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0

關燈
因為某種理由而愛上一個人,這種理由可以是一個細微的動作,一句微不足道的話語,卻能足夠打動心房,讓人莫名其妙陷入強烈的情感裏。

可當這種讓人陷入愛戀的理由失去意義,對那人的感覺是否也能瞬間坍塌。

卓王笙面無表情地看著山腹中央的巨大祭臺,祭臺的存在由來已久,如今又被裝飾了一番。

漢白玉的石階磨去了棱角,整塊乳白色的石板毫無拼接的痕跡,而石板上的雕刻卻腐蝕的模糊。勉強可以看出上面雕刻著波浪,代表著河流,雕刻著高山,花草樹木,蟲魚鳥獸,認得出的,認不出的。

石板呈圓形,預示著宇宙輪回,大地也是圓的,石板的中間應是大地的中心。卓王笙有幸見過一次,那是一個圓形的洞口,深邃陰暗,稍稍挨著洞口都能感受到從地底吹出的凜冽的風。往下看,如凝視著深淵。

現在洞口被一張白玉床堵住,那是將要放祭品的地方。石床的周圍盤坐著一圈人,靠近祭臺的背面有一個小口,那是祭品和祭師登場的舞臺。

本來祭臺上有他卓公子的一席之地,說起來他還是最早參與這項計劃的成員之一,再加上他在組織裏的身份特殊。把完美的人拖向地獄,再重新塑造一個滿足神明要求的祭品。這讓他有足夠的資格成為組織裏的核心人物,和其他核心領導者一起坐在祭臺上,受信徒的頂禮膜拜。

可惜他不屑,寧願穿著普通信徒的白袍,站在角落裏,冷眼旁觀。如此傲慢的姿態,早就引起了好幾個人側目。大家像是有著透視眼,似乎都能看清白袍面罩下的掛有諷刺笑容,卻非常默契地把他當作空氣。他不禁氣惱地想肯定是老頭私下交待了什麽。

離正式的祭典還有一段時間,而今天也不知道老頭在想些什麽,非要把大家召集起來。主角還未登場,其他人都在虔誠的等待,而他卻有些百無聊賴,四處張望,發現山腹裏竟然有了幾百來號人。這可比第一次聚會的人數要多得多,而且這裏面真正屬於墨村本土的並不多。

一方面,老頭在墨村並不受待見,就好像當年欠了全村人的錢,不得已才到外面求發展。如今也算是衣錦還鄉,照理說村長村民都會來個夾道相迎,可事實上並非如此,否則他也不會跟老頭一起天天躲在地底,過老鼠一般的生活。

另一方面,他參加過最初集會,那時沒有這麽多的繁文縟節,還能看清彼此的面目。他做過統計,與會者大都是外面那個世界有頭有臉的人物。也正因為如此,後來才施行戴面罩的成員儀式。

更可笑的是,就在不久前,在這群見不得光的白老鼠中,他遇著了卓父卓母。也不知道他們是因為怕死,在末日的尾巴上努力抱住邪神的大腿,還是單純地來看兒子。不管什麽原因,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山村遇見他們,只會讓他的心情暴躁。再加上羔羊的精神異常,一時間他陷入茫然。當初受老頭的引誘,放棄去見“他”的機會,來這裏只為尋找“他”的可能,真的值得嗎?

卓王笙不禁想一些有的沒的,視線卻也並沒有固定在一點,從虔誠信徒的頭頂一掠而過。偶然瞧見山腹的角落裏有一個脫離份子,正揚著頭看山壁上的畫。

大體上宗教場所都有這樣有關神明的故事塗鴉,那人估計是第一次見,和他當初一樣,被那些似是而非的故事吸引,讓他這個無神論者產生這世界有神明存在也不賴的想法。

遇到災難,神明會出現解救人民於水火。碰到壞人,神明會出面懲罰。作為信徒只要善良而勤奮的生活下去,就能得到回報。真是既懦弱又懶惰的子民。

正發呆想著,突然感到波動,回過神來,看見林三江行在最前,身後是整齊的儀仗隊。離老頭兩個身位的距離,有四名白袍人擡著單架從洞口處一步一頓走來。單架上躺著林莫羨,他面容安詳,與其說是睡著了,不如說他已死去,而整個山腹裏,像是特別為他準備的葬禮。

行到祭臺上恐怕還費些時間,在坐的信徒都起身站立,迎接祭師祭品的來臨。

卓王笙沒那麽虔誠,視線一轉,不知為何便瞟到脫離份子的身上。脫離份子起初還挺安分,後來身上傳來一股駭人的煞氣。還未等他理個頭緒,便斂了去。直到老頭出場,脫離份子死死地盯著隊伍的中央,不同與其他信徒的崇拜與柔順,他的眼裏都能射出刀子。

一副要上前幹上一架的沖動,幸好旁邊有人及時拉住,才沒出現什麽混亂場面。卓王笙眨了眨眼,一面瞧了瞧脫離份子,一面又順著脫離份子的視線轉向隊伍裏的林莫羨。這樣來回數次,心裏不禁產生一個大膽的想法。算算日程,林莫羨的哥哥林莫離也該到了,如果這人真是他,那可有好戲瞧了。卓王笙嘴角噙著笑,期待著心中的猜想。

林三江帶著隊伍來到了祭臺上,把林莫羨放在石床上。而後伸出了手,手掌朝下,虛空裏微微向下按了按。山腹裏的眾人非常整齊劃一地坐下,就連卓王笙也被氣氛引領著安靜地盤腿坐下。

現在整個舞臺都是屬於林三江和他的祭品,他筆直地站著,不可捉摸地沈默。臺下鴉雀無聲,所有的眼睛都向他行註目禮。

他低著頭,深深凝視著,那神情讓卓王笙有理由相信在那人的角度一定能看見那個洞口。

墨村的祖先是從北方的高原地帶遷徙過來,流離失所的原因無非是因為改朝換代。據說代領他們的還是一個貴族王子。一路南行,前路茫茫後有追兵。起初還信心十足,相信帶著這群忠心耿耿的手下一定能挫敗此時還是一盤散沙的新政權。

可隨著深入南下,來自北方高原的戰友們因天氣環境的原因萎靡不振,再加上疲於奔命,最後只能節節敗退,還怎麽能重整旗鼓、迎難而上。

深深絕望的墨村人開始夜夜向他們的山神禱告,希望能重回家鄉,和過往一樣享受平靜而祥和的生活。當然願望也只是願望,山神再神通廣大,也沒有理由去光照這一小撮凡人。當他們已經山窮水盡時,墨村人才相信他們已經被神明拋棄。

當人的物質層面極度匱乏,精神方面一片荒蕪,那人也就行僵朽木,離死不遠。

領隊的貴族王子也算是擁有大智慧,結合本族的神話,編撰了一個名叫“大地”的神明。他不像山神,只保佑一片山林。而是無所不在,保佑所有行走在土地上相信他的子民。隨後耍了幾個騙人的把戲,當做神跡。

墨村人很快信以為真,帶著“大地”的祝福來到了現在生活的地點。

覆國無望後,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從前的傳統保留著,存在於地底的神明也誕生了。墨村人為他挖空山腹,修建祭壇,獻上祭品。

這是卓王笙從老頭口中隱隱約約得到的故事,關於獻祭具體過程林老頭不願意多講,這其中有什麽隱晦,當事人不說,他也沒多大的好奇。單從老頭的態度和語氣,卓王笙只知道,作為曾經的墨村人,林三江是不信神明的。

“嘿,你這躲在地底的……”老頭的聲音微小,卻在安靜的山腹顯得高昂洪亮,就連發顫的尾音都一清二楚。“在地底的!”聲音變得高亢且富有自信。可老頭的神態卻截然相反,居高臨下的恍惑不安。

卓王笙微微皺眉,林三江究竟想幹嘛。古老而莊嚴的祭辭何時變得如此兒戲,像是臨時起意,隨意說著。更讓他感到奇怪的是祭臺下毫無反應的教徒們。是對祭師有足夠的信心,還是這白袍下根本就不是人,只是j□j縱的傀儡。

林三江開始滔滔不絕,語速很快。為了弄清他說的什麽,卓王笙集中精神仔細聆聽。他時而鏗鏘有力,時而遲緩猶疑。說到激動處,語音中竟夾雜著哭腔。哽咽了一會,又繼續說下去,接著又打住。等說了一大通,卓王笙才恍然大悟,可著恍然大悟的瞬間,一股熱流從心裏流遍全身,半邊身子發麻。

林三江原來正威脅著神明。

能威脅到神明的,正是此時躺在祭臺中的林莫羨。林三江誇耀他的善良,他的德行,把林莫羨形容成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世間唯一符合神明要求的完美祭品。

他願意把這個完美的祭品獻給神明,作為報酬,他只有一個要求,這個要求對神明來說非常簡單——那就是幾天後的末日不要來臨。

不要發生地震,讓他們絞盡腦汁購買的房產消失殆盡,居無定所。不要發生洪水,讓他們拼命斂得的財物隨水漂走。不要發生大型疾病,讓他們好不容易爬上來的權勢變得毫無意義。

隨後又唯恐神明不願接受,表示只要末日沒有到來,他就竭盡全力向世人傳播他的偉大神跡。為他尋找最完美的祭物供他享用。只願神明憐憫,末日姑息。有錢的、無錢的、健康的、殘缺的、年老的、年輕的都能茍活於世。

林三江又放低姿態。假若神明定要收割人類的生命,他願意替神明完成這項任務。他會發動戰爭,讓數萬生命死於亂戰。他會縱容商人到處建造工廠,對環境大肆迫害,吸入有毒的空氣,喝受汙染的水,攝入有害的食物。只要神明能讓他們擁有他們一直所擁有的,在腐爛而骯臟的世界慢慢死去。

如若不依,他就奪取祭品的四肢、五官,讓神明失去最鮮嫩的部分。然後把林莫羨的身體讚美一番,先是眼睛,再是雙手,軀幹。那些優美的形容詞已經超越了莫羨能承載的分量。

卓王笙皺著眉頭,覺得這段說辭非常奇怪,就好像林莫羨是一盤珍饈,供神明饗用。

說到後來,林三江的語氣更加急促,似在催促神明做決定。又重申這樣完美的祭品世間少有,做為平凡人的局限性這樣的祭品來之不易。如果神明願意憐憫,賜予他更多的財富與力量,他許諾定能找到更完美的祭品。

哪怕末日後一無所有的恐懼,也動搖不了人貪婪的本性。

林三江的祭詞結束,山腹恢覆寂靜,大家都在屏氣凝神,等待神明的指示。林老頭的身子繃得緊緊的,似乎有些緊張,似乎竭盡全力地想要從周圍的空間捕捉最細微的動靜,最小的生息。可這時眾人都得了默契,異常安靜,只有祭臺上的四方燭臺發出嗶嗶的爆裂聲。

顯而易見神明並不接受他的威逼利誘。

可這樣的事實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接受。林三江先是頹膛,進而瘋狂。操起手邊的勺子向祭臺上林莫羨的眼睛挖去。一時鮮血淋漓。

卓王笙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陡然起立,可當他看見祭臺上那人睜大雙眼,緊握拳頭,全身戰栗,一副忍痛的模樣。他的心像是被人蹂躪了,又被人用腳撚平了般難受。

他以為他平日裏給的那些傷,那人雖痛,卻定是信任他,相信他,且甘之如怡。他只願給他傷,卻並不想害他。但現在隨便什麽人都能傷害他,而他卻不反抗,他想不出他除了瘋了還有什麽別的理由。

讓他承認自己在那人心中其實和他人一樣,這他是死也不原意接受的。

他獨自在這裏傷神,卻有人比他反映更加迅速。

在大家都瞠目結舌的當口,有人憤然上前奪過挖去眼睛的兇器,抱起石床上巋然不動的祭品一瘸一拐地往外跑。這一切發生的很快,最先反應過來的其實是林老頭。可惜他武力值太低,兩三下就被來者擺平,還被挖眼兇器插了一下。

祭師的鮮血與祭品的鮮血交匯在一起,塗滿了祭臺上的凹槽,不知道將起怎樣的化學反應。

然後反應過來的是卓王笙,他並沒有上前,只是左右大呼。

“快阻止他,他奪走祭品,是為了破壞祭奠,讓末日降臨……”

話一說完,眾信徒哄地一下全往洞口跑去,還沒跑到通向山腹外過道的破壞份子,被眾信徒層層疊疊地壓在下面。有人奮力在羅漢堆裏扒拉,卻只扒拉出被撕成條狀的衣物。最後發展成幾個羅漢堆,估計這時候是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地面上群魔亂舞,一片狼藉。祭臺上只留下鮮血直流的祭師大人直躺在地,生死不知。卓王笙慢慢跺步到他附近,蹲下,用手指在他傷口附近劃了劃,感覺到身體的顫動,嘆了口氣,自語:“倒是個癡人。”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