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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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景猶豫許久,終究是再次站在了姜家的大門前。

門房讓他稍等片刻,進去通傳一聲。

楚景眸光一動,輕聲道:“勞煩了。”

沒讓他等多久,約摸一盞茶的功夫,楚景被請進了姜家。

一名臉生的小廝引著他往裏走,他們穿過垂花門,走在抄手游廊上,不遠處是開得茂盛的花草。楚景收回目光,半低著頭,他已經不是那個當初第一次登入姜家門的紮著兩髻的小童,如今長成,也有了功名。可奇異的是,他心中的忐忑卻沒有多少變化。

“楚公子,老爺在書房裏,您進去吧。”小廝態度非常恭敬。

楚景深深吸了一口氣,敲響了書房的門。

“進來。”威嚴的聲音從屋裏傳來。

楚景推門而入,書房的采光很好,屋內光線充足。以至於楚景都看到了先生滿頭烏絲中泛著的一抹銀白。

他一步一步向書案走去,最後堪堪停留在距離書案三步的距離,拱手行禮:“學生拜見先生。”

姜苑放下手裏的書籍,打量著面前清瘦的少年,不,不應該叫他少年了。

他的面龐還殘留著少年人的一絲稚氣,周身的氣質卻越發溫和有禮,整個人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朝氣與成熟混合,矛盾極了。但不可否認,這種氣質十分吸引人去探尋。

姜苑:“你今日過來有何事?”

楚景維持著行禮的姿勢,謙卑道:“學生僥幸在鄉試中取得了名次,特意來告知先生一聲。”

姜苑揮了揮手,免了他的禮。

楚景眉眼半垂,視線落在桌面,不敢直視他。

這也是一種禮數,除非必要,學生直視先生的眼睛是非常不尊重的一種行為。

姜苑對他的言行十分滿意,又點了點桌面,吸引了楚景的目光。

隨後,楚景眸光一縮,那是他在鄉試的答卷,怎麽會

或許是太驚訝,他擡眸看向了姜苑,卻發現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先生臉上的皺紋增多了,額上的擡頭紋讓他看起來更加嚴肅不近人情。

楚景收回目光,垂首:“先生,這是學生的答卷,怎會在您這裏。”

姜苑:“我讓人抄寫的。”

姜苑點了一句,就不願再多談,反而狠狠皺了皺眉頭:“這幾年,你的學業不進反退。”

“楚景,你難道打算止步於此,做個舉人就滿足了。”

楚景:“先生?”

姜苑起身,慢慢走到窗邊,夏風吹起來,撩起他的衣擺,灰白的衣袍仿佛自帶脫塵的氣質,讓他看起來更像一位道人。

姜苑沒有回答他,而是看著窗外的一棵樹木出神。

“當年,姜家在這裏安家時,院子裏便種上那棵樹,老夫親眼看著那棵樹從小樹苗一步一步長高長大。在這一方小院裏,沒有其他樹木能比它長得更好。”

楚景藏在袖子裏的手捏住了袖口。

“你可知為何老夫的兄長在京中為官,老夫卻偏居在一個小縣城。”

楚景卻是不知,“還請先生解惑。”

姜苑摸著胡須,目光落在楚景身上,卻輕飄飄的,沒什麽重量。

“老夫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可比你張揚多了,那個時候胸腔裏流淌著一腔熱血,總覺得憑著自己的一雙手,能拯救腐朽的朝堂。”

“可惜啊”

可惜什麽,姜苑沒有說,楚景也能猜到個大概。

君王昏庸,朝廷**不堪,這等困境又豈是憑借讀書人一腔熱血能拯救的。前朝如同一塊已經腐爛到底的肉,除了切掉它,沒有別的方法。

姜苑年輕時,曾為了末路王朝四處奔走,耗盡心血,聯合其他的讀書人,一起守衛自己的國家。可最後他得到了什麽,會試罷黜。他有滿腹才華,卻被一個一無是處的草包給頂了名。

他不甘,他上訴,最後卻差點連命都丟了,不得不躲在這固蔯縣茍延殘喘。

後來前朝被推。翻,新朝建立,他也僅僅是重新考了一回鄉試,留著他舉人的名頭,讓一家老小不為生計發愁。

他的兄長也給他寫過幾回信,大意是新皇仁慈,讓他考慮走仕途。不過都讓姜苑婉拒了。

姜苑:“我的心十幾年前就老了,沒有拼勁,所以我能守著一個舉人的名頭一直待在固蔯縣。但你不一樣”“你年輕,從未受過任何挫折,你就像院中的那棵樹,煥發著勃勃生機。可也正因為如此,你整個人平得像一湖水,泛不起一絲漣漪。”

“你很穩重,讓我看不到半分年輕人出格的舉動。我有時候甚至會懷疑,當年第一次考校你時,那個在我眼皮子底下藏小心思的人,還是不是你。”

楚景如遭重擊:“先生,學生,學生……”

姜苑望著他:“念念之事,你無錯,我也未怪過你,你到底在自責什麽,這幾年,你登門請教我的次數屈指可數。”

“楚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你怎麽連這種小事也看不開。”

他皺著眉頭,嚴厲又憤怒:“我對你,真的很失望。”

楚景鼻翼微動,上半身下意識前傾,他想解釋他沒有。

可是捫心自問,他真的沒有嗎?

如果當初他跟姜念說清楚後,姜念傷心了一段時間,然後來告訴他,她已經不難過了。

或許他就放下了。

可現實卻是,姜念走了,她跟著姜深一起走了。

這幾年,他聽不到一點關於他們兄妹的消息。

楚景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不是很疼,但是每每想起,他心裏都會不舒服。久而久之,他就讓自己不要去想。

他潛意識裏,總覺得是自己變相逼走了姜念和姜深,他讓姜家骨肉分離。這種情況下,他怎麽好意思登姜家的門。

他明明已經盡量把傷害降到最低,可是總是事與願違。

突然就,覺得好失敗。

枉他體內還住著一個成年人的靈魂,居然看不開。

姜苑走回了桌案後坐下,沈吟道:“深兒在國子監念書,你也去吧。”

楚景:什麽!

他終於聽到好友的消息,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接下來的話砸懵了。

讓他去,國子監,念書?

楚景不解:“先生,我能問一句為什麽嗎?”

姜苑冷著臉:“再讓你待在此地,你就廢了。難不成你真要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我會給兄長寫信,讓他照顧你,你去國子監以後,多見見世面。你能跟那些權貴子弟打交道,以後就走仕途。若是不能,你就早點回來教書吧,我看你教書倒是很不錯。”姜苑嘴裏說著[教書不錯],眼裏的嫌棄卻快溢出來了。

楚景:一時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楚景心裏思索片刻,為難道:“可是先生,去國子監的人都是鄉試副榜上的……”人姜苑的眼神太兇了,楚景說著說著就氣弱,最後一點音兒都沒有。

姜苑:“你不願去?”

楚景心想,京中花費頗大,他人生地不熟的雲雲

心裏藏了怯懦

可轉念一想,先生說的又很有道理,他現在的狀態真的很不對。

不知道具體哪裏出了問題,反正就是不對。

楚景心神一凝,拱了拱手:“學生自然是願的。”

那就去一趟京城吧,總要找個突破口。如果真的撐不住,到時候回來就是了,總歸是不留遺憾。

“可是先生,學生是舉人”

“舉人怎麽了。”姜苑瞪他:“國子監裏藏龍臥虎,你一個舉人進去,能翻得起什麽水花。”

楚景:總覺得先生誤會他的意思了。

“我是想說,我這個身份去,會不會不合規矩。”楚景都忘了自稱“學生”了。

“這有什麽。”姜苑不以為意:“你去得。”

好吧,既然先生都這麽說了,那就去吧。

姜苑想到什麽,又道:“國子監裏大儒多,你有什麽不懂的,就跑勤快點,再像在縣城這般一潭死水,”他話在嘴邊轉了轉,到底是沒說出什麽難聽話。

楚景卻懂了,心情莫名輕松了很多,隨後又是一囧。

先生吼他,斥責他,瞪他,他居然還覺得心情輕松,難道他還是個受。虐體質?

但是真的很開心啊,他總算感覺到了一絲鮮活氣兒,他也真切感覺到他入了先生的眼,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他表情的變化沒有逃過姜苑的眼,姜苑哼了哼,“過來,看看你的答卷,其中的錯處我標明了,你拿去再做一遍。”

“哎。”楚景連聲應了。

或許是心境不同,當他再次看著自己的錯題時,也生出了一股懊惱,類似於,我怎麽會把這種題做錯,鄉試時,我腦子裏在想什麽?

然後他看到他做的詩,更覺慘不忍睹,主考官還讓他榜上有名,真的是非常仁慈了。

楚景提筆在紙上書寫,姜苑偶爾從他身旁路過,看著他重新答的題,暗暗點頭。

還行,還有救。

當楚景重做一篇策論時,姜苑出言提點了兩句,楚景頓覺豁然開朗,眼前那層薄霧一般的紗撤去了。

他寫得認真,當他把所有錯題做出來後,時間已經到了正午。

姜苑大致瀏覽了兩遍,而後哼道:“若你鄉試時有這水平,解元之位必定是你的。”他說得那樣篤定,沒有一絲遲疑。

楚景擦擦額頭的汗,笑道:“這次是多虧了先生的指點。若無先生,學生也答不出來。”

姜苑自動濾過他的好話,但楚景還是發現他先生的嘴角好像翹了一丟丟。

“既然趕上午時了,就陪老夫用一頓飯吧。”

楚景:“是,先生。”

楚景跟著姜苑進了飯廳,孟氏已經等著了,她看到丈夫身後的楚景,一張臉沈了下來。

楚景無聲吐出一口氣,上前行禮:“學生楚景,見過師娘。”

孟氏不搭理他,完全當沒有他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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