到四更時分,雲玢才瞇了會兒,可她一睜眼,就接連被阿貍這一陣操作氣得心臟疼,此刻聽見小姐已經動了怒,她忙壓住自己心中的不滿。

“回小姐,奴婢這就去拿。”

這次沒了阿貍絆腳,雲玢腳步很快,她很快拿來了司年要的東西。

司年煩死了古代的不方便,加上身體裏,被攪拌機攪弄五臟的疼痛,更是讓她看誰都不順眼。

蘭院的丫頭們都記著日子,這幾日總會更加小心,只是阿貍不知道,傻乎乎地就撞在了司年的氣頭上。

可她偏偏還可著勁兒的往上湊,別的丫頭都做完了眼前的事,巴不得滾得遠遠的,別叫小姐撞見,她卻是寸步不離的。

小姐更衣,她隔著屏風守著,小姐梳妝,她就擠在梳妝臺前守著。

雲玢梳頭的功夫,阿貍不僅不肯安靜的守著了,還拿著桌上的脂粉眉筆,一臉的躍躍欲試。

雲玢覺得阿貍有病,什麽樣的人會在老虎動怒的時候,還嘻嘻哈哈拿木棍去戳老虎的?

雲玢捏著小姐發絲的手不由得更加小心,但她的眼神,卻是相當緊張地看向阿貍手中的脂粉盒——天殺的,阿貍要死自己死,可別牽扯上她!

可阿貍卻像是半點察覺不到司年的煩躁和雲玢的提防,她慢慢地彎下腰。

受傷的腰臀讓她的動作看起來有些笨拙,可阿貍的動作雖然緩慢,卻仍是穩穩地湊到了司年耳邊。

阿貍的聲音太小,雲玢沒有聽清楚她說了什麽,她只看見面前的銅鏡裏,小姐眉間的陰雲一下子散了。

小姐擡眸橫了阿貍一眼,但那一眼屬實沒什麽威勢,硬要說的話,勉強算得上是嗔怪。

司年“哼”了一聲,奪過了阿貍手裏把玩的起勁的胭脂膏子,一把丟回了桌上。

“正經的東西記不住,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倒是裝了一腦袋!我叫你抄的書抄完了嗎?”

阿貍順勢奪走了雲玢手裏的梳子,笑得一臉討好,“傷還沒好利索,屁股實在坐不下去,小姐再寬我幾天吧。我給小姐上妝?”

被搶了活兒的雲玢得了司年的授意,躬身退下了,臨走之前,還抓心撓肝地想著,阿貍到底和小姐說了什麽,哄的她這樣高興?

屋裏的阿貍像是得逞的狐貍。

她知道自己不該鋒芒太過,但那是對以後的人、以後的事!在這蘭院,她該得罪的都已經得罪完了,那她還有什麽必要在這些人面前受氣?

她忍不住,她也不樂意!

於是,成功搶了雲玢的活兒的阿貍,正滿面春風地和司年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沒幾句話,阿貍便問到了那日的翠竹峰設宴。

“聽說翠竹峰的和尚廟求姻緣最靈,小姐沒去為自己求一求嗎?”

司年垂著頭,用無名指沾了口脂,一點點的點在沒什麽血色的唇上。

“佛說五蘊皆空,六根清凈,我怎麽好去佛前求姻緣?”

說罷,司年對著鏡子抿了抿唇,餘光看見銅鏡的角落,阿貍的魂魄像是聽到了什麽上古咒術一樣,視線不受控制地被司年指尖的那點殷紅吸引。

阿貍不知想到了什麽,怔怔撫上自己左臉。

那裏的傷疤已經相當淺淡,只要敷上淡淡一層粉,哪怕臉貼著臉也瞧不見。

可阿貍卻覺得,那處幾乎被她遺忘的傷疤莫名瘙癢起來,她一陣的口幹舌燥,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司年微微蹙眉,“阿貍?你臉...怎麽那麽紅?”

作者有話說:

題目出自辛棄疾

無獎提問:司年當初給阿奴上藥的時候,用的哪根手指?

唉,就是說,這個世界的阿貍是真的開竅很晚——來自親媽的嘲諷

入v啦,哈哈哈,開心撒花,愛你們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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