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三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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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你說清然他還留在這裏?”李琰從來沒有見過雲錦書露出這麽憤怒和焦急的神色。

“是啊,他還沒有來的及走。”李琰道。

“這不可能,若是今天一大早就離開……”

“你這是什麽意思,是我不讓他走?”李琰厲聲打斷了雲錦書的話。

“微臣不敢。”雲錦書連忙跪了下去。

“起來吧,我又沒有怪你。”李琰的語氣緩和了下來。

“謝殿下。”雲錦書站起身來。

“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那也只能這樣了。”李琰看著雲錦書道。“希望尹侍郎在京裏請的假夠長。”語氣裏滿是戲謔。

雲錦書沒有看李琰,亦沒有說話。

此時此刻,命運的骰盅已經開始搖動,誰也不知道它會在何時停下,賭徒們都已經紅了眼。不同的是,這一次,賭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命。

***

祁徽羽最終還是沒有按時回到京城參加那年的科考。

他一路游山玩水幾乎走遍了整個大陳,卻始終沒有遇到那個他想要遇到的人。

還有最後一個地方他沒有去。

青州府。

“公子,你要去哪裏?”車夫看著祁徽羽一身行頭,知道這個公子哥兒一定非富即貴,臉上也帶上了幾絲諂媚。

祁徽羽跳上馬車,向那車夫道,“益州縣。”

“好嘞。”那車夫答應道,揚起了馬鞭。

佛光寺那件案子的時候,祁徽羽借用老爹祁遠程的名號查閱了刑部的資料,自然也就知道了當年那件案子的來龍去脈,檔案上清清楚楚地寫著那一年的新科狀元秦之禮的故鄉。

青州府益州縣。

到了益州地界時候,祁徽羽還是吃了一驚。

他到達這裏的時候是在秋天,按常理說這分明是豐收的時節,但是剛剛走下馬車就被一群叫花子團團圍住,直到他把身上的大半的散碎銀子都拿了出來才終於脫了身。走過身邊的人個個都骨瘦如柴,腳步虛浮,仿佛都好久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了。祁徽羽不知道當年的益州縣是不是就是這幅樣子,但是若真的是這樣的話,秦之禮能走到這麽高的地方,的確是個很厲害的人了。

還是說,像那些志怪故事裏說的那樣,這裏的知縣做了什麽褻瀆神明的事情才會讓這裏變成這種樣子?

想到這裏,祁徽羽都覺得好笑得很,打消了自己的這個想法。

“這位大哥,能向你打聽個事兒麽?”祁徽羽遞出一塊銀子,一臉誠懇的問道。

“好說好說,小哥你要問什麽?”那個瞧上去像是三十出頭面皮焦黃的中年漢子看到手裏的銀子先是一個楞怔,隨即兩眼放出了燦爛的亮光。

“請問你知不知道這裏有一家姓秦的人家?”祁徽羽問道。

“這是什麽時候事情?”漢子問道。

“大約十多年前吧。”祁徽羽道。

“呵呵,小哥,真是不好意思,我也是五年前才來到這裏的,你要是要問我十多年前的事情,我還真是答不上來。”那漢子憨笑一聲,無意識地抓緊了手中的銀子。

祁徽羽看到了他這個小動作,心裏暗暗好笑,他是在怕自己把剛剛給他的銀子要回去。

“沒事兒,那我再去問問別人吧。”祁徽羽壓住自己內心的失望之情,展顏沖那中年漢子一笑,揮揮手轉身欲走,卻又被那個漢子叫住了。

“小哥,你等等。”

“怎麽了?”祁徽羽有些訝異。

“小哥你若是想要找人的話,不如去找錢婆婆。”那中年漢子道。

“錢婆婆?”祁徽羽問道,“那是誰?”

“她大約三十多年就住在這兒了,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益州縣的事情了。”

“哦,原來是這樣。那她人在哪裏?”祁徽羽點了點頭。

“我帶你去吧。那地方不大好找。”那中年漢子道。

“那就有勞大哥了。”祁徽羽笑道。

“哪裏哪裏,應該的,應該的。”那中年漢子憨笑道。

一路上兩人交談甚歡。從交談之中,祁徽羽知道了這中年漢子姓李,是個農民,五年前因為自己家鄉發洪水才舉家遷到了這益州縣來。卻不料沒過幾年,這益州縣的雨水越來越少,到了今年更是總共只下了三四場雨。祁徽羽勸慰他,看今天這天色,似乎會下雨,那中年漢子擡頭看了看有些發青的天空,點了點頭,臉上有了真正的笑意。當聽說祁徽羽來自京城的時候,中年漢子還是吃了一驚。他說,這五年來,他就沒有見到什麽京城人來到這裏。

“小哥你要知道的人一定是你很重要的人吧。”中年漢子憨笑道。

“……嗯,是我的一個朋友。”祁徽羽一楞,很重要的人。

“那一定是非常好的朋友。”中年漢子道。

“……算是吧。”祁徽羽苦笑道。

只是不知道,我在你心裏究竟是什麽,籬溪。

“你那個朋友知道你不遠千裏來找他,他一定高興的很。”中年漢子道。

“是麽……”祁徽羽道。不知道為什麽,祁徽羽突然有些忐忑。就算見到秦籬溪他又能說些什麽呢。他不知道。

“是啊。若是我,我一定會很高興的。”

“可是他也不一定還在……”祁徽羽的話被中年漢子打斷。

“到了。”

祁徽羽擡頭看向中年漢子手指指的方向,還是狠狠的吃了一驚,這……真的是一個人麽。

那是一個破落的宅子外的屋檐下,縮著一團東西,若是不仔細看,十有七八會以為這是一團破布。但若是仔細看,十有七八會以為這是一團破布裹著一堆枯骨。

那老人瘦的可怕極了,仿佛是從鬼門關上來來回回走了很多次的樣子。此時正靜靜的閉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

“婆婆!”那漢子低聲叫道。

祁徽羽剛剛想出言提醒中年漢子,這麽輕的聲音只怕這老人聽不到罷。不料還不等他開口,那老婆婆的眼睛突然就睜了開來。

錢婆婆將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掃了一掃。那是一雙看透了紅塵百態的眼睛。裏面一閃而過的精光驚得祁徽羽幾乎要說不出話來了。

“婆婆,這個人有事要向你打聽。”中年漢子被錢婆婆這樣盯著卻是神色絲毫不變,似乎已經習慣了。

“是麽,好久沒有人來向老身打聽事情了。”錢婆婆忍不住又多看了祁徽羽幾眼,祁徽羽被她看的越發不自在了起來。他覺得自己的秘密似乎已經全部被這個老人看透了。

“是。”中年漢子看向祁徽羽。

“是找人?”錢婆婆的聲音聽起來很是蒼老,想來已經到了古稀之年了。

“是,還請婆婆幫忙。”祁徽羽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道。

“呵呵呵,公子不用對著老身行這麽大的禮,我這把老骨頭受不起。”錢婆婆咯咯一笑,祁徽羽身上的雞皮疙瘩瞬間又多了許多,只得訕笑一聲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年輕人,我都這麽大年紀了,你這麽怕我幹什麽。”錢婆婆仿佛看出了祁徽羽的心思。

“哈哈,婆婆你說笑了。”祁徽羽正色道。

“婆婆我雖然眼神不大好,但是心還是透亮著呢。”

祁徽羽心道,你眼神也不見得差到哪兒去。

“請問這裏過去曾經有一戶姓秦的人家嗎?”祁徽羽道。

“姓秦的有好多家呢,不知道年輕人你說的是哪一家?”錢婆婆道。

“就是之前出了個秦之禮秦狀元的那一家。”祁徽羽見她有印象,連忙補充道。

“哦哦哦。”錢婆婆點了點頭,沒有作聲,似乎在回憶。

“婆婆你還記得麽?”

“記得啊,怎麽不記得,出狀元這麽大的事情怎麽能不記得呢。”錢婆婆笑了起來,臉上的褶子越發擠在一起了。

“那麽在哪裏呢?”祁徽羽急忙問道。

“就是這一家。”錢婆婆指了指身後破敗的宅子。

“什麽!”祁徽羽大驚。“婆婆你真的沒有記錯麽?”

“沒有。”錢婆婆肯定地點了點頭。

“怎麽會……”祁徽羽還是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年輕人,我問你,當年那個秦家的小子當上了狀元是不是沒過多久就得病死了?”

“……是。”

“那就再不會錯了。就是這一家了。真是的,好好的一家子啊,就因為那個什麽病弄到了今天這個地步。”錢婆婆閉上了眼睛,無奈地搖了搖頭。

祁徽羽沒有說話,等著錢婆婆往下說。

“當年的秦家也算是個書香門第,秦相公是私塾裏教書的,秦家的那個小子,叫什麽?看我這記性……”

“秦之禮是麽,從小就長得俊的很,讀書又好,縣裏看上他的姑娘也不少,可是他對誰都一樣,誰也看不出來他究竟喜歡上了誰。

後來啊,等得他大些了就去科考了,可是沒等他走多久,突然傳出了知縣,啊,當然不是現在的知縣了,好像是叫薛簡城吧,的女兒薛如有了孩子。

薛縣令發現之後暴跳如雷,薛如在父親的再三逼問之下終於說出她肚子裏的孩子是秦之禮的。於是薛縣令到秦家大鬧了一場,秦之禮的父母只好答應說等秦之禮功成名就之後回來一定明媒正娶地娶薛小姐進門。本來這也合情合理,誰知道秦之禮突然得了這麽個病還沒有回來就死了。

這下子薛知縣更加不肯放過秦家了,秦氏夫婦被他鬧得不行,終於是病倒了,不久也隨著他們的兒子去了。薛縣令也不願意認薛如這個女兒,把她趕了出來。薛如走投無路,只得去秦家。秦氏夫婦最後的日子也是她一直在照顧。

薛如後來好像生了一男一女,在秦氏夫婦死後她一直住在秦家,直到他的子女長大。直到後來,突然有一天,她和她的一雙子女突然都消失不見了,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這宅子也就這麽一直空著,空著,慢慢的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聽到這裏,祁徽羽不禁唏噓,沒有想到,當年風光無限的秦狀元背後竟然還有這麽一段故事。

“老身無家可歸,看看這宅子雖然破了些,當個庇身之所也已足夠了,若是天氣實在差的很,我就會到這兒來。

你看這天氣,似乎馬上就要下大雨了。李老大倒也機靈,倒是直接領著你來這兒找我了。”錢婆婆又咯咯一笑。

“那麽,我能進去看看嗎,這裏?”祁徽羽用手指了指那宅子。

“當然可以,年輕人你想看就看吧。”錢婆婆雖然對祁徽羽的請求有些意外,但是還是點了點頭。

“多謝婆婆。一點小意思還請婆婆收下。”祁徽羽遞上了一錠白銀。

“老身我都這把年紀,哪裏還用得到這麽多銀子,不用了,不用了。”錢婆婆拒絕道。“年輕人,若是你真的有心,就幫幫這村裏的其他人吧,就像那個人一樣……”

祁徽羽本想問婆婆她口中的那個人是誰,但是始終覺得有些不妥,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在下一定竭盡自己的一份力。”

“那就好,那就好。”錢婆婆點了點頭。

“李大哥,我進去看看就出來,你就在外面等我就是了。”祁徽羽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中年漢子。

“小哥你隨意,隨意。”中年漢子答應道。

說實話,真的如同錢婆婆所說的那樣,這宅子果然有些年頭沒有人住過了,到處布滿了灰塵和蛛絲,不過依然能依稀見到當年秦家的家境卻是還算不錯。可惜如今卻成了這幅模樣。

想到這裏,祁徽羽不禁有些感慨。

天色越發陰沈了起來,天空如同被人潑了墨一般骯臟。遠處隱隱約約可以聽到沈悶的雷聲。

祁徽羽推開最後一扇門,門的後面是庭院。

就在祁徽羽看清庭院中那一塊墓碑上刻著的名字的那一瞬,一道刺眼的閃電撕開了這千裏蒼穹。

秦籬溪之墓。

雨,終於鋪天蓋地打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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