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 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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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

“不必多禮,南秋。來,這兒坐。”雲華隱笑著一指自己身邊的位子。

“是。”尹南秋見實在推辭不過,只好挨著雲華隱坐下。接尹夫人和雲夫人坐在了一起,雲錦陽、雲錦書、尹清姿、尹清然四個小輩坐在一起。

“老夫今日已經三十九了,真是老了啊!”雲華隱長嘆一聲。

“雲相說笑了。”尹南秋知他只是裝腔罷了,便答道。

“哎,怎麽不是?想我們那時候一起在私塾讀書一起參加科考,到如今居然已經有快二十年了。”雲華隱呡了口酒,上好的竹葉青。

“……”尹南秋一時無語,心裏暗忖他這話是什麽意思。怎麽還打上感情牌了?

“哎,不說了。喝酒喝酒。”雲華隱見他遲疑,便將話題叉了開去。

尹南秋一笑,便順著他的意,講些有的沒有的。

“南秋,你這些年可有回過定遠?”就當尹南秋完全放松下來的時候,雲華隱突然道。

濠州定遠縣,是雲尹兩人的故鄉。

“啊?”尹南秋夾著菜的手一頓。“不曾回過。雙親均已過世,我也並無其他親人,何必回去呢。”

“哦。”雲華隱點了點頭。

“雲相呢,可有回去看過?”話出口尹南秋才發覺自己失言了,不禁有些尷尬。

雲相雖說出身商賈之家,但是確實庶出,又是家裏最小的孩子,母親又死得早,小時候就總是被哥哥姐姐們欺侮,也不被父親雲正待見。他幼時就曾發下重誓,若是有朝一日出人頭地,便和雲家再無瓜葛。

事實是,他的確做到了。他也曾因為這事,被朝中有些所謂的大臣彈劾過,說丞相如此不孝,又如何能輔佐天下。當今天子知道此事真正原因,便也沒有怪罪他。

尹南秋以前在雲府做客時也曾見過有雲家的人帶著書信來,但是每次雲華隱只是把信擱在一旁,便叫下人們帶來人去領些銀兩。等來人一走,他就便看也不看一眼,徑直把信放在火上燒了。

每到這時,尹南秋也不知道是否該勸勸他,索性閉口不談。

今天卻不料一個不當心,說錯了話。

“不曾。”雲華隱知他是無心的,但還是無意識地一皺眉。

這時,下首的雲錦陽突然湊近正襟而坐的尹清姿,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句什麽,尹清姿臉上飛起了兩朵紅雲,更加顯得人嬌媚可人。

他說,小姐真是絕色佳人,雲某閱人無數,從來沒有見過小姐這般的人物。

尹清姿暗想,他這句話,不知道和多少人說過了。但是聽在耳朵裏還是覺得很舒服。

雲華隱和尹南秋也看見了這一幕。雲華隱一笑:“錦陽,你對人家說了什麽,也說給我聽聽。”

“沒什麽,沒什麽。”頓時兩位夫人也笑了起來。飯桌上沈悶的陰霾散去了不少。

“人家清姿可是正經人,你可別把你那些不上臺面的混賬話說了出來。”雲夫人也說道。

“是,孩兒知道。”雲錦陽也笑道。

“阿姐,你覺得那雲家大公子怎麽樣?”回到府上後,尹清然找了個空問尹清姿。

“什麽怎麽樣?不過是個油嘴滑舌的花花公子罷了。”尹清姿冷哼一聲。

“哦,原來阿姐這樣覺得。”尹清然一點頭,似乎是在思索什麽。

“你在想什麽?”尹清姿問道。

“啊?沒啊。”尹清然這才回過神來。

“還說沒有,你想對我撒謊,再練個幾年罷,可是你那雲錦書要你來當說客,讓我應下這門親事?”尹清姿冷笑道。

“呵呵呵,阿姐你想多了。”尹清然幹笑一聲。

思緒回到在雲府。

尹南秋來早了些,晚筵還沒開始,尹南秋便陪著雲華隱說話,兩位夫人也在聒噪地說著,最近高升坊的新布料顏色不錯、怡雲閣又出了些新首飾這類的話。尹清然四下望去,竟不見雲錦書。便找個空子溜了出來,往雲錦書的房間走去。

不料路過後花園,就見廊下一個熟悉的背影。

雲錦書今日穿了一件極普通的雪白色直襟長袍,腰間束著一根月白色祥雲紋腰帶,上面鑲著一塊成色極好的黃玉。一頭烏發間是一根極為簡單地烏木發簪。他靜靜地坐在廊間,微微擡頭看向天空,額前的幾綹發絲被晚風輕輕吹起,美得像一幅暈染出的水墨畫。

尹清然一時竟有些癡。他略感踟躕,頗為糾結要不要上前。

不等他糾結完,畫中的少年回過頭來,對他一招手。

“清然。”

“嗯,錦書兄。”尹清然這才走上前去,挨著他坐下。

“我們倆有些日子不曾見面了啊。”雲錦書勾起嘴角。

“是啊,誰讓你爹他偏要讓你卻學那些舞刀弄槍的,像你哥哥那樣,以後當個文官有什麽不好,還沒有性命之憂。”尹清然毫不拘束,沖他抱怨道。

尹清然怎麽看都覺得雲錦書是絕對做不好一個武官的,光是看著就覺得不像。在他心目中,武官應該是那種身材魁梧、體格健壯的紮髯大漢,而不是像錦書這樣文弱的。

“爹爹他讓我這麽做,自然是有他的打算的。”雲錦書握住了尹清然的手,“倒是你啊,我看你才不像是個念書的人啊。”

雲錦書的手很溫暖,像他的笑容一樣。尹清然感覺到雲錦書手指上磨出的薄繭,頗有些不大習慣。“就是的,我才不想念那些個什麽論語大學,無聊都無聊死了。”

“我倒是想念,卻還不能念呢。”尹清然很驚訝,他居然在錦書的話語裏聽到了苦澀的味道?

“呵呵,錦書你說哪裏話,你以後可是要上戰場殺敵叱咤風雲的人物啊!”聽得此話雲錦書不禁一笑。

“我聽說,爹他已經向你爹提了親。”

“哦,這事我也聽說了。我爹那兒倒是好說,不過我阿姐那兒,倒是有點麻煩。”

“此話怎講?”

“咳咳,這個嘛……令兄他……咳咳。”尹清然幹笑一聲。

雲錦書了然。

“不過,錦書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我一定會勸得我阿姐回心轉意的。”尹清然拍著胸脯說道。

“若是那樣,自然是最好的了。”雲錦書一點頭。

“少爺,尹公子,晚筵就要開始了。”一個清秀的小丫鬟跑了過來。

“嗯,知道了。”

說起來,雲錦書倒是一句沒說,都是自己說要勸阿姐的。

“你不要多費口舌了,嫁不嫁他是我自己的事。”尹清姿冷冷地說道。

“是是是,阿姐你想怎樣就怎樣。”尹清然說道。

***

皇家校場。

“噠噠噠”一陣馬蹄聲驚破了寧靜,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策馬而過,他身著一身紫色直裰袍子,腰間紮條金絲蛛紋腰帶,黑發用鎏金冠固定,身形修長,整個人透著與生俱來的高貴,讓人覺得高不可攀、低至塵埃。

他反手取箭,搭弓拉弦,整個動作一氣呵成,一聲輕響,那只白羽箭瞬間洞穿了百米開外一只灰兔的腦袋。

“好!二皇子真是好箭法!”身後傳來一陣響亮的喝彩聲。又有幾個器宇不凡、穿著考究的少年騎馬趕了上來。

“嘁。”李珂兩條劍眉一挑,露出了些許不悅的神色。就不能換換麽,每次都是這幾句。

“幾日不見,二弟的功夫又長進了不少。”這次說話的是一個黃衣少年。一身騎裝偏給他穿出幾分文雅之氣,只用鏤空雕花的金冠束著頭發,袖口也綴著明黃緞邊兒,整個人比平日裏多了幾份英氣。

“大哥謬讚了。”李珂這才勒馬轉過身,對太子李琰笑了笑,目光裏卻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絲鄙夷。

誰不知道當今的太子殿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文文弱弱地像個姑娘家,而二皇子則能文能武,武藝更是更勝文采,聖上一連為他找個五個老師,最後都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跪在皇帝面前說自己不敢也沒有本事教這位二皇子。

李琰似乎沒有看到弟弟眼中的鄙夷之色,繼續說道:“二弟,我先回去了,今日本來就是忙裏偷閑才來這兒的,一會兒還要回去溫習功課。”

“大哥慢走。”嗯哼,果然,功夫不行就開溜,若是真讓這樣的人當了大陳的皇帝,大陳焉有不滅之理?

待太子去的遠了,李珂旁邊的幾個少年又開始爭先恐後地溜須拍馬。他們幾人都是當朝大臣之子,若是說剛才因為有太子在,他們還不怎麽敢恭維李珂,如今太子一走,他們一個個都像嘴上抹了蜜似的。

但是人群中只有一個少年沒有開腔,只是冷冷地看著其他人。

“雲錦書,你怎麽不說話?”李珂這才註意到了那個少年。那少年穿著一身藍色雲紋騎裝,腰間系著一條玄色腰帶,掛著一塊白玉佩。

啊,是雲華隱那老狐貍家的小狐貍。

二皇子冷哼一聲。

“回殿下,錦書不知道說什麽。”雲錦書態度不卑不亢。

“嗯?”李珂不禁瞇了瞇眼。“不知道說什麽……那讓我來告訴你應該說什麽。”話音未落,揚手就給了雲錦書一個響亮的耳光。

雲錦書身子一晃,白皙的臉頰上瞬間出現了五個鮮紅的指印。

周圍一片抽氣聲。

“怎麽樣,想好要說什麽了麽?”李珂冷冷道。

“殿下……殿下真是……武藝超群,令在下……佩服的緊。”雲錦書霎時只覺右邊臉頰像被烈火灼燒一般,滿嘴的腥味。他費了好大了力氣才壓住那腥味,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知道就好。”李珂哈哈一笑,像沒事人一樣一揚馬鞭向林中而去了。

周圍的幾個少年紛紛也策馬追了上去,只有一個少年停了停,向雲錦書道:“錦書兄,你不要緊吧。”

雲錦書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嘴角竟流出了一絲血色。

“嘖嘖,下手可真是夠狠的。”那少年搖了搖頭,輕聲說道,語氣裏多了幾分關切。

“多謝徽羽兄關心,我……沒事。”雲錦書這才擡頭看向眼前的少年。這少年正是刑部尚書家的公子祁徽羽。他今日一身靛藍色的長袍,袖口領口鑲繡著銀絲邊流雲紋的滾邊,腰間束著一條青色祥雲寬邊錦帶,烏黑的頭發束起來戴著頂嵌玉發冠,白玉晶瑩潤澤更加襯托出他的頭發的黑亮如綢緞。他生的眉清目秀,也是京城無數未出閣的小姐姑娘的夢中情人。

祁徽羽拍了拍雲錦書的肩膀,嘆了口氣:“你先回去吧,二皇子那兒我來幫你說。回去後叫伯母拿冰塊幫你敷一敷。”

“如此便有勞徽羽兄了。”雲錦書一猶豫,但最後還是答應了,調轉馬頭慢慢向出口去了。

看著雲錦書慢慢離開的背影,祁徽羽一楞,但是隨即又一抽馬臀向剛才二皇子的方向追去。

“錦書,你臉上……這是怎麽回事?”回到雲府,雲錦書本想自己隨便找些冰塊不要驚動父親,不料母親正坐在大堂,一見他這副狼狽的樣子和臉頰上鮮紅的印子,一聲尖叫。

“沒有什麽,在路上遇到了個喝醉酒的潑皮。”雲錦書勉強笑了笑。

“你不是陪太子和二皇子殿下去校場了麽,怎麽會遇上的潑皮……難道……”雲夫人一楞,“是哪位殿下打的?”

雲夫人雖然沒有說是哪位殿下,但母子兩人都心知肚明,除了二皇子,沒有人會下這麽重的手。

“……”雲錦書低頭不語。

“哎,你怎麽會得罪殿下的?小梅,快找些冰塊來,給少爺敷一敷。”雲夫人嘆了口氣,轉身對身後的小丫鬟道。

“是,夫人。”小梅也是一臉驚慌地退了下去。

“怎麽回事?你是怎麽惹了這麽個主兒?”雲夫人皺了皺眉。

雲錦書見母親這表情,知是瞞不過去了,便如實說了。

“你怎麽不和你爹和你哥哥學學,你若是有你哥哥一半能講,今天就不會有這事了。”雲夫人一邊替小兒子敷臉,一邊心疼地埋怨道。

雲錦書用力咬著嘴唇,眼神裏卻滿是倔強。

“你啊,便是看不慣殿下的作風,也不該表現的這麽明顯。”雲夫人手上慢了下來。

“……是,孩兒知道了。”雲錦書咬牙切齒地擠出了這幾個字。

“算了算了,我知道你也就只是嘴上這麽敷衍敷衍我,不會放在心上。等到以後總會有一日,會明白我和你爹的苦心的。”雲夫人看著雲錦書,嘆了口氣。

雲錦書看見雲夫人眼裏的落寞,不知道在想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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