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誰是誰的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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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時辰後,中軍大營

雨勢已小,天色灰蒙蒙地像罩著一層霧。由於事先派人八百裏加急通知,席舒震驚之餘,早早地讓人將剛搭建好的主帳騰空出來,鋪上幹凈柔軟的被褥,與一幹要將、營中最好的數名軍醫一齊望穿秋水般地候在大營門口。當樂延抱著深度昏迷的胭脂一下馬車,所有人當即圍上去,簇擁著進了主帳。

照例,軍醫對她望聞問切、診脈一番。

不多時,待軍醫一離座,席舒與樂延便同時問話:“怎麽樣?”其他要員也是滿臉關切之情,不時瞟向毫無生氣的胭脂,疑惑與擔憂並俱。

軍醫欲言又止,臉色異常沈重。

樂延一看這情形,顯得特別激動,一把抓住軍醫的臂膀不住搖晃:“你倒是說話呀,怎麽樣?”

“倒底怎麽樣?”席舒沈聲追問。

“依下官看,不容樂觀,最重要的是……”說到這兒,軍醫面色一寒,頓住了。

一直豎著雙耳的眾人聽到這兒不禁心裏‘咯噔’一跳,似有種不詳的預感。

“是什麽?”樂延迫不急待地道。

“下官診出了喜脈。”軍醫搖頭道。

“喜……喜脈?你確定?”樂延呆滯了一會才結結巴巴地道,沖席舒望過去。

向來遇事沈穩的席舒聽到這樣的回答,也呆住。

“雖然脈象極弱,但下官可以肯定的確是喜脈,時間很短,尚不至兩月……她體質本就弱,加上身上刀傷、鞭傷,又是懷孕初期,一路顛簸,現在還處於無意識的昏迷狀態,肚裏的孩子怕是保不住……”軍醫將詳情做了簡要陣述。

“怎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樂延雙手抱頭,急得來回踱步。

“侍衛長,你別難過!”席舒故作輕松地拍了拍樂延,“當務之急是盡力救醒她!”說完轉向軍醫道:“速去開方煎藥,盡最大努力保住孩子!”

軍醫垂首領命,帶著其他醫官匆匆離去。

緊接著,席舒遣散所有在場軍將,與兀自難過到極點的樂延共處一帳,滿臉愁思地望著床榻上面如死灰的胭脂,想了半會兒後,喃喃地道:“她真的是皇後娘娘嗎?”

悲淒中的樂延一聽這話,胸口立即竄出火氣,極維護地道:“你什麽意思?”

心思縝密的席舒未正面回答,望著距自己幾步之遙的雪白臉龐,感嘆:“不可思議!”

“連你也不相信她就是胭脂?”

“我只是……不敢相信。”對於胭脂,席舒並不陌生,但眼下境況,他作為軍隊統帥,自然不敢掉意輕心,倘若真是敵人使的計謀,後果不堪設想。

“我養她近十年,哪怕是她稍稍皺下眉頭,我也一定不會認錯。”

“如果真是皇後娘娘,那她這段時間的經歷……她怎麽會出現在敵營裏?”很顯然,盡管樂延信誓旦旦,席舒依然不十分放心。

“不知她都經歷了些什麽,身子骨這麽弱……”樂延一邊說一邊朝床榻走,神情憔悴地坐在床沿,端詳她面容,說不出地揪心。胭脂,你都經歷了什麽?孩子的父親是誰?你為什麽會在敵營?為什麽會被俘?

“她一身都是泥水,又是大夏天,若不及時清洗傷口,容易發炎引起潰爛,營裏上上下下全是男丁,要照顧她多有不便。我已經派兵去附近村子找幾名女眷,很快就會回來。”席舒佇足榻前,睿智的雙眸緊盯住胭脂。

“多謝!”樂延拾起胭脂的手,碰觸著她沁涼的指尖,記起她小時,他牽著她在霧都大街小巷裏亂逛的情景。現在,她就這樣安靜地躺在面前,那麽脆弱,引得他心裏一陣酸楚。

“但願她能平安醒來!”席舒若有所思地答。

“只要她醒來,一切疑問都將迎刃而解。”

“攻城失敗,尚有一堆事務急待部署,我去去就回。這裏就先勞煩侍衛長。”席舒商量地問:“侍衛長已經派人趕去麗城了吧?”

“是的,八百裏加急。”

“……”意料中事!席舒有些沈默。

“皇上昨夜大婚,若將這件事知會於他,他定然心急如焚,攻城計劃勢必拖延。可是,若三緘其口,對皇上,對胭脂,都不公平。再者胭脂的情況……”樂延挫敗地垂頭,“我想,你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

又一是陣沈默……

烈皇鐘情康皇之後——胭脂,是眾臣皆知的事實。遠的不說,就說眼下,他接受眾臣勸諫舉行大婚,卻堅持空置後位,僅立滄城太守之女範氏為貴妃。看樣子,他做此決定並非只是兒戲,而是打算讓中宮之位一直留在那裏。

身為近臣,席舒自然明白烈皇心思。他是想以這樣的形式永遠惦念一個人。倘若現在躺在帳中的女子真是胭脂,也許這段情會有一個圓滿的結局……但偏偏……是喜脈……胭脂是蒼隱國人,雖然從不曾有人敢以此冒犯於她,但她出現在敵營、殺死前鋒精騎將軍卻是不爭的事實。

思及此,席舒心神煩亂,良久才移動沈重的腳步,似嘆似憐地道:“應該的!”

席舒走後不久,外出的士兵領來幾名從附近村子裏請來的年輕女子,充當侍女服侍胭脂。她們細心地為胭脂凈身、清洗傷口,並塗上軍醫精心配制的創藥,還換了幹凈衣衫。

待軍醫奉來湯藥時,天已將黑。在樂延監督下,侍女親自餵胭脂喝藥,但令人心痛的是,餵她多少,她便吐出多少,折騰無數遍,喝下去的湯藥還是有限得很。這等情形,不光讓樂延一籌莫展,還讓關註此事的席舒與其他軍將也莫可奈何。

此後,軍營主帳燈火通明。因為天氣炎熱,侍女們不得不時刻為胭脂擦拭身子降溫,以減小傷口發炎的可能性。而帳外,軍醫隨時待命,每過一個時辰,就煎一碗新的湯藥進帳,讓侍女們多少餵胭脂服下。

焦頭爛額的樂延一邊祈禱,一邊踱步,戰戰兢兢地在帳外守了一夜。

天亮時,胭脂不但沒有醒來,還開始囈語、說胡話,軍醫二次診脈時發現她的脈象時斷時續,情況比剛到大營時更糟糕。

為此,樂延一度陷於低落,眼巴巴地守在帳門處,像個木偶似的,不吃不喝亦不休息,任憑席舒怎麽勸也不管用。在樂延心裏,胭脂的今天都是他一手造就,若他沒有順應天意讓她成為一名武士,也許她就不會遭受今天的折磨……老天太不公了,竟讓她的命運如此坎坷。

然而,盡管所有人忙進忙出,用盡全力想穩住胭脂的生命跡象,但希望就像黑夜裏水面上的泡影一樣,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化於無形。

到胭脂被帶到大營的第三天傍晚,壓抑而悲觀的氣氛被一個侍女的高聲大叫攪得支離破碎:“軍醫大人,不好啦,不好啦……”

緊接著,一個臉色蒼白的侍女揮舞著血紅的雙手慌裏慌張地跑出帳。

一直承受巨大精神壓力的樂延原本麻木地坐在帳門處,聽得叫喚,立時彈起身,恰巧和這名侍女撞作一團,胸前衣衫立即紅了一大片,腥膩的味道撲鼻而來。“怎麽回事?”

“她……出血了……出血了……”顯然,還是雲英年華的侍女因為倍受驚嚇,連話都說不清楚,只一個勁兒地重覆說:“出血了……出血了……”

出血?樂延瞪大滿是血絲的雙眼,渾身一個激靈,質問道:“你說什麽?”

“她出血了……胎兒怕是保不住……”侍女晃著血紅的雙手,急得眼淚直流。

一聽‘胎兒’二字,樂延作勢就要沖進去。就在這時,提著藥箱的軍醫率著一幹醫官飛跑進帳,其他侍女也全部到齊,將樂延擠到一邊,原本井然有序的營帳立即亂得不成樣子。

正處理軍政事務的席舒聞風而至,看見被攔在帳口的樂延一身血汙,亦大吃一驚:“情況怎麽樣?”

樂延一個勁兒地朝帳中張望的樂延看著來來回回晃動的身影,心疼得連死的心都有了,還沒等他開口回答席舒,一個侍女端著一大盆血水沖出來,差點兒整盆潑在席舒身上,慌忙道歉:“將軍,對不起……”

看見血水,席舒眸色驚懼,哪還有心思理侍女,直楞楞地將目光定在樂延臉上。

樂延負疚地別過臉,一掌擊在固定帳篷的木樁上。剎那間,眼淚不聽使喚地洶湧而出。

“……”席舒試圖開口安慰,可這個時候就連他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都已到了極限,哪裏還能說出半個字?只能保持緘默,目睹侍女進進出出,神色深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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