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戰前的寧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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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楊柳的陰影綿延筆直,煙霧裏絲絲垂條撥弄著碧綠。半竿竹篙劈開溫暖的水面,撩起一片波紋,擴散得極遠極遠。小舟之上,除了負責撐船的船夫,只站著兩個布衣凡裳的男子。一個身著褐衫,氣質尊貴、卓然不凡,腰邊懸掛著一柄舉世矚目的名劍——疾電;另一個著褚色衣衫,相對內斂些,更似習武之人。

兩人臉有微笑,聽著足底傳來的潺潺水聲,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隱約出現的城廓。

小舟徐徐向前,又行了一段,船夫停了篙道:“皇上,侍衛長大人,不能再向前了。如果再向前,恐被敵兵發現。”

“在這裏停靠一會兒便是!”被稱侍衛長的男子吩咐了一聲,欣然面向褐衫男子,笑道:“皇上一走七年,夢裏沒少見霧都吧!”

“你說得沒錯。七年光景,朕雖身處異國,卻無時無刻不惦念故土。他鄉之美怎能及得上霧都的鐘靈毓秀?只怪朕未能及早回國,致使國土淪喪、百姓遭受奴役之苦。朕之過也。”燕陌有些自責地道。

“皇上言重了。”

“你看,霧都還是這麽美,即使炎夏時節,依然清新怡人。”燕陌伸直手臂,遙遙指著綠意盎然的都城,自豪地道。

侍衛長樂延瞇著眼望著都城,憶起許多往事來。“前鋒部隊已集結完畢,皇上打算幾時攻城?”

“不急。先派先譴部隊,駐紮在離都三十裏處,派探子先行打探城中情況,想辦法動搖敵軍人心,將朕帶兵已至的消息廣而告之,讓百姓開始四下傳送。朕就不信,敵兵離國已久,豈有不思念家兒老小、盼望早日回歸故裏的?”燕陌信心百倍地道。

“臣聽說,奚桓已至霧都親自主陣。”大戰在即,樂延忐忑不安。

淺笑一聲,燕陌難得輕狂地道:“那又如何?朕可從未怕過他。就算他不來,朕也要找他算賬,家國之恨豈能就此作罷?”

恐怕不止是家國之恨吧!樂延以眼角餘光掃過燕陌肅穆的臉,暗自揣測。

“朕有一個心願,在收覆國土之後,攻打蒼隱,直抵蒼都,讓他也嘗嘗做亡國之君的滋味。”燕陌傲然地道,眼底閃過淡淡憂傷,忽而又話聲陰厲專斷:“縱然他逃過雪崩,也休想逃過朕對他永生永世的追殺。朕要讓他為胭脂償命。”他要那個人償還的,不僅僅是失家亡國之恨,還有永失摯愛之痛。

許久不曾聽帝王提起胭脂,乍一聽到‘胭脂’二字,樂延依然無比難過,同時也為帝王的話而震動。胭脂是不幸的,卻又是幸運的。她成功地得到世人尊敬,更得到兩位帝王的傾愛。然而,他寧願自己從未教她深明大義、文韜武略。那樣,她至少還活著,哪怕甘於平凡,哪怕從不曾綻放光彩。

“侍衛長?”得不到回應,燕陌叫了一聲沈沈不語的樂延。

樂延歉意地道:“臣……失態了。”

對於彼此對胭脂的惦念,燕陌心中了然,長吐一口氣,朝船夫招手道:“出營時間已長,速速歸營!”

回程途中,樂延猛然想起範太守反覆囑咐的一件事,硬著頭皮開了口:“皇上,臣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現在只你我君臣二人,什麽話都說得。你說,朕聽著便是!”燕陌負手於背,佇立船頭,沐著陽光,好不舒爽。

“恕臣直諫。都城淪陷後,皇族後裔被刺殺一空,皇族一脈只有皇上與惠寧公主二人。如今大戰在即,覆國在望,為保宗室血脈,請皇上盡快立後納妃。”

“朕不是說過麽?覆國之前不談此事。”皺眉,燕陌不滿樂延的建議。雖然他知道,樂延所說並無不對,但他親眼看著胭脂為自己赴死,怎能這麽快就接受其他女子?

“這……也是眾臣們的意思。”樂延有些吞吐地道,感覺兩道如電般的目光疾射過來。

燕陌瞪視著樂延,頗有些責備的意思。

樂延略略低頭以避開他灼人的目光,用力咽了咽口水,苦口婆心地道:“胭脂是由臣一手帶大,她的才情與膽識世間少有。皇上對她一往情深,臣自然萬分理解。臣也知道,要皇上這麽快就從失去她的痛苦走出來,的確很不容易,但延續皇族血脈是您不可推卸的責任。現在非常時期,眾臣都希望您盡快立後納妃。請皇上體諒臣等的一片苦心。”說到動情之處,樂延眼中隱有淚光,一屈膝,便跪在君王面前,使船板一陣晃動。

燕陌仰頭看天,只見天空白雲朵朵,陽光透過雲層傾瀉而下,無比清朗。可為什麽,自己的心情卻如此惆悵?悠然長嘆一聲,驚得岸邊柳枝上鶯雀振翅而飛,最後才緩緩地道:“你起來吧!朕其實早就看到各位臣工要求朕大婚的上疏。只是,朕真的做不到。朕曾許諾胭脂,只要回到滄城便娶她做朕的新娘,立她為後,讓她被霧烈子民傳頌千秋。可如今,她不在了,朕什麽也給不了她。就因為她曾是十二皇弟立的皇後,朕甚至連一個僅屬於她和朕的封號也無法賜予。”

“皇上,您別說了,說得臣的心都疼了!”身為堂堂七尺男兒的樂延不曾因為上陣殺敵、遭遇強敵圍攻而軟弱過,可此時,他卻無法控制流淚的沖動。

“不,你聽朕說完。你是她最親的人,你知道她從不愛笑。自從回到滄城,只要朕一閉眼,就會看見她笑的樣子,那麽甜美,那麽純潔。可是,只要朕一張開眼,她就像空氣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朕每每想到與她共同度過的點點滴滴,總感覺溫暖無比。當朕清醒地認識到她已經不會再回到朕身邊,心就止不住翻江倒海似的痛。只要一想到她孤獨地躺在冰雪的懷抱裏,朕就無法原諒自己。朕虧欠她太多……”

“皇上……”

“朕本不願歸國,她罵醒了朕,還扇了朕一巴掌,然後拼命地幫助朕擺脫刺殺團的追截,舍身為朕擋箭,獨自面對危險,還因為趕路趕得生了重病,卻依然堅持護朕周全,九死一生。天寒地凍,幹糧吃盡,為了給受傷的朕熬一碗魚湯,她竟不顧危險,跳入結冰的河裏抓魚。最後,為了保證朕安全離開,她獨自一人擋住奚桓,任憑朕怎麽叫她都不回頭……”淺憶過去,舊時情景仍歷歷在目,燕陌悲從中來:“她長得那麽瘦弱,卻那麽堅強,那麽倔強,那麽不容忽視。這個世上,已經不會再有第二個女子像她那樣打動朕。朕這一生的愛都已經用盡,不會再有更多的愛分給其他女子……”

聽得君王深情訴說,樂延又一陣難過,呆呆地不知應作何舉動。

“你起身吧!”見樂延還跪著,燕陌伸手去扶。“難得你忠心耿耿,直諫於朕。你與群臣所擔憂的,朕其實非常明白,朕只是一時半會兒還接受不了這麽快就得另娶他人的事實。大概,這就是身為帝王的悲哀罷!”

“這麽說,皇上是同意立後納妃了麽?”起身的樂延緊追著問,雖然知道這麽做無疑是逼君就範,卻不得不這麽做。

“朕不願意,卻不得不同意,否則怎麽向先祖們交待,怎麽向你們以及百姓交待?”燕陌接連苦笑,個中滋味紛紜繁雜。

一骨碌爬起來,樂延快言快語道:“既是如此,臣回營後立即將初選秀女名單呈上。”

連初選名單都已經準備好了,可見這幫臣子們是早就準備好只等他點頭而已!並不感到意外的燕陌立即隱去笑顏,心想該來的就算刻意推脫也依舊會來,妥協地道:“一切從簡吧!”

諫言成功,樂延並非如預期般高興,心情反因見到君王悶悶不樂而更加壓抑,低應一聲:“是!”

“派去寒山的人回來了麽?”在這之前,燕陌已經將這問題問了無數遍,可每一次得到的都是令人失望的答案。

“……”樂延不敢回答。

“尚未返回,是吧?”燕陌自問自答,繼而又問:“派去蒼都的探子呢?回來了嗎?”

“……”樂延再次沈默。

“也尚未返回?”燕陌提高音調道。那場雪崩,奚桓逃出了生天,也許會有奇跡……胭脂還活著……盡管這樣的假設他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卻還是希望能有奇跡。隔了好一會,他又才對不敢言的樂延道:“朕只是太渴望奇跡了!”

“臣理解。臣又何嘗不希望有奇跡?假如她還活著……”一剎那,樂延激動得說不出話。

拍拍樂延的背,倨傲的燕陌將臉仰向天空。據說,這樣做,眼淚就不會往下流!然而這行馳如飛的小舟,與流逝如梭的時光一樣,載不動兩人共同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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