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命運的糾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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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夜,彎月如鉤,瀉一地清涼霜華,倒是消退了日頭的熱浪。霧烈軍營四周樹影婆娑,絲絲蟲鳴聲擾得人心兒都亂了。些許火把將嚴肅的軍營映襯得極柔媚。四處是來回巡邏的哨兵。可這靜寂之中,連空氣的味道都滿是憂傷。又是誰的思念在四處飄蕩?

胭脂低著腰,雙手抱膝坐在星空下。在所有人的精心護理下,她已能獨自出帳走動,只是身體依然虛弱,成天捧著藥碗。進霧烈大營已近月餘,不知桓是否曾找尋過她?他知道她身陷霧烈軍營嗎?假如他知道,為何不來救她呢?每每想起這些,她就一陣失落。

“胭脂,你在想誰?”柔聲處,立著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她故意不作回應。這個男人有多深情,她已領教不少。正是因為他的庇護,她才得以如此安逸地休養,才可以不去面對那麽多人的質疑。但,她很明白這種日子不會持續多久,且不說國界之分、家國仇恨,單是為了桓,她也得拼死一博。等她傷一好轉,兩人間就將會有一場決戰,不是他死,就是她亡。

這段日子,她極少說話,從她嘴裏冒出來的話語一天也不足十句,偶爾會裝作笑笑,但勉強得讓人心疼。有時,他甚至覺得她是另外一個人,因為她眸子裏無時無刻不流露著陌生的情緒,就像他從未在她記憶裏存在過的那種陌生。假如這種隔閡一直存在,他便無法走近她的心。燕陌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多少次開口想問,卻又不願意過多地要求她。“胭脂……”

她極度想要糾正他對自己的稱謂,可小不忍則亂大謀。所謂來日方長,要想蒼隱戰事獲利,她就必須委屈求全,選擇沈默。好在目前為止,霧烈軍營裏還沒有人發現她的真實身份是蒼隱國寵妃,否則她極有可能被當作吸引奚桓上當的誘餌。

“我累了!”她起身,轉身面向他,將燕陌那表現得極度直白的深情都看在眼裏。而不遠的地方,範霜正朝兩人張望。“她在等你!”

“胭脂,我們究竟怎麽了?”他主動上前將她單薄的身子攬入懷。從她發上傳出的皂角味還是那樣令他沈醉。

“她在等你。”她不掙紮,語氣卻是那樣不在乎,讓他快要瘋掉。

“我不知道寒山一別後到底發生了什麽。胭脂,請你別再折磨我了,好嗎?”他圈住她,下頜輕輕地碰觸著她光潔的額頭,很親昵。

她有些迷亂,兩行淚緩緩地流了下來,本能地以指尖輕輕拭去淚水,卻愕然。何以,他抱她時,她會流淚?何以她找不到理由反抗?何以他的觸摸如此溫柔?

“告訴我,你究竟怎麽了?”他的話像一種盅惑,不斷引誘她。

若不是身上鞭傷還未覆原,她幾乎有種她就是胭脂的錯覺。當這種想法第一次從她腦海裏冒出來的時候,她嚇了好大一跳。她是奚桓的月兒呀!而眼前的人是烈皇。兩個隔著十萬八千裏的人,怎麽可能產生交集?於是,她用力推開他的身體:“你放開我!”

“我已經失去你一次。絕無可能再放開你,一輩子也不放,死也不放!”他霸道地宣布她是他的專有物,將一身的愛戀許諾於她。

不可能!她蒼隱國人,永遠只屬於桓。“不!你放開我!我不屬於你。”

“你是我的!”他不肯放手,命令式地道:“聽著,你就是我的胭脂!”

“我不是你的!我不是!”她雙手捂著耳朵,不聽他的話。

“胭脂,你不記得了嗎?我們在刺殺團的追殺下一起從水金城繞道重歸故土,我們一起經歷那麽多艱難險阻,我們一起經歷的那麽多難忘的日日夜夜……你不記得了嗎?”

刺殺團向來只接受桓的調度,怎麽可能追殺自己?那根本就不可能。“你在說什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捂住耳朵,可他的聲音無處不在,他所說的那些事情太過真切。無數個極度模糊的影像在腦袋裏反反覆覆地穿來穿去,頭一下子疼痛起來……

“我們一起掉進了玉清河,記得嗎?神駒追風逐月、名劍疾電……你記不記得,綠玉湖?我們與奚桓面對面交戰?你記得不……你親手為我拔箭……”他等不及她開口說明,輕輕搖晃著她的身體。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他永遠也不會忘記。只是,為什麽她會這麽迷茫?

不可能的!不可能!疼痛越來越劇烈,她整個頭顱仿佛就要爆炸,矢口否認:“我不是胭脂,我不是……”

這些日子,燕陌一直試圖讓胭脂開口承認身份,而胭脂只字不提。難道是敵軍以什麽條件要挾了她?還是她根本就不記得從前發生過的事?“你跟我來!”他拉起她的手,有些強硬地拖著她朝營帳走。

“你放開我!我不是你的胭脂,我不是你的胭脂!”她叫喊著,不願意跟他走,求救似地看向範霜:“貴妃娘娘,貴妃娘娘……”

這是胭脂第一次以正式的稱謂對範霜說話。範霜為難地看著她,一臉憂傷。她無法阻止燕陌,也不可能阻止,因為她在燕陌的心裏什麽也不是。燕陌的眼裏只有胭脂,就算自己身為他的貴妃又能怎麽樣呢?苦笑著,她消失在黑色的夜幕中。

將胭脂拖回他的寢帳,燕陌放開手,急急忙忙從大堆物品裏翻出一件褚色衣衫,然後塞到胭脂手上,信誓旦旦地道:“你自己看這是什麽?”

胭脂捧著衣服,不知所措。

“你打開看看!”

她不懂他的用意,順從地打開衣衫,衣衫比較破舊,中間還有幾道口子。一件平凡的男裝而已?值得他如此珍視、疊得這麽整齊?

“沒錯,它很破舊是吧?破舊得不值得任何人看它一眼。可它是我最珍惜的東西。”

她聽不懂他的話,歪著頭看他。一個堂堂帝王怎麽可能對一件破舊的衣衫感興趣?

“它之所以值得我珍惜,是因為它是你買給我的,更是我們互愛彼此的見證。”他回顧著從前,想著那些相互陪伴的溫暖,唇角充滿笑意,隨後從大堆物品中找到個小包袱,又從包袱裏取出一只鑲有銀羽且做工精細的長箭。“這支箭你記得嗎?”

胭脂不明其意,更不懂這箭的來歷。

“這支箭是你親手從十二皇弟的身上拔下來,它奪去了十二皇弟的生命。你曾發誓一定要找到殺害十二皇弟的兇手,寒山離別時,你將它交給修越,讓他一定代你查出元兇,將之懲以極刑。這些你是否還記得?”燕陌捉住她的手,將箭放在她手心。

霧烈十二皇子燕康死於新婚之夜,這是舉國上下人人共知的事情。可是,燕陌說的這些,與她何幹?她是奚月,根本就不是胭脂,更不是什麽康皇之後。五指握住箭,細細端詳,箭身前三分之一尚存血色……這一箭必然是致命的。她的心隱隱地疼,好像箭正刺入自己的身體。

燕陌不管她的沈默,探手從身側的劍架上取下一把長劍,‘蹭’地一聲抽出來。“還有這把劍!記得嗎?”

金絲纏制的吊穗,魚皮制的劍鞘,精鐵所鑄的劍身,當真光如疾電,鋒利無比。好劍!它也許並不亞於桓的幻光。胭脂眼光流轉於劍身,默默想道,頭疼似乎輕了一些。

“它叫疾電,是明珠皇朝最負盛名的兩大名劍之一,是我們趕路到褚旭國的棲鳳寺,一位紅裝奇女子所贈。記得嗎?”他又問。

忍不住輕輕將手搭在劍身上,反覆地撫摸,涼意從劍身直達指尖,她微微地笑開。

見她愛不釋手,燕陌放開劍柄,任她把玩。或者,她會記起什麽的!

殺死他,戰局就將徹底改變。意念一動,她數指一旋,“唰——”地一聲,劍尖直指燕陌喉嚨,快如閃電。

“胭脂!”沒有想到,有一天,胭脂的劍會指向自己。

“我不是你的胭脂,不是你的誰!”她忍住昏眩,厲聲道,只想著怎樣才能一劍封喉。

“那你是誰?”他上前一步,將喉嚨輕輕抵在劍尖。只消她輕輕一刺,就能讓他提前到閻王那兒報到。

他不怕死嗎?竟然主動送上門。一絲驚異從胭脂冷漠的眼裏閃過。

“難道他們用什麽條件要挾了你?所以你不肯認我?”燕陌以兩指夾住劍尖,“如果殺了我,就可以讓你得到解脫,我願意死在你劍下。”

世上怎麽有這樣不怕死的男人?若非親眼所見,她決然不信。為了桓一統四國的夢想,她理當毫不猶豫地殺死他!可是,他說的那些事情,好像真的存在。

“殺了我吧!若不是你,我也許早就該死在蒼隱國刺殺團手裏。假如你下得了手,就當我把命還給你。”燕陌很平靜地說。為了胭脂,他可以拿生命做賭註。

“你以為我真不敢殺死你嗎?”胭脂冷傲地道,手往前輕輕一送。一絲輕微的刺痛,血從他喉嚨處滲出。

“如果你真能狠得下心,就趁侍衛還沒發現,一劍刺死我!不要這樣手下留情。”

“你在逼我!”她怔怔地望著他,手卻遲遲不敢動作。她自信可以為桓做任何事,卻偏偏狠不下心刺這一劍,為什麽會這樣?隔著一劍距離,她註視著他喉嚨處的數點紅梅,緩緩松手,劍跌下去,眸子裏的冰冷不自覺地化作春水般的溫柔。

“我說過,你是胭脂!”

不是的,她是奚月,不是胭脂……她在心裏大喊反對,眼淚卻本能地滾落,模糊視線。

“你是胭脂。”伸手,將她勾入懷抱,燕陌感覺心裏踏實極了。“不管是他們要挾了你,還是你已全部忘卻。你要記得,你是我的,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依然是。”

在蒼隱皇宮,在桓的極度寵愛下,她什麽也不需要想。桓就是她的天,就是她的一切,就是她活著的全部意義。但,人應該有朋友,有親人,有記憶。她只有桓,除此之外一無所有。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記憶,現在連孩子也沒有了。是否真如燕陌所說,她只是忘記了一切。而這一切是否正是他所描述的情景?可是,誰可以證明這一切?假如兩個天南地北的人都能有交集,這個世界也未免太過荒唐。她努力地回想,努力地想要在記憶裏挖掘,但越想她就越亂,越亂頭就越疼。

“胭脂,我唱首歌給你聽!”他輕拍著她的背,不管她是否願意聽便開始哼唱歌謠:“彩雲之南,我心的方向;寒山閃耀著銀光,人在路上……”

這樣朗朗上口的民謠,這樣親切的音調,似乎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有某個人曾經唱過。不自覺地,幾句歌詞從她嘴裏脫口而出:“彩雲之南,歸去的地方;往事芬芳,隨風飄揚……”

聽她接歌,燕陌喜出望外:“你會唱……你會唱……”

她唱歌了嗎?胭脂頓住聲音,茫然地看著燕陌,看著他的影像一點點模糊再模糊,身體漸漸軟倒。

“胭脂……胭脂……你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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