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王笙一直都認為，人的出生，除了組成人形的蛋白質，還夾雜著別的東西。類似於賈雨村所言，應運而生或應劫而生。伴隨著肉體的清濁之氣，也就是佛家所說的靈魂。

當然，他並不相信所謂的輪回轉世、因果報應。什麽緣定三生，什麽下輩子投一個好人家，都是安慰人的話。人只有一世，這輩子都不努力和心愛的人在一起，不努力讓自己過上更好的生活，抱著遺憾地過完這一生，這和懶人期待明天有什麽區別。

所以在卓王笙的字典裏，只有爭取、豪奪、誓不罷休地擁有，這樣積極向上的字眼。

有句俗話是這樣說的，人比人，氣死人。這世界上就是有一種人，他人用盡全部的力量都難以企及的東西，他們只需要一個暧昧的眼神，勾動小指，得來的絲毫不費力氣。

卓王笙算是這樣一個人，出生良好，長得帥氣，學習和運動對他來說根本就不用費力。再加上從小在祖父的書房裏混跡，豐富的學識，談吐不凡的氣質，很容易就成為眾人的焦點。

但他並沒有因此就自視甚高，瞧不起人，反而非常喜歡平易近人地與人相處。也就因為這樣，卓王笙的溫柔，誰也抵擋不了。

不過，私底下，卓王笙喜歡的還是那些品學兼優的人，總覺得這樣不受世間汙穢幹擾，很純潔又很優秀的人，是一種非常神奇的存在。

他的第一個女朋友，也就是這樣的人。

能近距離的觀察、接觸甚至淩虐這樣純潔的精靈，光想，身體便異常興奮。

那時卓王笙還小，也就剛升上高中的年紀，那個年代也很質樸，雖說對自己的奇特的心態有點認知，但也只是把它歸入青春的騷動。

還曾一度認為那是愛情。

從什麽時候開始認清自己的呢？

這恐怕是一個難題，但凡人的出身，總是伴隨著外界的認定，男孩、女孩、漂亮、醜陋、聰明還是愚鈍。所有的價值觀的認知，都是世人強加給我們。

從自身心靈出發，去判別其他事物及自己的內心，怎麽都看都是無聊的人才會做得事。更何況他們從小就要忙著長大，忙著去學習知識，忙著得到大人的獎賞。

等到一定的年齡，好不容易建立起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的時候，迫於社會的壓力，便開始焦急掙錢、焦急成家、焦急育子。

又有什麽時間留給自己去認識自己。

這世界有太多活得渾渾噩噩，能在某一刻幡然醒悟，知道自己，明白自己，認清自己，那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

而卓王笙的幸運源於16歲的那年夏天。

夏日驕陽懸空，蒸騰著世間所有的濕氣，空氣也非常稠膩。男人們一身汗味，女人則用廉價的香水掩蓋身上的臭汗味。地球不知掩蓋，所以散發著死水的味道。

那年夏天卓王笙還是一個被愛情左右的傻小子，和女友交往了近一年的時間，才發展到更進一步的關系。

兩人相約在學校門口的愛情旅館，尷尬得對望。是誰先伸的手，是誰先挽著肩，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卓王笙從那之後，了解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渴望。他把這種渴望稱之為覺醒，就像心底的惡之花，已悄然開放。

就結果而言，在旁人眼光看來，是不盡如意的。因為學校裏最被看好的一對金童玉女就這樣散了，少女是閉口不言，只是一味地哭。而少年表面上是面帶禮貌的微笑，實則淡漠疏離。

其實他的內心是惶惑不安的，磕磕絆絆的性事中，女友仰起脖子，大片純白細膩的肌膚呈現在他面前。那一刻，他內心的弦被輕輕撩動，幾乎是帶有蠱惑性的，他埋首於平整的腹部，微微舔/弄，舌苔感受到肌膚下肉體的顫動。

他皺了皺眉，在他印象裏肌膚是理智且細膩的物件，被人的肉體和情緒左右的肌膚，那只是一層皮。他有些不具名的沖動，張口就咬。等他恢覆意識時，面對的是鮮血淋漓女友，還有巨痛的頭。

那時他就明白了自己的與眾不同，可笑的是那位品學兼優的女友還為他掩飾，真是可愛的生靈。

現在回想起來，覺醒的那一刻，真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夏日午後，卻對他今後的人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所以認真過好生活中的每分每秒，因為不知道下一秒，上帝會給你帶來怎樣的驚喜。

究竟是安心感，還是別的什麽心情，等到白衣男子攜眾牛頭馬面一亮相，他的世界便陷入黑暗。再次醒來，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但目光所及的還是一片純白，醫院嗎？獲救了嗎？仔細想想，怎麽可能有這麽幸運。除了醫院的天花板是純白色的，那間怪異的房子也是純白的。

他想過各式各樣有關房子的真面目登場的情景，好在最後的結果還在他的預料之內。回想那個人的面目，叫卓王笙是嗎？

“你醒了。”單人床旁，那個名叫卓王笙的人如此說道。

他頭發微長，面帶溫和的微笑，手上拿著一本紅底金字的書。起初他還以為是聖經之類的書，而後才發現是一本名《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的科幻書。

林莫羨費力的撐起身，對方也合上書，扶他起來。

環顧四周，房間還是那個房間，四面皆墻，除了一角連著衛生間。沒有門也沒有窗，林莫羨都有些懷疑昏迷前所看到的景象，時鐘下面真的存在過一個類似門的東西嗎？

所不同的是房間此時只有一個床位，椅子也只有一把，目前被卓王笙坐著。房間裏除了他和卓王笙，並沒有其他人。

“郭瞳呢？”他開口詢問。

也不知道這句疑問觸及了對方那條神經，長發男子笑容更甚。“你醒來後的第一句話便是詢問他人，而且那人還試圖傷害你，真是可愛的家夥。你可以再可愛一點，向我詢問衛斂的下落。”

可愛？他不明白男子這樣形容的用意，不過經男子提醒，他有些擔心衛斂的處境。遂如了男子的意，向他詢問衛斂的狀況。

“放心，他們兩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可我不敢保證他們能一直安全下去。怎麽說呢，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取決於你。”

不知為何，那一刻他想起郭瞳所說的假設，也許一切都存在於他的體內，是虛無飄渺的精神世界，還是捆綁在肉體裏的靈魂，本體的存在和排他性，只有經過一些殘酷的，不可思議的事，相互廝殺，最後存活者，才能在這場角逐裏獲勝。就如同養蠱一般，他們都是毫不知情的蠱蟲，受到命運的捉弄。

他面色蒼白，沒有接話。

卓王笙卻另起開頭，說起了別的事。

“在房間的這幾天，你們猜測了這麽久，有討論出什麽結果麽？”

“是在尋找完美的人嗎？”他眼神沒有焦距，望向別處，幾乎喃喃自語地說。

卓王笙搖搖頭，“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麽完美的人，你們的討論的結果有些偏差，卻也相去不遠。”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準確來說，我們尋找的是普遍意義上的好人，當然這種普遍性並不包括做好事，只是為了能夠上天堂的偽善者……”

“為什麽？為什麽是我。”林莫羨根本就沒聽他的解釋，迷茫地發問。

卓王笙有些諷刺地笑了笑。“我說，你是否有點自我意識過甚，你以為自己是被命運選擇的少年，屬於某種耀眼的存在。不過抱歉，你只是茫茫眾生中離深淵比較近的那顆球，只是被外力輕輕一推，撲通，就掉進了深淵。

“你們三人中我看好的反而是衛斂，可惜他太聰明，也就早早地排除在外。要知道就連神明也討厭聰明的人。”

“你是說，我並非你們的理想對象。”

“也不能這麽說，理不理想，這要看最終的結果。”

“那目的呢？”

“目的啊，這個範疇可就大了。以登山做比較，從表面上看目標是登上山頂，實際上是為了沿途的風景，或是鍛煉自己的意志。所以心裏想的目的和實際收獲的結果最後變成是兩碼事。當然好事成雙、一箭雙雕也是非常不錯的事。”

林莫羨不解。

“我還是簡單的跟你說明緣由好了。2012年12月21日是瑪雅預言的世界末日，臨近末日地球也不怎麽太平。人為的核彈、戰爭、環境汙染、人食人。天災部分嘛，那可多了，地震、海嘯、山體滑坡、泥石流、大規模的傳染病毒。

“這也就是為什麽，有人說世界末日近了。我們先不談預言的真實性，但這世界上總會有一些小心謹慎的人，寧願信其有，不願信其無。而這些人剛好又是一些有權有勢的有錢人，這些人都一個通病，比較怕死。

“面臨世界末日當然會想方設法的去尋求生存下來的手段。大量的人力物力，從科學的方面，或迷信的方面。最後也不知道怎麽敲定了這樣荒唐的方式。

“說它荒唐，可能連組辦它人都半信半疑。”

卓王笙突然站起，用演講的方式大聲地朗讀。

“假如世界末日來臨，我便傾盡全力去世界尋找一個最好最完美的人，把他當羔羊獻給上帝，然後得以茍活。”

演講者回望他，臉上露出溫暖的神情，向他征求意見。

“怎麽樣，很荒誕，是吧。”

所有的事件都會有一個開頭，就像大多數戀愛都是從告白開始，但人生中的許多事，並不言語上的訴說就一定能實現。好比初嘗禁果的少男少女，坐在愛情旅館的粉紅床上，男孩對著女孩說，我們開始吧，從開口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接下來將是糟糕的經歷。

因為人不是說想做什麽樣的夢，就一定會夢見的生物。

許多言語、意志在事件之初，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卓王笙說他是獻給上帝的羔羊，帶著不信和輕蔑的語氣。

那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參與這麽殘酷的游戲。

“當然對於你是否是真的好人，我保留意見。不過，你的支持率很高，希望接下來，不要讓大家失望。我們明天見。”

話一說完，便消失在時鐘之下，那個虛幻的門裏。

房間又恢覆了安靜、封閉。視線下落，床邊的木椅上落下的是對方的書。

“機器人會夢見電子羊嗎？”他喃喃自語，翻開書看了幾頁，沒多久，他又睡著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