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關燈
“楚兄,這次休沐日,裴兄在城外別莊要舉行一次文會,你會來吧。”

楚景正在寫策論,突然聽聞頭頂響起一道聲音,是個跟楚景家境差不多的年輕學生。

他擱下筆,眉頭微皺。年輕學子心提了起來,“楚兄可是有其他事?”

楚兄:“我這次休沐本來是打算整理筆記的,不過既然你都開口了,那就去吧。”

不是看在裴賢的面子,而是看在你(年輕學子)的面子。短短幾句話,側重點就偏了。

年輕學子心頭一動,臉上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哎,我這就去跟其他人說。”

楚景微笑:“去吧。”

年輕學子名叫馬既,他回到平民學子的小團體,立刻被人圍住了:“楚兄怎麽說?”

馬既故意賣關子:“楚兄本來說這次休沐,他要整理筆記的。”

當即有人失落不已,但也有人註意到馬既話裏的漏洞,“什麽叫本來?”

“對啊,馬既你有話直說。”

馬既咧嘴笑:“不過楚兄說,看在我、我們的面子上,其他事可以放一放。”

“真的?”立刻有人樂出聲:“楚兄真是太好了。”

又有人興奮道:“沒想到我們在楚兄心裏還挺重要的。”

“楚兄對我們都很不錯的,不是他想出那些筆記,我們不知道私下要花多少功夫。”

“就是那些世家子弟也將楚兄筆記抄了去。”

原本熱鬧的氣氛一滯,隨後有人噓了一聲:“慎言。楚兄心胸寬廣,樂於助人,我們別壞了他的名聲。”

“是這個道理。”有人轉移註意力,問馬既:“楚兄有沒有說我們什麽時辰匯合,在哪裏匯合。”

馬既:“呃……”

其他人:“怎麽了?”

馬既一臉懊惱:“我當時聽到楚兄同意,太高興了,所以,所以就忘了問。”

其他人:………學子中,一個稍微年長的,揉了揉太陽穴,無奈道:“這樣,我們先商量,到時候通知楚兄,他若有不便處,我們再改。”

“這個主意好。”………休沐日那天,楚景換了一身藏青色的長袍,裏面照常穿了一件羊絨馬褂,是以,他沒披鬥篷,也沒覺得多冷。

他按照約定好的時間地點,跟其他人匯合,眾人合夥租了三輛馬車,楚景跟人一一打過招呼,坐在了最前面那輛。

馬既看著他,目露親近,“楚兄,你今日有些不一樣。”

楚景打趣:“嗯,往日校服皆為白色,今日換上一身藏青色長袍是不一樣。”

車內另外兩人低聲笑道,馬既擺手:“不不不,不僅僅是衣服的區別。”

馬既道:“楚兄更加讓人心生親近了。”

這時另外兩人也道:“這倒是。”

楚景:“約摸是知道今日出去是為游玩吧,往日要學習,難免精神緊繃著。”

楚景把話題引出去,其他三人就開始討論文會上會有什麽樣的活動。

“可惜時節不佳,否則弄個曲水流觴也是美事。”馬既有些遺憾。

另一人卻道:“一年有四季,春秋冬夏,自然各有各的好。這寒冬臘月裏賞梅吟詩不也是趣事。”

楚景撫掌:“乾兄說的是,屆時乏了,再在亭中飲一杯熱茶,當真是愜意無比。”

“楚兄描繪的畫面真讓人向往。”馬既眼中有著期盼。

而後道:“不行不行,我這會兒得準備準備,想想跟冬天有關的詩,不然到時候做不出來,可真就丟人了。”

“馬兄言之有理,我等也快快準備。”

楚景臉上神色不變,私底下藏在袖子裏的手摳了摳。

一丟丟緊臟。

馬車軋過冬雪,一路向城外駛去,又過了大半個時辰才堪堪停下。

裴家的別莊很大,這是楚景下了馬車之後的第一感想。

別莊門口有小廝侯著,一見到他們就熱情的迎來:“是楚公子一行嗎,請跟小的來。”

馬既立刻看向了楚景,楚景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率先向裏面走去,其他人這才跟上。

他們隨著小廝走過抄手游廊,穿過垂花門,進入到第二道門,越過去之後,視角豁然開朗。

周圍雪茫茫一片,院中的梅花卻開得極盛,小廝低著頭:“楚公子,這就到了。”

不用小廝說,楚景他們也知道到地方了。因為院子裏已經有了人。

裴微今日穿了一身嫩黃色窄袖長袍,腰身束著玉帶,懸系著兩塊大小不一的玉佩,他還未及弱冠,頭發不用全部束好,所以腦後用黑色的絲綢發帶綁了一個高馬尾,他向楚景跑過來時,發尾一甩一甩的,像春天裏開出的春芽,在這冬季格外有朝氣。

楚景不自覺帶上了笑意,開口打招呼:“微兄。”

裴微同樣笑道:“楚兄。”然後跟楚景旁邊的學子挨個打招呼。

“你們這會兒歇息一下,還是在院中賞梅。”

眾人面面相覷,楚景:“我一向畏寒,可不敢跟你們比,我去屋子裏歇會兒。”

馬既和其他人都不意外,除了有兩個人提出跟楚景一起去屋裏待著,剩下的人都選擇在院中賞梅。

裴微讓人上了茶點,又寒暄了兩句,就回了屋子,一看就是去找楚景了。

其他人倒沒覺得被冷落了,反而松了口氣,他們還不是很習慣跟貴族打交道。

“這梅花可真是好看,不知諸位可有好詩?”

“有倒是有,不過不是太好,某就拋磚引玉,還請諸位仁兄多多指教。”

“自然……”

裴微把一眾學子的聲音拋在身後,踩著小碎步跑進了屋子。

“楚兄,你們稍等一會兒,賢哥馬上就到。”

按理說,裴賢作為主人,是不該離去的,但這不是別莊裏來了幾位貴客,裴賢也不敢慢怠。

楚景:“無妨,我也正好歇會兒。”

裴微得了話,臉上又露出一個笑:“楚兄,知道你畏寒,快嘗嘗這紅茶。”

“紅茶味甘,性溫,最適合養身體了。”

楚景端起茶杯,慢條斯理的用茶蓋撥開茶沫,呷了一口。面上不見端倪,沈吟道:“嗯,挺別致的。”

“能得楚兄一句別致,也不算我精心準備一場。”清朗的聲音從屋外傳來,眾人尋聲看去。

那青年身高腿長,俊眼修眉,一身風流之姿,不是裴賢又是誰?

然而令人驚奇的是,裴賢卻不是走在最前面的。最前面那人眉眼俊美,身姿挺拔如松,一身氣勢哪怕刻意收斂,也有隱隱銳氣。跟裴賢同行的幾位也是生面孔,但一身氣度都不俗。

裴賢可是裴國公的嫡子,能讓他屈居身後的,除了皇宮裏住的幾位,楚景想不到其他人。

裴微瞳孔一縮,立刻站起來恭敬行禮,楚景幾乎跟他同時動作,屋裏另外兩名學子則慢了一拍。

領頭的青年二十出頭,見狀,目光在楚景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後道:“都是來做客的,何須多禮。”

裴賢笑著打圓場,“大公子說得對,大家平常心交流即可。”

楚景卻在聽到那句“大公子”時,心跳快了半拍。

大公子,很有深意啊。

他心裏沒什麽懷疑的,頃刻之間肯定了對方的身份。

一行人坐了下來,大公子居首位,裴賢落座左下首,其他依次坐開。

楚景刻意選了中下位置坐著,眼觀鼻鼻觀心,不多看,不多瞧,不多說。

然而他本分,卻不代表別人能忘記他的存在。

裴賢道:“這紅茶沖泡後,味道鮮醇細膩,似果香又似蘭花香。湯色紅艷明亮,讓人大冬天飲一盞,真是身心都受到撫慰。”

楚景隨大流附和,他直覺裴賢還要說點什麽。

果然,附和聲落下,裴賢揭開面前的茶蓋,微微扇了扇:“只是紅茶雖好,卻也因為太過甘甜濃香,少了幾分味道。”

“要說有味道,還屬黃山毛峰,茶葉白毫披身,芽尖峰芒。沖泡後,霧氣結頂,湯色清碧微黃。香氣如蘭,韻味深長。當得起秉性高烈,超塵脫俗。”

楚景:………不就喝個茶嗎,至於如此辣菜。

他想起梔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撣都撣不開,於是為文人雅士不取,以為品格不高。

梔子花說:去你媽的,我就是要這樣香,香得痛痛快快,你們他媽的管得著嗎。[註]

此時此刻,紅茶如果能說話,也一定會忍不住噴裴賢一臉。

紅茶:我就是要清清甜甜,濃香宜人,去你媽的烈性。

楚景甚至思考紅茶加蜂蜜,加牛奶,味道會不會更好一點。

回去就試試。

楚景垂著眼,手指在衣袖下無意識畫圈圈。忽然他感覺身上落了幾道目光。

而且,屋內什麽時候這麽安靜了。

大公子輕輕敲了敲桌面,調侃道:“楚公子一直保持沈默,可是不認同賢弟說的話。”

楚景:………楚景偏頭,眼簾半垂著,不敢直視對方,頷首道:“不瞞大公子,在下並無異議。在下沈默,代表默認。”

大公子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滯,其他人可不像大公子那樣沈得住氣。

一名瓜子臉的少年,哦不,還是叫她少女吧,這裝扮也太不走心了。

不走心裝扮的少女哼哼道:“你少騙人了,你那樣子哪裏像默認了。”

楚景依然謙遜:“昔日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鰷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同理,今日屋內,小公子非我,又怎知我心裏不認同呢。"

少·小公子·女:………會念書了不起啊。

少女旁邊的少·貨真價實·年不樂意了,“我怎麽記得,莊子之後還說了【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眾人都來了興趣,後面的話大家也都知道,那名少年揚著下巴,準備把楚景辯得落花流水。

結果楚景點點頭:“公子說得對,在下才疏學淺,遠不及也。”

少年:………眾人:………作者有話要說:少年:他怎麽那麽快就認輸,我一點都沒有爽到!!

註:汪曾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