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無理取鬧

關燈
天蒙蒙亮,熹微晨光透過窗紙帶著露水涼意洇進屋子。

他打五歲正經去念書起便有早起的習慣。可自她嫁人後,每日晨起便是要與夢裏的她告別,起床竟成了他的苦楚。

可今日卻不讓他覺得冷,俞宸緩緩睜開眼將手探過去,摸到了她的被角。

隔著一層床帳光更幽暗,可也能看見她就睡在眼前,是從前做夢都不敢做的美夢。

不過見亦真還在沈睡,他輕輕幫她掩了被角,披起衣裳小心推開門。

阿德是俞宸在馮府時,亦真選來與他跑腿拎書的隨侍,如今也跟了他十多年,他這麽多年什麽心思,阿德倒是知道。可細究起來,亦真才是阿德正經主子,如今這般他有些尷尬,不過他如今跟著俞宸,自然全以他為主。

見俞宸從屋裏出來了,阿德上前道:“玉雪纖雨他們這些三姐兒身邊伺候的,都安置在那邊的院子。”

“過去看看。”

俞宸背手進來,玉雪和纖雨在最前,她們身邊有幾個小丫頭,還有兩個仆婦,有幾個是俞宸不認識的,俞宸看著便不大高興。

玉雪一見他進來,驚的脫口而出:“宸哥兒……”

纖雨趕緊拉住她,玉雪閉了嘴。纖雨小心道:“官人……亦真她……”

俞宸記得,這個纖雨心眼多,用不得,便使了個眼色,讓人把玉雪單獨帶了出去。

俞宸對剩下的人道:“娘子以後住在這了,一時還不適應,先不用你們伺候,但你們要先熟悉,過幾日再去娘子身邊。”

俞宸說完要離開,纖雨趕忙上前道:“官人!我能不能去亦真身邊伺候,我慣常伺候她,怕她離了我不慣。”

俞宸回頭看她諷刺道:“尤其你不能。”

纖雨跌在地上心驚膽戰,看來和她猜的是一樣的。其實她早就看出些端倪了,可那時候亦真就要嫁人,嫁出去的表姐和表弟還能有幾多來往,她何必說出來給亦真添堵,更何況日後還又去了湘洲,她更是沒必要把這舊事與亦真說。可如今卻……她怎麽也沒想到,估計亦真更沒有。亦真向來待他一片赤誠關愛,如今不知心裏多煎熬。

玉雪被帶到院子裏站在墻角不敢說話,俞宸卻打量她幾眼,道:“玉雪,許久沒見了。”

玉雪小聲道:“宸……官人,我們娘子呢。”

俞宸坦然道:“在我屋裏,還睡著呢。還用我再繼續說嗎?你可明白了?”

玉雪傻楞楞吃驚不已:“你屋裏!可亦真和你,你們……”

俞宸不耐煩道:“如果你想不明白,那也不必明白太多。但我要你去伺候亦真,不該說的話不要說,只如往常一樣,何時我派人吩咐你做什麽事你就照辦,這總能聽懂吧。”

玉雪猶豫道:“可我得聽亦真的,她要是不讓我聽你的……”

俞宸理了理袖口,瞥了她一眼道:“你娘被我從馮府帶出來安置在旁處了,你要聽我的還是亦真的?”

玉雪憋屈哭道:“聽你的……”

俞宸也沒和她再多說,扔下兩句:“明白了就好,午後過去伺候亦真,記住不會說話就閉嘴。”

俞宸回屋時亦真還沒醒,他悄聲撩開床帳坐在旁邊,哪怕就這樣靜靜看著她,心中也是歡喜。

亦真生的很好,從小就是,細長的眉毛,不太彎但像一帶飄雲一般,搭在一雙含情杏眼上,眼角向下又微微挑起,目光總是清澈又溫柔,可也總有熠熠波光。

勻凈凝潤的鵝蛋臉,紅潤的雙唇輪廓並不尖銳,不笑的時候下巴小巧的圓潤,笑起來便會尖巧些,任誰都不會不喜歡,他自然更是。

哪怕五年不見,在他的眼裏心裏她也不層半點暗淡過。

俞宸將手輕輕搭在她臉頰,指尖微溫,亦真夢裏並不記得什麽,只是臉上有些癢便將手拂了上去,正好搭在俞宸的手上。

俞宸笑了笑蜷起手指握住她的手指,她卻沒有如醒時那般抗拒,也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

可這小小的動作便讓他心頭一酸。就這樣過了許久亦真才醒,一醒來見自己竟握著他的手,趕忙甩開轉過身去。

俞宸有些失落,面上便顯不悅,不過也沒說什麽起身更衣去,亦真也趕忙披著衣裳坐起來,卻看到俞宸指著衣櫥讓婢女取出了兩套衣裙來,她一時疑惑,婢女把衣裳拿過來要服侍她,她覺得不自在接過來開自己穿,發現這衣裳不大不小正是她的尺寸,可並不是她的舊衣。

不過她懶得多想為何這裏會有與她身量尺寸一般的新衣,只裝做不知。

俞宸換好衣裳出門去,誰知晌午未到便回轉。

亦真正坐在屋裏賭氣,婢女見她不吃飯害怕,見俞宸回來趕忙過去回稟,俞宸擺手讓她們出去,蹲在她面前拉著她手道:“惱我也要有力氣不是,不吃飯怎麽行,若是嫌他們做的不好,我去找馮太元把原來的廚娘要來。”

他如此柔聲威脅,確是奏效,亦真便只得又妥協道:“早前不餓,午間吃吧。”

俞宸這才心滿意足,很快廚子將午膳上來,他便規規矩矩坐在亦真對面,也沒多說什麽。

他一規矩起來,倒是和當年模樣對上了,亦真看著反而更氣,越想越覺得難以置信的荒唐。

俞宸小心的夾了一個小甜餅在她碟子裏,亦真視而不見,反去夾了另一樣,不過俞宸也不惱,看她多吃一口心裏也高興點。

吃完飯俞宸吩咐人撤了下去,亦真等著他離開,他卻不走,兩人都在屋裏一時沒有話說,俞宸不是沒的說只是怕她生氣。

過了會兒玉雪來了,閉著嘴一言不發站在亦真身邊。

亦真繃著臉道:“其他人呢?”

俞宸道:“你別擔心,在旁的院子裏,沒把他們怎麽樣。”

亦真知道他既然只讓玉雪一個來了,便是不想讓其他人來,所以也不多此一舉再問了,轉身進了裏間去。

過了會兒到傍晚,俞宸又過來和她一起吃飯,她什麽也沒做,幹坐了半天,現下也沒什麽胃口,可又懶得和他多說,勉強吃了些。

俞宸裝老實裝乖那也是信手拈來,這時候若是外人看見,就好像亦真無理取鬧,俞宸百般遷就一樣。

飯後俞宸親自煮了茶遞到亦真面前,用手指將茶杯推過去,道:“顧渚紫筍,今年新貢,這是才開的第一團。”

亦真看了一眼,沒有動。

俞宸也沒有再逼她,自己端起茶杯飲了兩口,“其實去年的陽羨茶,前年的方山露芽,大前年的青鳳髓,從我得的第一年開始,不管多少,每年全都留著的。可有些不易儲存,想著你今年能不能回來,結果沒回,第二年就放壞了。

第二年想再等一等,放到第三年,又是沒有開封,就發黴了。往年我都是在別人家喝到當年的貢茶是什麽味的,今年第一次在自己家喝,果然味道還不錯。”

他說這話語氣裏沒有抱怨和委屈,只是淡淡的如自言自語一般,但卻比痛哭流涕還有用,亦真果然皺起眉頭,眼裏泛淚,但沒說什麽,只是把茶杯端起來放到嘴邊。

俞宸見好就收,站起來道:“我去書房,如有事情使人去叫我。”說完便利落轉身出了門。

他出來倒不是真的有事非做不可,而是他太了解亦真,了解的比亦真自己還了解。

他一直在眼前晃,亦真心裏動容也會因惱他把旁的情緒都打消。可他離開不在眼前,亦真反而會反覆的想這件事。

晚上天黑了才又回去,他也沒多糾纏,只坐在桌前看書。

他倆以前也經常如此在一處,也並不一定一起做什麽,可能各自看書,可能一個寫字一個作畫,有時候是在亦真屋裏烤火,有時候是在院子裏納涼。有時他讀書忘了時辰,亦真為催促他休息也會在他屋裏坐一坐,看他真的收起紙筆才離開。

相對於亦真的親弟弟攸寧來說,俞宸沒有那麽跳脫,而且十分上進,天資也是旁人所不及,這般模樣本該在世家子裏被捧著都怕摔了的,誰知道他有幸得了好家世沒遇到好家人,雖然吃穿不愁卻並沒少吃苦……

亦真這麽胡亂的想著,又有些心煩意亂。俞宸一邊看書,一邊看亦真困的直點頭,心裏暗笑不過還是主動放下書,起身道:“早點休息。”

亦真驚訝,他竟真的離開了,待他出去趕忙插上了門。不管怎麽說躲過一遭是一遭。

結果第二天他早早的過來敲門,說是來取官服,亦真自然不能不開門了,卻看他換上官服人模狗樣的越發生氣。他在屏風後換好衣裳,出來站在亦真旁邊,邊把革帶掩在腰側,邊道:“亦真,有事就找他們,實在著急的叫他們去找我。”

亦真今天卻理他了,不過卻是嘲諷的說:“我能有什麽事。”

俞宸也沒生氣,仍舊好言好語,“那我出去了,今天要晚些回。”

亦真側身坐著低著頭,雖不看他卻問:“那是什麽時候,可會太晚?”

俞宸幾步站到她面前,欲要拉她的手卻被她躲開,他便站在那幾分歡喜道:“未時過半就會下值,我立時就回家。”

亦真再就捂著額頭不理他,他便拎著笏板出去了,卻又突然回轉,在她身前道:“就算我不在家,你也先別走,行不行?”

亦真點頭道:“等你回來再說。”

俞宸似是有些高興,點頭笑了笑又離開。

見他出了門,亦真把玉雪叫過來,道:“你知不知纖雨他們在哪?”

玉雪點頭道:“在西邊的院子。”

亦真道:“你去試試看,就說我找纖雨有事,能不能把她叫過來。”

玉雪按亦真吩咐過去,結果兩個婆子守在門口,聽了玉雪的話道:“娘子有什麽吩咐可以找我們,我們能做的自然都為娘子辦到,辦不到的還可以去尋官人解決。”

玉雪回來稟了,亦真嘆了口氣,一會兒又突然站起來穿好衣裳,帶著玉雪道:“你跟我出來。”

亦真也只是試試看他防的有多死,便出了門來,結果才出臥房門,便看到兩個年紀不太小的婢女道:“娘子有何吩咐,或者想在府裏逛逛?北面是園子娘子可要去?”

亦真點頭道:“好,去看看。”

她一路東張西望,看到了角門都在何處,這園子不算太大卻修的曲折幽深,倒值得一觀。

未免他們越發警惕,看了一會兒也便回了去,午間也乖乖吃了飯,還讓人取了茶餅來煮了茶。

可看到這茶,突然又想起他昨天的話,覺得口中茶湯許是煮的過了,有些苦。

俞宸坐在案子前,聽著人報:“午間吃的還好,碰了三道菜,還喝了一盅湯,吃了一角白乳糕,吃完許是覺得有些膩,還親自煮了茶喝。心情不錯,還給了婢女一盞。”

俞宸擺手讓他下去,又伏案做事,早點處理完也許還能討她一碗茶。

誰知俞宸才踩著暮色下馬車,一個仆從便過來道:“娘子在西角門把跟著的婢女支開非要出門去,已經到了最外頭的門,看守的都是小廝,沒人敢碰娘子,正在交涉呢。”

俞宸臉色難看,擡腳過去。

亦真正要往出闖,小廝不敢碰她,便兩個人在門邊站著擋著,亦真往出走兩步,他們往後退兩步,眼看著邁出了門。

亦真只顧和他們對峙,沒註意到身後過來人。兩個小廝看見俞宸過來趕緊束手站在一邊,俞宸擺擺手,他們倆便蹲在大門外靠墻站著去了。亦真也是急沒看出異樣提著裙子就要邁出來,卻被俞宸從背後一把攔腰抱住。

亦真心一下子狠狠一顫,知道這回是真完了,再沒有機會了。

俞宸攬著腰把她拖回院裏,滿臉壓不住的陰雲,問她:“你要去哪裏?”

亦真閉眼不答,他聲中已是壓不住的惱怒卻也難藏傷心:“你今早問我幾時回來,就為這個?!”

亦真吐了口氣,點頭道:“是,就是如此。去哪裏都行,離了你便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