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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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太陽照射下來,融化了地上薄薄一層積雪,紅毯也被雪花濡濕,牧師仍然在專心禱告,李寄聽到汽車熄火的聲音,轉頭看向李瑉。

他從加長豪車的後座緩緩邁出一條腿,然後身子探出來,頭頂又變回了張揚的紅。

李瑉很適合紅色背頭,尤其在白色西裝的襯托下,有種難以抵抗的吸引感。

李寄承認這兩秒鐘內他有片刻失神,但當李瑉穿過鮮花拱門,一步步朝自己走來時,李寄感受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李瑉既沒有笑也沒有露出其他表情,他的五官是麻木的,是僵冷的,比踩在腳下的雪還要煞白一分。

很陌生,李寄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這種仿佛失了魂一樣的狀態。

李寄聯想起失蹤的姜恩遇,愈發感到內心不安。

李瑉從他身邊經過時淡淡瞥了他一眼,裏面摻雜著許多李寄看不懂的情緒,他有些緊張,本想開口說點什麽,李瑉朝他撂下一句:“跟上。”

李寄邁著猶豫的步子跟在他身後,走到牧師身邊,和他對立而站。

他看了一眼臺下空蕩蕩的賓客席,總覺得眼前的畫面很詭異,更詭異的是李瑉朝牧師拋去一個眼神,示意他可以宣讀誓詞。

“尊敬的李瑉先生,現在站在你對面的是你未來的丈夫,你是否願意和他交換戒指,愛他,尊重他,用心呵護他,直至生老病死。”

李瑉盯著李寄的眼睛說:“我願意。”

李寄被他盯得莫名有點局促,慌亂移開眼睛,接著牧師便向他重覆了一遍同樣的話,他做賊心虛,幾乎毫不猶豫地答了一句:“我願意。”

他話落之後,牧師便合上了誓詞本,安順地低下頭,不再言語。

沈默來得太猝不及防,李寄懵圈,看向面無表情的李瑉,他正在看著自己。

用一種垂著眼睫、帶著譏諷和冷笑的眼神,靜靜看著自己。

“李寄,”李瑉輕輕叫了他一聲:“再念一遍誓詞。”

李寄皺眉:“為什麽。”

“再念一遍誓詞,”李瑉說:“念給你自己聽。”

李寄無言幾秒,接著對上他的眼睛:“我忘了。”

“嗯,”李瑉目光看向他空空如也的右手食指:“你忘了。”

“你忘了誓詞,也忘了戴戒指。”

“不好意思,我早晨走得太急忘記戴了,”李寄松了口氣,以為李瑉是因為這件事跟自己鬧別扭,上前一步湊近李瑉,想拉他的手:“我...”

李瑉突然往後倒退了一步。

李寄動作定格在這一瞬間,心裏懸空不定的一塊重石,驟然落地了。

“你可以不愛我,李寄,”李瑉微微擡起下巴,一字一頓道:“但你不能騙我。”

“...”

李寄低著頭站在原地,漸漸攥起拳。

“是想要這個嗎?”李瑉輕聲道。

李寄擡起頭,看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璽印——還有一把折疊刀。

李瑉拉起他的手,攤開手心,把璽印塞給他,說:“去吧。”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他緩緩打開折疊刀,泛著冷光的刀刃在剎那間閃爍了一下,李寄將璽印緊緊握在手裏,幹脆撕破臉:“姜恩遇是不是在你那。”

“你討厭我嗎?”

“我問姜恩遇現在在哪。”

“你討厭,我嗎?”

李寄耐心全無,轉身就要走,後背敞露給李瑉的那一刻,脖子突然被一只大臂狠狠勒住,刀尖抵在了他的下巴上,李瑉緊貼著他,胸腔震動著發出一串怪異的笑聲。

“為什麽騙我啊?李寄。”

“為什麽騙我?”

李寄被逼迫擡起臉,不敢動彈,他沈著臉,聽李瑉像個失智的瘋子一樣狂笑,現場入口處突然傳來一聲鳴笛,一輛熟悉的奔馳CLA熄火停車,姜恩遇剛要下車,李瑉便把刀橫了過來,架在李寄的喉管上。

“別下來,”李瑉的臉色在一剎那陰沈到谷底,沖姜恩遇命令道:“你打開車門,我就殺了他。”

姜恩遇咬牙,在車內舉了個投降的手勢,他身上還餘留著和肖煒辰打鬥後的淤青,肖煒辰出逃,將他的真實身份和計劃向李瑉全盤托出,他昏迷醒來後便接到了李瑉親自打來的電話,他要求他獨自前來,否則立刻讓李寄死在婚禮現場。

“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姜先生,”李瑉笑起來時勉強又苦澀,但話語上的譏諷只增不減:“我們本該很早就見面的,不好意思,事故發生之後我出了國,錯過了法庭上的第一次會面。”

姜恩遇握著方向盤的手突出骨頭,極力忍耐著。

“我沒想到這麽多年了你還沒有放下你的妻子,四處尋找我犯罪的證據,很累吧?”

“讓李寄回到我身邊取證,也是你的主意。”李瑉說完,用指腹輕輕蹭了一下刀刃,一道血口立刻裂開,他趴在李寄耳邊,用帶血的指腹抹了下他的嘴唇:“演的真像。”

李寄掙紮了一下,刀刃太過鋒利,只在喉嚨表面上擦過,便割開一道皮肉。

他不再有反抗行為,乖乖待在李瑉懷裏,接著便聽李瑉對姜恩遇說:“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記得你妻子的死亡現場是什麽模樣嗎?”

“我來幫你回憶一下吧。”李瑉面孔逐漸扭曲,獰笑愈發殘忍:“她被卷入車底,我從肚子上碾過去,人當場死亡,五臟六腑都被擠出來了。”

姜恩遇腳踩在油門上,大腿高頻痙攣,拼命控制自己要踩下去的沖動,他狠狠砸了一拳方向盤,笛聲淒厲,被壓抑多年的憤恨隨之哀鳴長空。

“你以為我僅僅只做了這些嗎?”李瑉話鋒一轉:“你這麽會搜查證據,怎麽就不查一查,警方給你的屍檢報告是真是假呢。”

“真可惜啊,”李瑉嘴邊的笑容一點點勾起:“一屍兩命,孩子已經成型了。”

李寄寒毛一瞬間從根而立,姜恩遇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球,一顆眼淚從眼角滾落,青紅血絲根根綻開,他嘴唇不停打哆嗦:“...不。”

“....不!!”他瞳孔顫抖,視線被眼裏的水朦朧得不清,世界聚焦到李瑉一個人身上,他甚至忘記了站在他前面的李寄,情緒崩潰的這一刻,他一聲怒吼響徹雲霄,驟然踩下了油門。

車頭撞裂拱門,直奔二人而來,李瑉眼中快意和瘋狂滔天,啞著嗓子對李寄嘶吼:“跟哥一起下地獄吧。”

李寄的眼睛瞪到極致,千鈞一發之際,有什麽東西自遠處猙鳴而來,在風雪裏撕開一道裂口,“砰!”一聲,精準貫穿了李瑉的後背。

姜恩遇猛然清醒,極速踩下剎車,急打方向盤轉彎,車頭一股腦地撞在了旁邊的桌席上。

不遠處高樓的天臺之上,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的男人架著一頂M24式狙擊步槍,在開槍的同時,腮部承受了一記後坐力的暴擊,他摘下護目鏡,後拉彈膛,一塊彈殼殘片掉落在地上。

李瑉手裏的刀一松,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大片大片的血從後背流淌而出,漫濕了他的白色西裝,他低著頭,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眼前那雙腳楞了一下便立刻調轉方向,不管不顧地朝姜恩遇跑去,沒有在自己身邊停留哪怕一秒。

李瑉看著自己手指上的戒指。

哪怕一秒。

“咚”一聲,李瑉趴在了雪地裏。

胸膛接觸到地面,紅色像朵糜爛的花一樣蔓延開來,他側臉觸地,呆呆地盯著李寄看,幾片雪花從天空掉落到他的臉上,化成一滴滴冰涼的水,視線逐漸聚焦成一個圓心,透過李寄,漸漸的,他看到了自己最開始的模樣。

偏執的、扭曲的、暴力的......所有不美好的詞匯聚在他身上,所有人都避諱他,唯獨李寄接近他。

他緩緩閉上眼,恍惚間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走馬燈,畫面定格在第一次見面時,李寄小心翼翼推開他臥室的門,憧憬自己將要得到一個愛他護他的大哥哥。

還有自己被關進閣樓裏,李寄從洞隙裏朝自己伸來的手。

那些所有年少時的回憶,一一在眼前逐幀閃過。

就這一秒,李瑉突然對那個問題有了答案。

李寄從來不是討厭他的那個人,更不是玩具,小貓小狗,總是忤逆自己的挑戰者。

他是他的救世主。

是得以讓他解脫的,迷途知返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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