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關燈
錢一多有種做賊被發現時的恐懼,還沒等錢越恒反應過來,便本能地站起來解釋道:“不是你想象那樣的,我只是過來休息一下,因為那邊化妝間有人……”

她的急躁和手忙腳亂在另外兩個鎮定的人面前顯得很突兀。王嘉業不由自主跟著她說了一句:“嗯,只是休息,閑聊。”

倒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錢越恒的左手還僵硬地按在門把手上,他看了二人一眼,神色漠然,隨後把錢一多叫出去:“你來,我跟你說兩句。”

王嘉業下意識也上前幾步,卻被錢越恒制止:“沒事,你休息吧,我就跟我妹子說兩句。”

錢一多淺淺地望了望嘉業哥,心想今天鐵定躲不過一頓罵了,出門時心情尤為悲壯。她跟著哥哥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來到賓客吸煙區,這裏暫且還沒有那麽多人,錢越恒兩手扶著腰,很是疲勞地說:“多多,你別再讓我操心了,別再跟他接觸了,行嗎?”

他用的是一種商量的語氣,又或是請求。

“哥,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也只是正常的聊聊天而已。”錢一多低聲下道。自打那天過後,她反思了很多,哥哥和王嘉業對她來說都是珍貴的人,但如果讓她一定要選擇,她肯定會選擇放棄王嘉業。因為哥哥對她實在太好了,這麽多年的寵愛不是假的,嬌慣不是假的,他害怕她受傷也不是假的。同樣的,她也能理解哥哥不想失去朋友的心情,能理解哥哥想要維持現狀的渴望,這一定是對所有人最好的選擇——她從來都不該去喜歡王嘉業,是她的錯。

“那就不要像那樣,兩個人在一個房間聊天了,好嗎?”錢越恒苦口婆心,“我說話不好聽,但我知道你懂我的意思,對嗎?”

錢一多乖乖地點點頭:“好的,我不會再和嘉業哥聊天了。”

她咽下眼淚,原來今天就是她和嘉業哥的最後一次對話。她很不舍得,心想著如果剛剛能對他說一些寬慰的話該多好。不過也好,過了今天,哥哥和他的關系應該會恢覆吧……

“——什麽叫不能和我聊天?”

王嘉業不明所以地從遠處走來,他臉上掛著太多疑問:“你們兄妹兩個太奇怪了。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麽,但拿我作為商量的條件,是不是至少應該通知我一下?”

錢越恒沒想到他會跟過來,還會聽到他和錢一多的對話,說實話他是很尷尬的。但他不想跟他詳細解釋什麽,而是選擇先拖一陣:“等日後我再告訴你。”

“日後是什麽時候?”王嘉業心裏不痛快,“這一個月我都在看你的臉色,我真不明白我為什麽要看你的臉色,以及還要看多久你的臉色。”

兩個男人目光終於相匯,一個迫切,一個無奈。錢一多想安撫王嘉業:“嘉業哥你別說了,以後再談好嗎?今天我哥哥結婚……”

“是啊今天你哥哥結婚!結婚怎麽了,我沒祝福你哥哥結婚嗎?但你看看,你哥哥是怎麽對我的?”

王嘉業火氣上來,一時撒氣撒錯了人,錢越恒當事時就抓住了王嘉業的西裝領。

“你沖她兇什麽?”錢越恒壓低了嗓音,沙啞著。

王嘉業絲毫不畏懼,反問他說:“你沒對她兇?你看看孩子嚇成啥樣了?!”

錢一多確實是被嚇出了眼淚,她很無措地大喊一聲:“你們能別吵了嗎,都是我的錯還不行嗎?”

說完她扭身就走,她不想在現場撒下更多難看的眼淚,也不想制造更多不愉快的回憶,為什麽她就不能當一次烏龜呢!

王嘉業比錢越恒先一步拉住她的手腕:“多多,你別走,你現在走了他以後還敢欺負你。”

“你說誰欺負誰?”錢越恒扣住他的手,“錢多多是我妹妹!”

“是你妹妹……惹哭她的不就是你?難道會是我?”王嘉業在搞清楚這一切之前是不會撒手的,“你說,到底為什麽不讓我跟多多聊天?我是病原體,還是人/販/子?”

“因為你是我兄弟!”錢越恒狠狠道。

“你知道我是你兄弟你還對我冷嘲熱諷,咬牙切齒?我可沒感覺你把我當兄弟!”

王嘉業也被憤怒沖昏了頭腦,不惜拿十幾年的情誼出來威脅:“你現在看不慣我,行,那咱們就斷了吧,以後各走各的路,但在斷之前我要你給我句明白話,我王嘉業!我他媽到底哪裏得罪你了!”後面這句話幾乎每字每句都帶著高昂的情緒,錢一多抖了抖,有些害怕嘉業哥——他從來都不兇的。

時間在此刻凝固,十幾年的風風雨雨好似又在眼前回放了一遍,從青蔥校園踏上社會,沒有哪部分記憶是缺失彼此的。錢越恒內心何不糾結痛苦,他看著王嘉業眼裏迸發的血絲,根本給不出這句明白話。

“你沒有,你什麽都沒錯……”這邊的錢一多已然泣不成聲,她松開王嘉業的手,低聲道:“是我的錯,我不該喜歡你,不該惦記你,不該破壞你跟哥哥的關系。”

她終於鼓足勇氣,認下這個“大錯”。

錢越恒的雙手緩緩下墜:“多多……”

小女孩說起話來抽抽搭搭的,險些讓王嘉業聽不懂她在說什麽。但他清晰地聽到了“喜歡你”三個字。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又看著錢越恒,難道,是他想的那樣嗎?錢多多,她……

“你先回去。”錢越恒看情況不對,立刻支開妹妹,“我來跟嘉業說。”

錢一多點頭,實在太難堪了,留下來只會鞭打自尊。她擦了眼淚轉向洗手間。剩下兩個男人,可能缺一支煙。

錢越恒本不抽煙,但今天辦家裏事情,就隨身帶了煙。他無聲地抽了一支遞給王嘉業,然後打開走廊窗戶,看向了窗外。

王嘉業的火氣降下去不少,是驚忌撲滅了他的火。他從左掏到右,終於在胸袋裏找到火機,劃了兩下都沒點著。錢越恒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心想也有你小子尷尬的時候啊。

火星在王嘉業頰邊燃起,他吸了一口,緩緩發問:“就因為這?”

“你以為呢?咱們還有什麽血海深仇?”

王嘉業想想也是:“你早說,我就能早點跟你保證,絕對不碰你妹妹。”

錢越恒根本沒有辦法早說,讓他怎麽去跟兄弟說他妹妹喜歡他呢?說出來也是讓人為難。當然,不說也是一樣的結果:“你保證有什麽用。她是個沒心眼的女孩子,喜歡了誰不容易變的。我還想再勸勸她。”

作為長兄的無奈,王嘉業是無法切身體會的,因為他既沒有弟弟也沒有妹妹。

“勸導有很多種方式,你不能冷暴力,也不能逼她,多多是個敏感的小孩……”

“你在教我做事?”錢越恒嗤笑。

“沒有,就正常接個話。”王嘉業撩了把被風吹散的額發,吐出煙圈,“你當然更了解她。”

“我不想她撲場空,沒意義的,你看不上她不是嗎?”這不是疑問句,在錢越恒心裏,王嘉業是眼高於頂的,錢一多這樣的傻小孩就只是小孩而已,不能稱為女人。

“嗯……我是對她沒感覺,一直把她當妹妹。”王嘉業糾正他的發言。

“一個意思。”錢越恒說,“現在大家都心知肚明也好,你是個有理智的人,我知道你會跟她保持好距離的。是吧?”最後那兩個字充滿了威脅。

“你別拿恐嚇妹妹那套話術來對付我。”

“這怎麽叫恐嚇?這是提醒,或者警告吧,比恐嚇好聽一點。”

“你就算給我機會,我也不好意思面對她。唉,讓我知道了幹嘛呢?”王嘉業撓頭,“早說不跟過來了。”

“是你上趕著。”

“嗯,我上趕著。那我……我他媽做錯了啥你要這麽對我?我不也是受害者麽?”王嘉業委屈道。

“你他媽四處招桃花,讓小姑娘為你魂不守舍,你跟我說你是受害者?!”錢越恒真想一拳掄上去。

“媽的,這也是我的錯,得了,我認。”他咽下這口氣,“魅力大也是我的錯。”

“……”

兩人在窗口吹了一會兒風,直到王嘉業手裏這根煙抽完。他其實還有不明白的地方,比如為什麽錢一多喜歡他,為什麽錢越恒偏偏不讓她喜歡他。但他不能再問下去了,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馬上要彩排,今天可是兄弟大喜的日子。

“我就當多多喜歡我你吃醋,行吧?收起你這個小心眼,走,彩排去。”

“你先把煙掐了,不然璐璐聞到了要罵我的。”

“……臭德行。”

婚禮照常進行,錢一多的心情坐了趟過山車,結果哭了一整個婚宴。感動是最聰明的借口,她哥哥終於娶老婆了,下半輩子有了托付,太值得慶幸了。但其中她個人的悲哀根本無人知曉。她眼看著哥哥和王嘉業恢覆了常態,卻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麽,想必嘉業哥也是做出了某種保證或者某種妥協的。她這不算正式的告白,從他的態度裏得到答覆了……

晚宴過後,哥哥他們喝了不少,每個人都臉紅耳赤的。錢一多負責給所有伴郎伴娘叫車,錢越恒搭在王嘉業肩膀上說半夢半醒,嘴裏說著糊話:“蕾蕾不錯,你要抓住機會,抓住……”

王嘉業雖然也七倒八歪的,但意識尚存,他也讚同道:“蕾蕾好,蕾蕾是好……”

唐璐璐被他們折騰得煩了,一個勁地喊他們閉嘴。

錢一多無暇去細想蕾蕾是哪一個伴娘,她要做太多收尾的事。當她差遣表弟把喝醉的客人都扶上出租車,給王嘉業關上車門時,只見他擡起臉笑著擺手,像個單純的孩子,說了一句:“再見喔。”

“再見哦。”她也學了一句,然後目送出租車遠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