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蘭時在水杯打翻的時候就到了。

他從緊閉的後門走到前門時，爭執已經迅速結束，或者說是方眷已經把別人堵的無話可說。

顧蘭時象征性地敲了敲門，說“你們班主任讓被叫了家長的幾位同學去他辦公室一趟，還有家長沒來的同學，也去說明一下情況。”

班主任當著外人的面沒說明，但之前班會的時候就說過，叫家長的，是班裏倒數前十的同學。

顧蘭時傳完話，就有人稀稀拉拉地站起來，有人渾不在意、有人心驚膽戰，唯有排名倒九的方眷一臉不耐和生氣，一張臉拉的老長。

不論是濕答答的褲子，還是被叫家長，亦或是這場看起來自我感動式的援助...這些把方眷的惱火和煩悶一步步推到了頂峰。

她從座位上站起來，褲子上的痕跡更加明顯。

司年抿了抿唇，一臉愧色說：“我宿舍裏有一套幹凈的校服，你要不先換上吧？”

司年的語氣有些生硬，兩個人冷戰之後，對話要麽是含槍帶棒的冷嘲熱諷，要麽是客氣疏離的謝謝和勞駕，這樣算得上心平氣和的對話少得可憐。

不過方眷顯然不領情，這樣的熱得天，褲子沒一會兒就幹了，她本來要直接走開，餘光看見門口的顧蘭時，腳步才一頓。

不論做什麽，都比在辦公室見老頭的好！

方眷把椅子蹬開，雙手抱臂靠在後桌桌腳，“那走吧，同桌？”

如司年預料的那樣，系統並沒有提出OOC警告。

司年帶著方眷走在一片林蔭道下，心裏默默和系統分析這次“事故”怎麽會是這樣的發展。

“唔，之前的世界也有過這樣的情況，男主只有在情況相當惡劣的時候才會出手幫忙，人設就是這樣內斂的嘛，見麻煩已經被配角解決了，男主就沒必要幫忙了。”

“這怎麽會是問題呢？這可是你設定的男主啊！你設定的男主怎麽會有問題，他只是應該配上更加高光的時刻不是嗎？”

“我提出帶她換褲子當然不算OOC了，雖然我在和方眷冷戰，但是這個世界的我心思敏感，這件事怎麽都算是方眷幫我出了口氣，不管是道謝還是道歉，這不都是應該的嗎？”

“你說問題出在方眷身上？那你檢查出她有哪裏出現了覺醒的癥狀嗎？我也覺得沒有，說實話，系統的設定一般都是很嚴謹的。”

“這就是了嘛，既然沒有OOC和偏離劇情的警告，證明這些都是合理、且在系統原本設定之中的，你沒必要這麽擔心。”

“你是不是在設定方眷的時候，加了不少叛逆的性格？啊，那就是了，這種性格的npc很容易根據不同的劇情，做出不同的反應。不過低級的系統應該沒辦法設定出這種觸發劇情...不不不，我當然不是覺得你低級，我只是舉例子，你現在不就設定出了這種觸發劇情嗎？”

“這怎麽能說是吹捧呢？我自己就是最明顯的例子，低級系統設定的npc會因為設定的情感過於豐富，而覺醒了自我意識嗎？”

“人類本來就是奇怪的生物，我倒是覺得，你可以認真觀察他們，出一篇觀察論文，就叫《論高級系統設定容易出現的各種問題》，相信以後隨著高級系統越來越多，這篇報告肯定會被奉為聖經。”

到了宿舍，系統已經逐漸鎮定下來，司年一邊打開衣櫃，一邊和系統對話。

不過這個時候的她已經明顯的敷衍，只是沈浸在大餅裏的系統正滿心熱血地要大展宏圖，並沒有發現她的漫不經心。

司年配合地驚嘆系統的執行能力，手下不停地把背包扔到床上，從裏面掏出一條幹凈的校服褲子遞給方眷。

“宿舍裏有衛生間。”

方眷動作很快，她從衛生間裏出來的時候，司年還在彎腰整理床上的東西。

司年回頭，方眷正站在門口的落地鏡前，擺弄自己不大合身的褲腿。

方眷長得高，在男生之間也不顯得矮，司年的褲子穿在她身上，直接就成了八分褲，從後面看，腳踝處的筋骨明顯，不過不是皮包骨頭的幹瘦和尖銳，也沒有柔和圓潤的肉感，骨子裏的韌性似乎在這裏匯集，性子裏的張揚像是在這裏安放，它充滿活力的、放肆的鮮活著，一如它的主人一般。

聽見司年半晌沒回話，系統又叫了司年兩聲。

【司年，你在看什麽？】

“我剛剛發現，不是只有正派角色才會有優秀的屬性，你設定的藝術品也好像不只有我一個。”

系統【......】

雖然聽起來有點怪怪的，但好像是在誇他？而且司年這個反應，是吃醋嗎？

系統【但你是我最滿意的。】

“好吧。”司年笑道：“有被安慰到。”

司年緩慢的收回視線，她把要帶回家的衣服放進書包，日記本隨手放在了最上層。

她抱著書包坐在床上，說：“你換掉的那條褲子呢？給我吧，我帶回家洗幹凈，下周給你。”

“不用了。”方眷最後看了眼鏡子，換掉的褲子被團成一團，她就那樣拿在手心，徑直出了門。

【方眷是桀驁不馴的人設，你不用在意，這次月考之後，你們班主任讓按照成績排座位，你到時候離她遠點就行了。】

司年依舊不緊不慢地收拾書包，忽然她動作一頓，像是剛想起來似的和系統道“親愛的，你說知道最多戀愛細節的人是誰？”

系統對她的稱呼別扭了一陣，不過聽到她話裏涉及到他們的任務，那點別扭很快就拋開了。

【當然是當事人了！】

司年搖搖頭，“知道最多細節的有兩個人，一個，是女生的閨蜜，一個，是男生的兄弟。顧蘭時眼裏，方眷是她的兄弟，所以她知道的細節不少，但你知道怎麽讓她知道得更多？”

【你是說...】

“bingo，我想，我還缺一個閨蜜，顯然方眷是最好的人選，不僅方便任務進行，最重要的，還能方便你對她的觀察，你說呢？”

系統在猶豫。

這明顯是和原設定有出入的劇情，可司年立馬說道“單純的愛和恨難免讓人設單薄，你不覺得，方眷如果多了白月光的閨蜜的身份，那她這個人物會更加豐滿嗎？”

“況且，方眷最重要的作用是告訴女主，顧蘭時對我的好，她對我是什麽態度重要嗎？”

“她只需要做好一個活的記憶儲存就可以了，之後的綁架只是因為我是顧蘭時的白月光，而這誰也無法改變不是嗎？那你還有什麽好擔心的？”

“當然了，你不願意冒險也是正常的，我只是覺得，既然我生活在這個世界，那我當然希望身邊的人都對我好一點，最起碼不要對我滿是惡意。這符合我的利益觀，你要是不能接受，我也可以放棄，畢竟如我之前所說的，這只是短期利益，完成任務才是我的長期利益，如果這和長期利益相違背，我會毫不猶豫的放棄。都聽你的。”

系統：......

事實證明，司年是個合格的說客。

她的邏輯無懈可擊，而用邏輯來勸說系統相當有效。

是夜，晚上七點。

天陰沈沈的下起了雨，染了城市半月塵土的灌木和樹葉終於洗刷掉灰蒙蒙的過去，在一片不間斷的雨幕中，濃郁的綠像是流動的油彩似的迤邐而下，消弭在路邊下水道中。

司年的視線從數學卷子上挪開，她揉了揉眉心，推開房門下樓。

餐廳裏，阿姨已經做好了滿滿一桌飯菜，一個身材窈窕的女人正站在客廳明亮的落地窗前打電話。

【穆青，你母親。】

【你父親去世之後，穆青強忍悲痛，接手了家裏的公司，是個優秀的女強人。】

“女強人？”司年挑起一邊眉毛。

在系統的設定裏，“女強人”這個稱呼，意味著工作能力的強悍，以及家庭的缺憾。

甚至按照系統的惡趣味來看，這類人的能力越大，家庭的缺憾就越大。

而“優秀的女強人”，她的缺憾顯然就不止喪夫這麽簡單。

司年行至餐桌前坐下，沒一會兒，穆青女士就掛了電話，她拿了瓶紅酒，阿姨陸續把飯菜端上桌。

最後端上來的，是一份紅燒茄子。

司年不喜歡吃茄子，不論是哪個世界。

她猜到了會發生什麽，於是看到穆青幾乎把整盤茄子夾到自己碗裏的時候，她並沒有意外，而是忍著惡心都咽了下去。

穆青晚上並不吃飯，她只看著司年。

說起今天的家長會，她心情顯然很好，不過她下午忙著公司的董事會，去參加家長會的是她的秘書。

這頓晚飯吃到了後半段，穆青已經喝的有些多了，並不見蒼老的面孔上露出幾分薄紅，她看著司年，像是透過她看到了另一個人。

盤子裏的茄子還剩最後???*一塊，她面露哀傷，說“這是你爸生前最喜歡吃的菜，他是山東人，年輕的時候下海經商，背井離鄉，最喜歡的就是這家鄉的味道。”

那塊冷掉的茄子又放進了司年面前。

司年咬了一口，像是咬了一塊已經冷掉的、油膩的肥肉。

穆青又灌了口酒，眼睛裏閃著淚光，嘴角微微上揚，“你和你爸的吃相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秀氣、文雅，媽媽每次看見你吃飯，就像是看見了你爸似的。”

這是她唯一能看得見那人的方法了。

司年嚼著米飯，像是嚼著一塊幹掉的蠟，

穆青又說：“今天董事會實在忙得走不開，媽媽讓崔秘書去聽了你的家長會，年年，你別怪媽媽。”

司年擡起頭，眼睛黑亮亮的，說“媽媽，爸爸走後，你要接手公司，還要照顧我的情緒，已經夠辛苦了，家長會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媽媽知道你懂事。”穆青眼裏的淚光更甚，“不過高中是個關鍵時期，媽媽讓崔秘書和你們老師說了你的情況，讓他多照顧照顧你，你有什麽事情就和你們班主任說。”

司年腦子裏“嗡”的一聲，短暫的失聰了片刻。

但好在穆青接了個電話，匆忙地離開了，司年轉身回到房間，吐了個昏天黑地。

系統解釋說【身體的所有反應來源於原來的司年，你不想直接接受她的記憶，可以從她的身體著手，看她執著的到底是什麽。】

司年吐完沒多久，阿姨敲門，給她端了一碗小米粥。

看樣子，今天這樣的事情在從前是常態。

如果單單是不喜歡的話，不至於會有這麽強烈和頻繁的嘔吐，司年更願意相信，這是心理作用作用下，身體長期形成的條件反射。

像是身體抗拒茄子一樣，她的內心深處也在抗拒母親對她的管控，尤其是那句“讓崔秘書告訴了老師你的情況。”

她的情況，她的什麽情況呢？

司年試圖在房間裏尋找從前的日記，但是什麽也沒找到。

事實上，這個空間看起來溫馨和舒適，淡粉色的窗簾下，飄窗上放著兩只一人高的白色玩具熊，旁邊是一張小小的單人沙發，配著一盞漂亮簡單的立式臺燈，身後是大大的，嵌入式的書櫃，書櫃裏擺得滿滿當當的書。

書桌挨著書櫃，上放著一個巴掌大的小音箱。

單從臥室來看，一點也看不出系統說的，“浸在苦難裏”的感覺。

司年又想起了那三篇日記——我需要自救、需要說話、需要陽光、需要運動、需要一切正常人都會喜歡的光亮。

所以，這個看起來溫馨的房間，僅僅是她自救的需要之一嗎？

系統又在問她，要不要直接選擇順承之前的記憶。

司年想了想，還是拒絕了。

她已經受夠了做男主白月光的種種痛苦，更並不想在接下來的世界裏，都清醒地把之前的痛苦再嘗一遍，現在的她更願意用局外人的心態來完成任務。

她只需要知道，司年在家裏很壓抑就夠了。

她現在的首要目標，是方眷。

早在系統說她們兩個勢同水火的時候，司年那被壓抑了許久叛逆，就井噴似的湧上了心頭——既然系統說她們不和，那她就偏要和方眷扯上千絲萬縷的聯系！

摔倒要摔在方眷身上、送醫務室要她背著去、自己受委屈要方眷出頭、她不肯出頭就把她也拉下水、給她穿自己的校服...

哈，一厘一厘地，這不就扯上了？

至於男主，本來就只是他的一廂情願，他喜歡她，她就要給出回應、沒有回應，就活該被當做炮灰、當做他偉大愛情的犧牲品？

憑什麽要自己，為他們偉大的愛情殉葬？

司年連上了藍牙，裏面正在單曲循環的是音樂劇《搖滾紅與黑》的片段Quel ennui.

這是音樂劇裏，瑪蒂爾德剛剛出場時的音樂，歡快、放肆、為所欲為、充滿了對理想英雄主義的幻想和對無能現實的失望。

一如瑪蒂爾德本人一般，司年也跟著雀躍起來，她光腳踩在地上，從書桌到角落的單人沙發，輕快的像是自由的白鴿，每一步，都踩在所謂的舊俗陳約上。

作者有話說：

司年：系統的設定怎麽會有問題呢？你可是高級系統啊！你的觀察結果會被奉為聖經準則！我們是利益共同體。我都聽你的。

系統：逐漸在宿主的花言巧語裏迷失方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