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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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寄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會睡這麽久。

二十六個小時,從閉眼到睜眼,一覺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他起來時渾身疲倦,四肢像被卡車碾過一般沈重,臥室裏沒有人,空調散發的熱氣讓他有些呼吸不暢,他關掉,順便打開了臥室的燈。

光亮起來,門立刻被人敲響了兩聲。

李寄沒搭理,李瑉端著一份營養餐進來,放在床頭:“吃點東西。”

“不餓。”李寄說。

他掀被下床,趿拉著拖鞋去開窗戶,窗簾被拉開的一剎那,漫天遍野的白鋪陳開來。

初冬的第一場雪,下了。

地下室應該會格外冷,裏面的小貓估計岌岌可危,李寄盯著這片雪看了一會兒,轉頭朝李瑉說:“我想回趟地下室。”

李瑉沒有急著否定,淡淡問:“為什麽。”

“有一些東西,我想帶出來。”李寄說。

“缺什麽都可以重新買。”李瑉提醒。

“幾只小貓,應該死得差不多了,”李寄垂下眼:“現在沒有人能照顧它們。”

李瑉不置可否,拿起了床頭櫃上的車鑰匙,轉身走出了臥室。

路上全是積雪,剛融化的地面容易車胎打滑,李瑉車開得很慢很穩,汽車裏源源不斷地散發出熱氣,李寄被溫暖包裹,又變得昏昏欲睡起來。

李瑉“嘀”一聲按響了車喇叭:“別睡。”

“太困了,”李寄打了個哈欠:“就一會兒。”

“別睡。”李瑉瞇起眼:“你怎麽回事兒。”

“不知道。”李寄懶懶敷衍了一嘴。

他總感覺在醫院手術室門口熬的那一個通宵,抽走了他後半生全部的氣力,要不是梁鍍至今昏迷不醒,李寄真的可以代替李瑉開車,然後直沖進海裏雙雙殞命。

“打會游戲。”李瑉耐著性子哄他。

“不打。”

“看會視頻。”

李寄又打了個哈欠:“不看。”

李瑉眉心一陣嗡嗡,降下李寄那邊的車窗,讓風雪吹進來,寒了李寄一臉。

李寄登時清醒過來,罵了句:“你有病吧。”

“別睡,”李瑉還是那句話:“怕你醒不過來。”

“我死了你難道不高興嗎?”李寄哼笑了聲:“沒人再跟你對著幹了,正好趕上快過年,你放倆炮仗慶祝慶祝唄。”

李瑉猛地踩下剎車:“我什麽時候希望你去死過?”

“無時無刻,”李寄回答:“你對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我往絕路上逼。”

“我只是想讓你乖一點,李寄。”

“你喜歡我嗎?”李寄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問出了這麽一句。

李瑉喉結滾動了一下,低低嗯了一聲。

“你喜歡別人的方式,就是毆打虐待嗎?”李寄笑容愈發譏諷:“你自己看看好不好笑。”

李瑉抿嘴。

“算了,跟你講這些沒用,你改不過來。”

“我可以學。”

李瑉將車停在地下室外,還想再說點什麽,李寄懶得聽了,打開車門朝地下室走去。

下車之後的風更大,夾雜著雪花撲在人臉上,李寄不適地瞇起眼,掏出鑰匙開了門,地下室還是原來的樣貌,但茶幾上多了一個煙灰缸,大概是從他和梁母談話之後出現的。

裏面攢積著滿滿的煙頭。

李寄甚至能想象到梁鍍一個人坐在沙發裏,坐在這昏暗的地下室,抽了整整一宿煙的模樣。

他肯定在罵他膽大包天。

肯定覺得他幼稚又沖動。

其實李寄很希望能親口聽到梁鍍說這些話,但現在這個人,像被抽筋扒皮一樣躺在那張病床上,比紙箱裏的小貓還要了無生氣。

李寄往紙箱裏看了一眼,已經死了兩只,還剩下最後一只。小貓餓得眼球微凸,鼻頭幹裂,身上的毛發有星星點點的黑色小蟲,見到李寄這張熟悉的面孔,立刻拼命嚎叫起來。

“我得帶它去醫院。”李寄毫不猶豫地從紙箱裏撈出小貓:“走。”

李瑉幾不可見地往後退了一步,這只貓身上散發著一股惡臭味,身上還有跳蚤在叫囂,看得他略微不適。

李寄察覺到他的動作:“怎麽,不讓上車?”

“沒。”李瑉說。

李寄瞥了他一眼,把小貓裝進貓包裏,走進地下室的車庫,說:“跟我屁股後面。”

他掀開被布罩蒙住的一輛機車,把貓包背到肩上,踹開腳剎駛離了車庫,將李瑉的話拋到身後不聞不問。

李瑉打開車門的動作有些粗魯,他沈著臉,踩下油門跟緊在李寄身後。

李寄沒有戴頭盔,風雪像刀子一樣劃在他臉上,他伏低身子加快車速,在晚高峰的車流中一路飛竄,李瑉車身龐大,被遠遠甩在身後。

到達最後一個路口時,是紅燈。

李寄長腿撐地,從後視鏡裏看不到李瑉的車,旁邊一輛車倒是降下了車窗,一個年輕男人把微信二維碼遞出來:“人比車帥,留個聯系方式。”

李寄沒搭理,把背上的小貓往上提了提。

男人熱情不減,伸出來的手仍然舉在半空:“掃一下吧,很快。”

李寄還沒說什麽,身後突然響起“嘀——!”一聲長鳴。

綠燈在這時候亮起,李寄神情冷淡,擰動車把開了出去,沒過多久便聽到身後一片嘀嘀嘀的車喇叭聲。

他從後視鏡裏觀察,發現剛才問自己要聯系方式的那輛車被追尾。周遭一片被堵住的車主,忙不疊提醒自己身後的車。

“改個屁。”

李寄嗤笑了聲,看到李瑉從車裏走出來,朝男人大步走去。

李寄此刻真的很想錄下來這一畫面,在李瑉以後再向自己保證要棄暗投明的時候,播放給他看,讓他知道,有些人骨子裏的偏執和瘋狂是改不了的。

是沒救的。

就好比一顆被蛀蟲啃爛的蘋果,想讓她恢覆原樣,除非把核埋進土裏重新生根發芽。

簡單來說,李瑉適合回爐重造。

將小貓送進醫院後,李寄交清住院費,一個人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抽煙,等李瑉趕過來。

天色已經黯淡下來,剛下完雪的冬夜無比寒冷,李寄出門時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凍得打了個寒顫。

他掏出手機給姜恩遇發了條短信:臥室也沒有。

姜恩遇這次沒有回他,李寄看了一眼時間,這個點,他大概在接小丸放學,屏幕微微有些潮濕,李寄用外套抹了抹,盯著輸入電話的那一欄看了會兒,一個字一個字地打出一串號碼。

他很少和梁鍍打電話,因為幾乎天天都在彼此身邊,沒有這個必要。

但他背過了梁鍍的電話號碼,從他帶自己兜風那天,就背過了。

李寄還是沒忍住,試著按下了撥打鍵。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刮來了一陣寒風,直至電話自動掛斷,對方也沒有接聽。

李寄看著手機屏幕,這才發覺,肩膀上不知何時落了一片白。

雪又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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