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滿船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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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寧考完試回來,亦真張羅了一桌盡是他喜歡的酒菜,俞宸在外與人吃過了,但回來見姐弟倆如此有興致也坐在一邊與他們說話。

攸寧取過一只小酒杯,斟了一杯與他道:“哥你是不是都沒喝過。”

亦真看了看,也道:“以前是因你年紀小怕有人教你學壞,如今小酌是無妨的。”

俞宸捏著酒杯細細打量,道:“喝過,太苦了。我反不懂你們為何要自討苦吃。”

亦真拿過酒杯,將酒潑在地上道:“既然不喜歡也不必勉強,又不是什麽不可不為之事。”

攸寧又嘻嘻哈哈說笑幾句,他雖能喝幾杯酒量又不大好,好在他並不貪杯,發暈了就站起來道:“阿姐我醉了我回去睡了。”

亦真看著他回了屋,吩咐人將這裏收拾好也要回去,俞宸卻跟在了她身後。

亦真不悅的站在門邊回頭道:“有什麽事?”

俞宸攬住她低頭在她額上親昵的蹭了一下,道:“跟我來。”

他不由分說將亦真拉上馬車,到了東城門,出了城他便下了車,把亦真也拉了下來,亦真也不知他要做什麽,就一直和他向前走。

走著走著,二人停下步子。

眼前是秦淮河餘脈,水面不算太寬闊,此處也無燈紅酒綠,卻是難得的靜謐。

月亮高高懸在天上,映的地上一片涼涼水色,河裏更是銀屏軟波,如河面鋪了層亮雪薄紗。

河邊卻有些小船,幾個老漁夫正在趁著月色拾掇東西,俞宸上前掏出一塊碎銀子遞給其中一老漢,然後拉著亦真上了船。

亦真上了船來同俞宸扶好坐下,便也一時被這美景勾的忘了自己原是被他綁票來的。

俞宸拉她坐下也不說話,讓漁夫順流而下先走著。亦真坐在他旁邊看著他,也不知他所為何事,是喜是悲。俞宸靠在船舷,指尖輕輕撩了下水面,輕聲念道:“不知醉後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亦真心裏突然一酸,自回來後心裏防他厭他惱他,都快忘了之前二人也是極好的,雖然這好在兩人心裏未必是同樣滋味。

如此憶起舊日,想起那小把戲,也不忍心句句刺他,放松下來與他閑話:“這麽大的月亮,哪裏來的星河。”

俞宸卻收回手看她道:“真姐姐,其實你比我更執迷不悟。星河一直在,你往日也見過,是你自己避而不見,憑什麽說沒有。”

亦真垂下眼,但笑不語。俞宸又擡頭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他擡起手,看著掌心被月光照的發白,對亦真道:“那時是你離開金陵約一年了,那年聖上加開恩科。我獨自去看榜,看到自己中了頭名,可心裏竟是覺荒唐。若是早兩年,甚至早一年,一切會不會不一樣呢,可沒有若是,你已經走了。

我還沒有走出街,便被眾人擁簇來到明月樓,與他們寒暄至深夜才終於得以脫身。可出來後才發現自己在酒樓裏坐了大半天,竟然一口東西也沒吃上,其他店也關了門,那時便想假使你在,我無論多晚回去,你肯定都會等著我,準備好我最喜歡吃的東西。

我自己就在心裏假想,如果你在你會怎麽和我說呢,你會高興的祝我金榜題名狀元及第,還是會有些傷感,想起母親和姨母,還是會心疼我往日的讀書辛苦。”

俞宸笑著,向天上看了一眼,“可什麽都沒有,你不在,你也不知道,甚至你可能並不在乎了。”

“我一個人騎上馬,沿著城邊一直走來到了這裏,你看,前面水面像彎月,是我那天發現的,是不是很好看。我以前不喜歡柳三變,覺得他膩歪,可那時突然想起他那句: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當時我就想,我一定能和你說,無論幾年我都等得起,我都能做得到。”

亦真偷偷將指尖眼淚蹭在袖子上,對他道:“子闌,恭喜你金榜題名狀元及第,真姐姐早就知道你一定會中的,若是我姨母和我母親泉下有知也一定會很高興。如此也總算沒有辜負你夙興夜寐的勤勉和過人的天資。”

俞宸一翻身手撐在她兩側船舷,垂眼看著她,“既然這個可以補償給我,其他的為什麽不能?”

亦真卻也看著他道:“可你應當想既然過去的遺憾已經償了,以後就不要再想著了。其他也是如此,該放下的便要放下。”

“我該放下什麽。”

亦真道:“從前我們日日一處,我突然離開你便知道我是身不由己也總覺得是我拋下了你。你心裏鉆了牛角尖又無人與你開解讓你愈發走不出來,越想越偏。

可如今你都說出來了,我也都知道了,你該放下了。假使我一直在或許你反而不會生出這樣的癡心來,而是一直把我當做姐姐,如今尚來得及悔改,你放下我去看看外頭那麽多和你年貌相當門當戶對的好女子……”

亦真看著他臉色越來越冷,被月色一籠看的她心頭一寒,他一把將她翻過來壓在船舷,他在她身後抓著她的手伸向水面,道:“我和你說了這麽多你竟然還能說出這種話,看來我都是在白費口舌自作多情!”

亦真趕忙道:“我自然知道你的意思只是……”

他打斷她,一把將她手按進水裏,問她:“涼不涼?”

亦真不知他何意,他又道:“可你比這還涼薄多了。與其與你怎麽說你還終究有機會便要離開,不如我們跳下去吧,好不好。這樣我們就能長長久久一直在一起,既容易又妥當。”

亦真還未說話,俞宸便又收手把她拉回來,哂笑道:“還以為你多有骨氣,也不過如此,原來也是怕死的。”

他起身去對漁夫說了一聲,又坐回到她身邊,輕笑道:“其實我也怕死,方才只是在嚇唬你而已,我們明明可以在人家白頭偕老,為何要去做鬼鴛鴦。”

亦真氣的不知說什麽好,一把推開他自己坐到一邊。

俞宸也拉著臉自顧自坐著,亦真無奈輕嘆一聲,又想他小時候雖不像攸寧那般外向,可也很正常,怎麽就成了這個模樣,不過靜下來想起他方才的話,心裏又不免觸動,激起許多漣漪來。

俞宸帶她回了家,推她進了屋,亦真看他架勢也知他不會走了,又能把他怎麽樣,便視而不見拾掇好上了床,俞宸也和她賭氣,不多說一句扭過去睡了。

亦真十分無語,要鬧脾氣就別來,這算什麽本事。第二天天都大亮了,亦真早早起來穿戴好,他之前在這也是早早起來的,今日卻遲遲不動,亦真著急怕攸寧過來,在床邊對他道:“怎還不起,出門要遲了。”

他卻轉個身朝裏又睡去了,亦真急得不行,不依不饒的道:“聽見沒有,我知道你醒了!”

外頭阿德還在院裏求爺爺告奶奶的對亦真道:“娘子,娘子,真的拖不得了。”

亦真賭氣道:“你進來自己求他去,求我有什麽用。”

阿德怎會不了解俞宸,今天進去了他是真不用幹了,只得在外哀怨道:“娘子你就可憐可憐奴吧……”

亦真煩的要死,俞宸又是個極吃軟不吃硬,氣的在床邊只能又央他,“子闌真的要遲了,快起來吧,跟我生氣不能拿這個置氣,等下朝回來怎麽發脾氣不都由著你嗎?”

俞宸板著臉撩開被子,起來直接去了屏風後,可聽他不緊不慢的,屋裏女使外頭侍從都只眼巴巴看著她,她如坐針氈,只好硬著頭皮進裏去,一邊幫他系衣帶,把穿在外袍裏的衣衫一件件穿好。

終於把他穿戴好推出來按在椅子上,玉雪正好把粥端來了,問亦真:“亦真你是現在吃還是待會兒吃。”

亦真對她招招手道:“端過來。”

正好玉雪過來,亦真本來也有些煩,把粥接過放下拿梳子塞玉雪手裏道:“給他梳頭。”

玉雪哦了一聲,就把他之前發髻解開,俞宸正吃東西,擡眼看了眼鏡子不高興道:“笨手笨腳,滾一邊去。”

玉雪被他罵的不知所措,更不知道怎麽下手了,亦真在旁道:“隨便束起來就是了,今日又不等著在朝堂上脫帽去碰頭,發髻好不好看有什麽幹系。”

玉雪被他們倆擠兌又哭哭啼啼,俞宸氣道:“我還沒獲罪你就在這嚎喪呢。”

亦真抿嘴暗嘆,過去接過來梳子,對玉雪道:“去吧。”

亦真過來幫他梳他也不挑了,幾下利落的幫他用簪子別號,玉雪端了水過來,俞宸漱了口又進屏風裏去穿最外頭的朱袍。

亦真不得不又在旁催到:“快點,攸寧該來了!”

說攸寧攸寧便到,“阿姐!你看見哥沒有,他平日起的挺早的,今天怎麽還沒見他。”

亦真趕忙走到門口來道:“哎呀,他……”

“真姐姐,你過來幫我系下帶子。”

攸寧驚訝的看了看屋裏,又看看亦真,走進屋裏去,亦真氣的咬牙切齒,趕忙進屋,俞宸扣著腰帶,領口帶子卻還散著,靴子也還沒換。

亦真一把拉過俞宸,讓他彎著腰給系著他領口衣帶,邊對攸寧道:“沒想到官服也不大結實,今早子闌穿衣時發現帶子竟脫線了,他那邊的丫頭婆子手也不大靈巧,便過來找我補一補。”

攸寧點點頭,又道:“是嗎,我覺得挺結實的呀。可能哥脫的時候扯的勁兒太大了。”

亦真系好一把拉起他,可方才彎著腰系衣帶,再站起來最外的革帶和衣袍便有些不整,亦真順手就按著他的腰幫他扯衣擺整理,忽然看到攸寧和俞宸都在看著她,她一激靈收回手,手不知所措的在自己裙擺蹭一蹭,尷尬道:“在這站著做什麽,怎麽還不出門。”

俞宸看了亦真一眼,穿好鞋拎著笏板不緊不慢出了門。

攸寧和亦真一起在廳裏吃飯,看著亦真心裏嘀咕:“我要是衣裳開線了,哪怕女使會補,也可能來找阿姐,雖然阿姐針線不怎麽好,可能也會幫我補,我也可能雖然只壞了一件但把從頭到腳一整套衣履都帶來,在她屋裏換上,領口的帶子自己系的不好看,還是阿姐系的好。她系完看到我衣服沒穿好也會順手幫我扯一扯,沒錯,就是如此。我為什麽要多想,真是不應該,哥和阿姐與我和阿姐本該是一樣的。”

俞宸卻也在路上想:“攸寧都這麽大的人了,就算沒成親也不該什麽都不懂。我都已經如此明顯了他竟然一點也不懷疑?難道非要親眼看到我和他姐姐睡到床上才覺得有什麽不對勁,他怎麽能蠢到如此地步。”

亦真低著頭也想:“真是糟糕,攸寧如此單純我卻這樣說謊,萬一以後瞞不住被他發現,他會不會以為是我和俞宸早就暗通曲款卻一直故意騙他。可又實在不能和他說,還是早點搬出去妥當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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