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雨，你摘果子了麽鄢雨！我們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了啊……”

戴青青翹首盼著從一片林子裏走來的鄢雨，期待地望著他嚎著。鄢雨白嫩的面皮唰一下紅了，不好意思地說：“那林子裏只有樹，沒有野果，我們、我們還是喝點水撐一撐吧。”

噗通，戴青青頹然倒地。

鄢雨施施然去河邊舀水。

他們從白水山下來之後，鄢漠原本打算要去鐔川縣買一些幹糧，對鄢雨說起時，鄢雨不同意。鄢漠也知道，鐔川有去長安的商隊，鄢雨不肯去，便不去吧，讓戴青青再跟著走一段，在武陵出發也好。

而在武陵備下的幹糧，早在來時的路上吃完。因此四十三人只好一路靠野果和河水為生。今天恰逢一大片林子，鄢雨和幾個年輕族人一起進去找果子，誰知內裏竟除了葉子還是葉子，只好空手而歸。

鄢雨捧著一葉水過來，正想給戴青青，卻見她歡呼一聲，一個蹦跳起老高，興奮地撲了上來，他一個激靈，手一抖，一捧水全灑在了自己身上。

戴青青叫道：“鄢祿！你找到野果了是不是？”

只見鄢祿卷著衣袍下擺，裏面鼓鼓囊囊裝滿了東西。她撲上去，七手八腳便開始掀開衣角往裏看。

鄢祿說：“別看了青青姑娘，我沒有找到野果，這裏面是我撿來的幹柴，一會兒生火用的。”

他話還沒說完，戴青青已經舉著一根枯枯的樹幹，啪一下低下了頭。

他安慰道：“很快就到武陵了，到時候咱們愛吃多少吃多少，現在先生火先。”

戴青青唉聲嘆氣：“好吧。”

之後進林子去找野果的族人一個接一個都出來了，有些也捧著一捧東西，但那都是幹柴，果然一顆都沒有找到，真是片不長果子的樹林。

天色漸晚，鄢祿將撿來的柴分作幾堆，分別晃亮火折給點上了，點點火光照亮了一方區域。

鄢豐正和戴青青席地而坐聊著，忽聽她大呼小叫道：“呀，鄢雨你怎麽身上全濕了？快過來，在火邊烤烤。”

鄢雨只好坐過去，讓火烤著自己。

身上暖洋洋的，沒過一會兒戴青青便睡了過去，鄢豐還有話沒說完呢，喚了她幾聲都喚不醒，只好由她去。

鄢雨給她身上蓋了件衣服，然後又再專心烤起衣服來。

不知睡了多久，戴青青朦朦朧朧聽見有聲音在叫喚，她微微睜眼，四周還是黑的，丈遠處火堆還在燃著。正要閉上眼再睡，鄢雨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豐兒別動——”

戴青青一下子坐起身，“怎麽了？”只見鄢豐在另一火堆旁，手捧著裝赤果的鐵盒，盒蓋已經被打開，他現正伸手欲將赤果拿出來。鄢雨在自己身後，驚恐地盯著他讓他別動。

鄢豐奇怪地問：“怎麽了？”他手指已經感受到一絲不尋常的熱氣從盒中冒出，眼看著手指頭就快碰到赤果了，鄢雨一個飛身撲過去，將鐵盒從他手中揮落。盒中之物軲轆轆滾了幾圈，停在黑暗中。

“鄢雨哥……”鄢豐瞪著眼睛驚恐道。

“嘶……”鄢雨在水簾洞中稍稍碰到了赤果一點，無名指指尖有一些灼傷，剛才不小心碰到了，疼得他呻吟出聲。

他有些困難地開口“不要碰赤果。”

“為、為什麽？”

此時鄢富已經急急忙忙地趕了過來，扶起鄢雨，道：“謝謝少族長，謝謝少族長，謝......”鄢雨一擺手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鄢富領意。這才轉頭一把拽起鄢豐就罵：“誰讓你碰赤果的！說，你碰赤果幹什麽！不要命了是不是！”

鄢富當著所有人的面揪起兒子便破口大罵，鄢豐覺得很難堪，小臉一下便垮了下去，淚水盈眶，在裏面滾來滾去。他斷斷續續地說：“我、我只是想看一看聞一聞嘛，一天沒吃東西了，赤果怎麽說也是果子，我就想聞一聞解解饞……”

“你、你……”鄢漠氣絕。

鄢豐急道：“我沒想要吃它，真的沒有、真的沒有，我只是想聞一聞而起，阿爹……”

鄢富實在氣不過去，想打他一下，被鄢漠伸手阻止了：“算了，他不知道，不能怪他。也是我不小心，沒有將赤果放好。”

“不是的族長，是我沒看好這小子，還請族長不要怪罪。”

鄢漠笑道：“你不怪罪，我便不怪罪了。”

鄢富這才將鄢豐放下，又轉頭去對戴青青說：“青青姑娘，能不能麻煩你把赤果放回鐵盒？”

“哦……哦、哦”戴青青早在後面看的目瞪口呆，看不出富叔是個這樣嚴厲的父親，鄢豐只是聞一聞居然都不行。眼見族人都註視著自己，她趕緊上前，拾起赤果，擦了擦塵土，然後放進了鐵盒。眾人見赤果安然無恙回到盒中，才放下懸著的一顆心。

鄢豐抽抽噎噎地問：“阿爹，為、為什麽……”

鄢富給他翻過來覆過去，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看他沒事都沒有，沒好氣道：“哪這麽多問題，睡覺！”說著拽著他回到火堆旁，硬讓他躺了下去。

鄢漠也對眾人道：“沒事了，大家睡吧，明天一早還要趕路。”其他人，包括戴青青這才重新躺下睡覺。

鄢漠將鐵盒在包袱重放好，轉身對鄢雨輕聲說：“我看看你手。”

鄢雨將右手遞上，只見素白的無名指指尖，一點黃豆大小的焦黑，正在一點一點剝落。

“幾時傷的？”

“在洞內，青青摘取赤果時不小心碰到的。”

隨後便將水簾洞內發生的事講給了鄢漠聽，聽完後，鄢漠點點頭：“好在你只碰到一點點，現在焦黑剝落，應該沒幾天就會好的。今日有發生豐兒一事，看來我們日後要更加小心。”

鄢雨嗯了一聲。

“睡吧。”

轉眼間各人又各自睡去，只餘火堆畢剝之聲。

第二天，重新趕路去武陵時，鄢富問鄢漠：“族長，要不要與豐兒明說，免得他又胡來。”

鄢漠搖頭：“再等幾年吧。”

鄢豐還太小，與其讓他費勁去隱瞞，還要擔心他一個不小心漏出來，不如不要告訴他，因此他直到此時依然不知道戴青青與鄢氏、與殺隕斧的關系。

其實昨晚的事已經讓他一瞬間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卻也是怎麽都想不到那層去的，因此他也就把疑問放在了心裏，過不了多久也就忘了。

兩日過後，四十三人終於回到武陵，徑直來到剩餘族人借住的客棧，剛想休息一下吃點東西，卻被告知鄢梓傷重難治、命不久矣。

“怎麽回事，我記得他當初的傷並不重。”

鄢梓在丹穴山上傷的不是很重，沒有隨行去白淵，卻是因為鄢妁的死。而現在，正是因為鄢妁的死，鄢漠與鄢雨走後，他竟閉門不見，不肯讓大夫進來，也不肯讓族人進來。

一名女族人哭道：“他這是要跟鄢妁一起去啊！”

鄢漠只好帶上鄢雨去勸他，卻怎麽勸他都不聽，一心只想就此死去，與鄢妁再不分離。可是再不回村，煉斧的日子又要耽誤了，將他留在這，留幾個族人照顧，也不是辦法，他根本不會聽話讓人照顧。

鄢漠對鄢雨說：“不如求青青再跟我們走一段，回村的路上有個大夫看著鄢梓，說不定還能保他一條命。”

鄢雨想了想，答應了。隨後又去找戴青青商量，戴青青一直在“想念爹娘”和“舍不得鄢雨”二者之間掙紮著，聽到鄢雨這樣求她，也便答應了，只當再給自己一些時間來想想清楚。

……

於是，戴青青陪著鄢雨又走了下去，一直到回到鄢村。終於不得不分別了，她卻發現自己越來越舍不得。

她再次來到鄢豐家，又吃了一餐富嬸做的飯，在鄢豐的小床上睡了一晚，第二日起床洗漱完畢後，換上了來時穿的青碧齊胸襦裙，挽上了雙環垂髻。

差不多所有族人都到齊了，站在村口與戴青青道別，明天開始就要進入煉斧。

鄢豐握著戴青青的手，眼淚汪汪：“青青，不如你別走了，留下來吧，等日後我娶你！”

“啊——？”戴青青張大了嘴。

鄢豐擦掉眼淚，又說了一遍：“青青，不如你別走了，留下來吧，等日後我娶你！”

不等說第三遍，富嬸一把揪住他領子，拖走了。

戴青青莫名其妙地看著鄢豐，鄢雨則在一旁心情覆雜，他一時之間心旌搖動，有些羨慕鄢豐。

他深深地望著戴青青，不知不覺竟道：“不如留下吧……”

戴青青也舍不得鄢雨，可是長安是一定要回去一趟的，爹娘一定已經急壞了。她想不到鄢雨竟會開口留她，心裏不禁又有了希望，高興道：“你等我，我回去告訴一聲爹娘，一定回來看你！”

“你會忘記我的……”

“什麽？”鄢雨說的極輕，她沒有聽見。

“沒什麽。”他擡起頭笑了笑，眉眼悠長，笑靨如花。

戴青青失了神，直想開口讓他和自己一起回長安，可擡頭一看鄢雨身後的眾人，個個滿面悲切之容，戴青青知道他們一定會舍不得少族長，而他是鄢氏族長的承位人，絕不可能離開，也便放棄了，自此便更是暗下決定一定要早些回來看他。

已經是暮春之暮了。

茅舍兩旁花開得正好，粉紅，嫩黃，淺紫，迎著早晨細細的風，緩緩展開，一朵壓一朵直綴得整枝都是，好看極了。

最後揮了揮手，戴青青轉身，下定決心早去早回。

一別又六載，鄢雨立在村口，許久沒有離去……

陌上春色好，只是……不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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