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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亡命追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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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冰石坡上,四周一片漆黑,幾只微弱的火把在嚴寒裏極其緩慢地向上蠕動。由於常年積雪不化,一層層的雪早就在山體本身的巖石上結成了僵硬的冰,形成了新的表層。人踩上去,很難穩住身形,稍不留意就打滑,極易摔倒。這種情況,修越、可多及可羅知道的。他們來的時候,有兩個侍衛就是因為滑倒結果從半山坡摔下去撞在突出的亂石上,腦漿迸裂而慘死。

有了這等經歷,修越讓每個人都在靴子上綁結草繩防滑,又讓可多、可羅走在前邊一路以劍擊冰,鑿出淺印行走,然後再讓燕陌、胭脂隨著可多、可羅的足跡走,自己走在最後。五人之中,可多、可羅以及修越三人均負重而行,只有受傷的燕陌以及體弱的胭脂是輕裝上陣。而他們手中的劍此時此刻更是充當起了拐杖的角色,被借以用來支撐身體。

盡管如此,他們還是走得很艱難,加上又是夜行,速度更加緩慢。

“天快……快要亮了吧!”胭脂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手撐著劍,一手扶住燕陌的腰,盡可能站穩地道。她實在是太累了,每走一步都感覺雙足重如千鈞。

“應該……還有一個多時辰,天……才會亮吧!”在他前邊的燕陌氣喘籲籲地回答,正想轉頭來看胭脂,結果一不留神,腳便踏空,身體朝胭脂仰倒過來,而他手中的疾電則倒在冰面上,順著冰面一直向下滑,發出‘哧哧’的聲音。

“殿下小心——”

“兄長小心——”

“陌——”

四個人不約而同地大聲叫嚷。

本就扶住燕陌腰身的胭脂用盡全力,用肩膀死死頂住燕陌身體,以免他摔倒。但由於燕陌身材高大,又是突然朝她仰倒,疲倦的胭脂根本無法阻止燕陌向後倒的趨勢,接連向後滑了好幾步,歪歪斜斜,驚險萬狀。眼看兩人都要滾倒在冰層上,慌了神的可羅轉身就來拉燕陌,手上的火把‘砰’地落在了冰層上,冒了幾點火星便宣告熄滅。不過,好在他出手夠快,準確地撈住了燕陌衣袍。走在最後的修越則鐵臂一環,緊緊地摟住胭脂細柳似的腰,扶住她整個身體,間接地支撐起燕陌的重量。饒是如此,修越還是晃了兩晃才穩住腳步。

“嚇死我了!”被修越抱住的胭脂大吐一口氣,整張臉刷白無色。

這時,可羅用雙手攙住燕陌,引導他重新站定,問長問短:“殿下,您沒事吧?”

“多虧有你們在!”燕陌感嘆一聲,整個心咚咚直跳。“胭脂,你呢?還好吧?”若不是剛才胭脂奮盡力氣頂住他向後倒的身體,他肯定已經摔倒。他這一扭頭,正好撞見修越還抱著胭脂的緊張情形,心裏難免冒出怪怪的感覺。

被嚇出一身冷汗的修越趕緊縮回手,不著痕跡地放開胭脂。

“嗯……我還好!”胭脂拍拍跳得極快的胸口,反出言安慰燕陌:“你呢?”

明顯捕捉到燕陌眼神中的那抹不快,修越趕緊借口道:“大家沒事就好!我去為兄長拾劍。”說完,他將手裏的劍深深地插在冰層,打著火把小心地後退幾步,搜索疾電的影子。

“修越,小心點!”胭脂輕聲囑咐,然後彎腰拔出自己那把斜插在冰裏的佩劍。

可羅跨了幾步,拾起已滅的火把,重新在可多手裏的火把上點燃,調過臉對燕陌道:“殿下,您身體剛見好轉,千萬要小心。山坡太滑,要是站不穩,就拉住屬下的衣衫。”

燕陌報以一笑:“好。”

胭脂倦顏一展,朝燕陌溫柔地提醒。“小心!”

“我會的。”燕陌保證道。

“兄長,你的劍。”不一會,修越成功地將劍拾回來,遞給燕陌。“請兄長務必堅持。天亮後,我們應該很快就可以進入半山的原始林區。有了樹林掩蓋,我們暴露的幾率就會小很多,相對比較安全。到時我們可以歇一歇,補充體力後,再向上爬。”

燕陌接過劍,爽朗地道:“辛苦你了,修越。”

胭脂笑道:“快走吧!”

一行人又才轉身向上,逐個向上攀爬。只有走在最後的修越,面色沈暗地朝身後泛著一片銀白的冰坡以及黑暗的夜色多看了兩眼,在心裏嘆息一聲:但願不要被蒼隱殺手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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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先前燕陌險些滑倒的小插曲,五人走得更加小心謹慎,但他們越爬越高,就越爬越累、越爬越慢。

黑霧彌漫的夜漸漸散去,晨光開始一點一點地占據世間萬物。天空開始變得白亮,四周繞著一層淡薄的朦朧霧氣。空氣裏綻放著料峭冰寒,而他們的臉都滴著汗,呼氣的聲音越來越濃重,清晰可聞。

可多與可羅早早地熄滅了火把,將剩下的半截拋得遠遠的,停下來舒了口氣。

胭脂與燕陌擡頭望山,發現墨色森林還有著很遠一段距離,坡勢卻越來越陡,越來越難走。整座山脈,仿佛一把直立的尖刀矗立在面前,仰得連脖子都酸了,也望不到山巔。

走了一整晚,就連修越都顯得很疲憊。為了鼓勵大家,他還是很愉快地招呼著:“再堅持堅持,別停下來。等走到前面的森林,我們就停下好生歇一會兒。”其實,就是大白天翻越寒山也極端危險,更別說夜晚。他之所以堅持要連夜攀爬,一是怕夜長夢多、耽誤了時間,二是怕奚桓帶著屬下追上來。早早入了森林有了掩體,加上他比較熟悉方向路線,情形就會大不相同。眼看天就亮了,他們所處的位置離森林還有很大一段距離。看樣子,以現在的速度至少還要走上一個多時辰。

“陌,你還好吧?”見燕陌以手按著傷口還未覆原的肩膀,胭脂很擔心地問。

燕陌擺了擺手,忍痛道:“沒事。走吧!”

修越看了看臉色不太好的燕陌,解下身上的水囊,朝他遞過去,“兄長先喝口水吧!”等燕陌接過水囊,他轉頭朝身後的山坡望了又望,確定沒有發現什麽後,才又轉頭鼓勵道:“大家加把油,爭取早些到森林,好好享用一頓豐盛的早膳。”

一路上,修越經常回頭望。離他最近的胭脂也禁不住向下望了望,而後將目光轉至他臉上,盤旋片刻,卻終於什麽也沒有說,默默地扶住燕陌,示意其快些向前走。

天終於亮了,陽光沖破雲層的禁錮,無比柔軟地鋪在冰雪之上,閃閃發亮。原本黑成一片的森林開始在陽光的親吻下顯示其特有的生氣,好不灼目。

隨著一行深沈足跡不斷向上延伸,一行五個人離森林越來越近。幾人的心境突然被淺淺的喜悅充斥得滿滿的,像要溢出來。然而,這種喜悅在修越習慣性的回望過後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數十個正在竭盡全力地攀爬的身影在身後的冰坡上出現,雖然距離還遠,速度卻快得驚人。“他們追上來了!”

第一個有所反應的是胭脂。只見她雙眼陡然一張,第一眼即見到那個在白色冰雪上顯得獨特無比的玄青色影子。那是奚桓!救她一命的奚桓!她與他的最終對決終於還是不可避免地來臨。她暗暗咬了咬牙,掃了一眼已經變了臉色的修越,正要開口說話,緊握著劍的手卻落入一只沁著濕濕汗液的大手,耳畔傳來燕陌裊裊清音:“讓他來吧!不要怕。”

她的確感到有些怕,害怕面前這張她已慢慢開始在乎的臉龐會在突然一瞬間就消失,就像燕康,就像她的娘親與爹爹……

五個人中,燕陌是唯一一個在笑的人。在這種百般嚴峻的情況下,他的笑仿佛是對她的一種慰藉。

“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她自言自語的說著,迷離的神情急劇變成精明幹練的模樣,沈著地朝尚處於怔忡之中的可多、可羅道:“快把你們身上的所有東西都扔掉,帶著殿下全速前進入林。入林後,折幾根樹枝綁在雙腿上,以掩蓋足跡。”

“趕快照胭脂說的做!”修越亦急急地朝兩個侍衛吩咐,雙手並用地解下身上所有負累,提著劍沖到燕陌面前:“兄長,快。我背你入林。他們的速度太快了。”

“沒時間猶豫了。”胭脂催促著燕陌,等修越背起他後,才在可多的扶持下,急匆匆奔跑在通向森林的崎嶇冰坡上。

在五人拼命逃亡的身後,率眾而上的奚桓早已發現他們的終跡。他揮舞著光芒四射的幻光,指揮著整個強大的刺殺團向上,再向上,將雙方之間的距離越縮越短。陽光下的雪光將他豐潤的臉頰映得妖野狂放,那一絲隱在嘴角的冷酷終於在勝利在望的期待中爆發:“擒燕陌者,立即封侯。”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山間冷氣中綿延晃蕩,激勵著每一個刺殺團成員的鬥志。經過一晚急速攀山而慢下來的速度在這句話的刺激下,突然快了不少。所有殺手各出其招、爭先恐後,一湧而上。

追與逃,情勢萬分緊張。

“修越,快!越來越近了!”眼見森林就在百丈之外,身後追兵的聲音卻越來越清晰,胭脂的聲音顯得無比急迫。

不用說,背著燕陌的修越也聽到身後由小漸大的追擊聲,整顆心不由得突突地跳動,原本沁在額頭上的汗這會兒結了珠地不停掉下來,整張臉因為憋足了勁兒變得紅通通的,一雙眼睛則死死地盯著足下的路,邁動雙腿,一步步朝目標奮進。

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黑綠的森林就在眼前,神秘莫測。

“駙馬小心!”隨著可羅一聲驚異的呼喊,修越與燕陌雙雙滾倒在地。原來,修越足下是道較高的冰坎,下面是松軟的雪,他一腳踩下去,停不穩步。兩個人順理成章地跌下去。這一跌不打緊,反倒是兩人朝下滑了好幾丈才停住。雖然修越拼命地以自己的身體護住燕陌,但陡坡凹凸不平,有傷在身的燕陌經過這麽一番滾滑,本就未愈合的傷口又經撕裂,痛不堪言,發出低低的呻吟聲。

“陌,修越——”胭脂掙脫可多的扶助,調回頭朝下跑,哪裏還來得及記得用劍鑿冰停住身體?結果她沖過了倒地的兩人,才硬生生頓住身體,再往回走去扶燕陌與修越。“你們沒事吧?快……”

“抓住他們!”

“殺死他們!”

“活捉燕陌!”

……

坡下人聲越來越大,鼓噪極了。胭脂忍不住看了一眼,發現雙方距離較之先前又近了不少,近到她能夠看清所有殺手們的衣著與神色,心立時跳得快不言喻,就連伸出去扶燕陌的手都忍不住微微抖了起來:“快!”

這時,修越站了起來,可多、可羅也到了面前,三個人合力將一臉痛苦的燕陌架起

“不要緊。”燕陌忍住疼痛,好言以慰。

“你肩上的傷流血了!”胭脂眼尖,將燕陌肩上衣衫隱隱滲出並不斷在擴大的血跡看在眼裏,急得語無倫次:“你……的傷口需要包紮。”

“來不及了,駙馬爺。他們很快就能追上來!”可多驚慌失措地道。

“不用包紮了,趕緊走!”因為失血,燕陌臉似白雪。修越見狀更加內疚。

“駙馬爺,七殿下說得對,必須馬上走,等到了林中再行包紮不遲。現在就由屬下來背殿下吧!有可多扶著我,不會有問題的。你和皇後娘娘好生跟在後面。”可羅邊說邊蹲身,沒等修越同意,背起燕陌就走。可多緊張兮兮地走在前面為其開道,不時伸手幫扶。

“陌,你忍一忍,等進了森林就好了。”胭脂深吸幾口氣,言語鼓勵地道,堅持不懈地邁動早就重得像灌了鉛的雙腿。此時此刻,她的身影在修越的眼裏簡直就是柔弱的代名詞。

“我牽著你!”一句清風般惹人心醉的話語後,修越箭步向前,左手一張,將胭脂右手連帶長劍一同抓在手裏。

冷不丁被修越這麽一握,胭脂快得不可思議的心跳倒停頓了那麽一瞬,仰臉一瞥,恰見他情根深種的雙眼,像一汪透澈的泉,清冽得沒有任何罪惡可言。

“我牽著你!”看出胭脂目光中的遲疑,修越溫情地重覆著話語,手握得更緊。他早已註定不能成為那個可以與她牽手的人,但至少現在他可以理直氣壯地握緊她的手,與她一起面對困境,如此足矣。

這一刻,她的心突然軟得好像有一匹絲綢細細柔柔地滑過似的,而她唇畔那抹不自在的情緒立即退隱得無影無蹤,臉上閃現著安心的笑意,道了聲:“好!”

陽光下,冰雪之光灼目至極,三人在前,兩人斷後。那個被世人認作孤傲無比的戰爭主宰——奚桓帶著數十以計的殺手朝五人狂追狂趕。

每一個人的心都在不同程度地收縮、顫動,等待這場即將到來的、極有可能改寫四國歷史的爭鬥。

森林近了,雙方的距離更近了,殺手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燕陌,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奚桓內力充沛的聲音縈繞而來。

眼見還有十數步就到了森林,胭脂卻已能明顯聽到身後傳來的一片腳踩在冰雪上的聲音,不禁失聲大叫:“可多、可羅,再快一點!”

“快呀!”修越拖著胭脂吃力地爬上一個雪坡,身形踉蹌。

“修越,恐怕來不及了。你快放開我,我阻止他們,你帶著他們先走。”力不從心的胭脂試圖用力甩開修越的手。這是一場無可避及的殺戮,如果送燕陌回城的代價是必須有人做出犧牲,她願意犯險,願意為他付出一切,因為她在乎他,也因為她對燕康有承諾。

意識到她的真實想法,修越用力拽緊她意欲滑開的手,吼了一聲:“我決不允許你這麽做。”

“修越,你快放手,來不及了。相信我,只有我可以阻止奚桓。”胭脂氣急敗壞地回答。

“不行,你這是去送死。我死也要帶你走。”修越一口否定她的話:“我要你好好地活著,幸幸福福地活著。即使要有人去抵擋,那個人也該是我。”

森林近在眼前。殺手們虎視眈眈,呼聲如潮。

劇烈的顛簸讓燕陌血湧如註,浸過衣衫,將可羅身上的衣服都沾濕了。他聽到胭脂與修越的話,亦聽到殺手狂烈的呼喊,但他的意識已經顯得模糊,無法出聲阻止,只能向上天祈禱著他們能再次化險為夷。

“你聽著,胭脂。即使讓他們踩著我的屍體前進,我也不會讓你去送死。”他欠她的寧願用生命去還,也不要她離開他的世界。

“你瘋了嗎?我的體力已經耗到了極致,無論如何也翻越不了寒山。不僅如此,我還會成為你們的累贅。”胭脂上氣不接下氣地道。

“我不允許。”修越話聲一落,一枚餵過毒的菱鏢擦耳而過。這時,一聲大叫插了進來:“我去!”只見可多提劍返身朝坡下沖過去,快得修越與胭脂來不及喊叫。

“駙馬爺、皇後娘娘快走!”背著燕陌的可羅深彎著腰,使出吃奶的力氣道。

與此同時,‘叮叮叮’無數聲脆響炸開了,那是毒鏢與劍接觸所發出的聲音。

可多!胭脂猛地一驚,回首望下,正見可羅舞著劍拼盡力氣地揮落密集的毒鏢,難以遏制內心的悲傷,尖叫起來:“可多——”她知道可多這一去,必死無疑。

“快走!”修越忍住落淚的沖動,狠狠地拽住她的手,逼著她前進。可多,你是好樣兒的!

十步……五步……觸手可及的原始森林……修越眼中生出絕望中的希望。

十步……五步……唾手可得的勝利征服……奚桓眼中泛出美妙而狂野的驕傲。

但,震天的吶喊,驚天的逃亡,只在可多一聲慘烈的叫喊聲中暫時落幕。血染紅了雪,浸透了冰,無數毒鏢洞穿了可多的身體,他倒在回家的路上,再也不能站起來。

萬籟寂靜,沒有風,沒有雲,只有普照的陽光。修越拽著胭脂的身影終於沒入森林。

全體殺手站在渾身是血、已然死去的可多面前,沒有理由地怔了一陣。只見奚桓唇角一勾,淡淡地道:“他是真正的武士。”

臨昭沈默了。淩峰望向奚桓,又望向臨昭,無從言語。直到奚桓用劍指著黑夜般深沈的森林,喃喃地道:“給我追!”兩人這才如夢初醒般領人沖入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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