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暗一明，已是第二天早上。

對於夢境中的沈向霆來說，只是過去了一瞬間，時間像是快進的。

他越發地覺得，這不僅僅只是個夢境。

小妄言不用鬧鐘就自己醒了，穿好衣服，刷牙洗臉。

真乖。沈向霆一直跟著他，看著他收拾好自己。

他打開門出去，就碰上王媽。

王媽看到他眼神裏顯然流露出一絲心疼。

“您看到我媽媽了嗎？”

王媽點點頭，大家的共識就是不跟孩子說昨晚的事。

“二夫人昨兒睡得晚，這會兒還沒起呢，小少爺，我帶你過去。”

王媽牽著顧妄言的手，領他去。

舒媛媛沒什麽大礙，她只是憂思過度，氣血不足，在醫院輸了液就回來了。

顧婉如因為擔心一直在旁邊陪著她。

她不敢不陪。

二嫂的狀況太差了，這一個月以來要不是抱著二哥一定會回來的信念，身子可能早就垮了。

昨兒老爺子那麽一宣布，就等於是毀了她所有的希望。

顧婉如一早就讓王媽燉了點參湯。

“二嫂，你多少喝點吧，你都瘦了多少斤了啊，再怎麽樣，你也想想言言啊。”

聽到這個名字，舒媛媛黯淡無光的眼眸轉過來，呢喃著：“言言……”

“對，言言，”顧婉如忍著悲傷，“要是讓言言看到你這幅樣子，該多心疼啊。”

沈向霆已經提前穿門而過，站在屋裏。

舒阿姨的狀態也不對。

這時，王媽敲了敲門：“二夫人，您醒了嗎？我帶小少爺過來了。”

舒媛媛一聽，坐起來一些，趕忙用手擦了擦眼淚，“進來吧。”

門一開，小妄言自己走進去，喊人：“媽媽，姑姑。”

顧婉如看著自己這個小侄子，心疼壞了，別過了視線。

“寶貝。”

小妄言過去，乖乖地被媽媽抱在懷裏。

他擡起手，拍拍媽媽的背：“媽媽，別哭了，爸爸最喜歡看到媽媽笑起來的樣子了。”

“嗯，”舒媛媛憐惜地抱著他，“對不起，言言，媽媽最近都沒抱抱你。”

“沒關系的媽媽。”

母子倆抱了好一會兒。

沈向霆這個角度，能看到舒阿姨一直在忍著淚，快要落下時就擡手擦掉，極力地忍著，不想在孩子面前失控。

舒阿姨怎麽會想讓言言看到那樣的她呢？

如果不是真的控制不住，她一定不想讓言言看到啊。

“媽媽，我要遲到了，該去上學了。”

舒媛媛忽然一怔。

顧婉如也有些楞住。

小妄言放開她，“媽媽再見，姑姑再見。”

沈向霆眉頭皺起來。

他看著小妄言就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般，離開了這個房間。

顧婉如連忙安慰她：“孩子還小，許是不明白什麽是生離死別。”

“再怎麽樣，那也是他爸爸啊……”舒媛媛雙手捂著臉，“他為什麽……”

顧婉如欲言又止，最終搖搖頭：“是啊，那是他爸爸啊……從回來到現在，他沒有流過一滴眼淚，如果不是剛才那一句話，我甚至以為他不知道二哥已經……”

舒媛媛埋著臉，只剩下哭泣。

沈向霆正想跟上小妄言去看看他的時候，卻聽到了點滋滋聲。

他一回過頭，就看到兩人的上方憑空出現了一個虛擬顯示屏，裏面竟是顧家一群人。

那裏面還有一個舒媛媛和顧婉如，而他眼前的兩人對此完全不知。

也就是說，只有他能看見。

這是什麽東西？

全息影像？

想到這是他的夢，就沒覺得有多奇怪了，定睛看過去。

舒媛媛：“不可能……不是言言……怎麽會是言言……不可能啊！”

其他所有人都沈默著，沒有說話。

起初沈向霆並不明白舒阿姨在崩潰什麽，直到那個鏡頭越來越近——

那像是一個監控，能看到有個人被雙手束縛住掛在郵輪外，看不清狀況。

但他卻忽然明白，那是顧叔叔。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畫面裏出現了一個小孩，他……

割斷了那根繩。

就像是舒媛媛的反應一樣，沈向霆都往後退了幾步。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直到那個小孩轉過來，面無表情地走出了監控區域，沈向霆才敢真的確認，那就是顧妄言。

不會……

趕緊醒過來！

這什麽夢，簡直太荒唐了！

畫面消失了，只剩下房間裏兩個女人無助悲慟的哭泣聲，那一瞬間，他竟忽然懂了她們的對話。

更可怕的是，他聯想起了現實裏的蛛絲馬跡。

為什麽顧爺爺和舒阿姨他們都不肯提當年的細節，無論他怎麽問都三緘其口……

他曾想剖析顧妄言的過去，這樣就能把他從深淵裏拉出來，可如果他剛才看到的那個畫面是真的……

他就懂了，為什麽不能以這個為突破點去治療他的病。

從舒阿姨和姑姑的對話裏能分析出來，小妄言並不記得當天的事，大人們特別是舒阿姨，不能在兒子面前表現出一點點責怪，也不能去質問他為什麽要那樣做。

言言不記得了，他的大腦選擇剔除了這段記憶。

如果不是太痛苦，他不會忘掉。

大人們深知這個道理，言言如果知道這一切……

沈向霆此時此刻才明白，原來那個時候舒阿姨的痛苦，是雙倍的。

時光飛逝，太陽落山，小妄言放學回家。

他就像是往常一樣，跟家裏人打招呼，然後回房間。

幫傭們見了難免議論紛紛，一個孩子失去了父親，不哭不鬧，就像以前一樣生活著，好像他從來就沒有爸爸一樣。

而二夫人整天以淚洗面，日漸消瘦，還要時常藏住自己在孩子面前思念亡夫的悲慟。

無論誰看了，都難免覺得這個孩子有些怪，有些不懂事。

再怎麽不懂生離死別，也不該毫無反應啊。

沈向霆跟著小妄言回了他的臥室。

即便是關起門來，他都沒有什麽太大的不一樣，他乖乖地換了家居服，坐在書桌上，開始做作業。

做完了作業，就給金絲雀餵食。

日子好像就這麽一天天地過著。

大人們悲戚、舔傷，盡量不把負面情緒帶給孩子，而孩子懂事乖巧，能夠自己照顧自己。

顧家最終還是放棄了繼續尋找顧明耀，上上下下開始操辦喪事。

百忙之中，顧婉如提議該帶侄子去看看，舒媛媛也同意了。

那天，顧婉如就帶著小妄言去看醫生，沈向霆也跟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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