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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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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兒,青青,起來吧,我們要做事了。”鄢雨拍拍呼呼大睡的二人柔聲喚道。

此時剛過四更不久,月掛樹梢,銀芒鋪地,整座山靜的只有花葉細微的窣窣聲,風吹來略有些涼意。但一擡頭看見那不停不歇燒著的火,跳動搖曳,扭轉盤旋,不僅沒有暖和一些,反而如墜冰窖。

鄢豐先揉著眼支起身,小聲叫了聲:“鄢雨哥……”擔憂地望向阿爹阿娘的方向,苦了一張小臉。

鄢雨撫上他的肩,安慰道:“不會有事的。”

鄢豐垂下了腦袋。

他又喚了戴青青幾聲,才見她轉醒。明明困得要死,她卻還拼命掐著胳膊讓自己清醒。雙眼下兩道深深的陰影,滿面的疲憊,鄢雨忍不住摸上她的頭無限憐惜地揉了揉她的頭發,心底塌了一方。

待他收回手時,戴青青也醒了。三人到丹水邊洗漱過,開始做事。

“鄢雨哥,神鳥不是傍晚才會歸棲靈樹,今晨的朝露,它們會喝嗎?”鄢豐七日前進山時得知鳳凰日落時方才歸棲,且止飲朝露。他現在一邊和鄢雨戴青青將混合了其他花瓣汁液的風茄花汁往梧桐葉上抹,一邊問。

“不礙事。這幾日來它們時有不歸,一朝歸棲卻又不分時辰,必定是要出事了,而且就在這一兩天,否則昨日黃昏它們不會是那般作為。退一步講,如若不是今日……”鄢雨回頭深深望了一眼阿爹和族人:“如若不是今日,但凡再拖個一兩天,我們也必活不長久,無論如何只在這一搏。”

鄢雨說的是事實,困於純火的人撐不了一兩天了,而拿不到藍羽,族裏剩下的人也命不久矣!至此,不做也得做。

將三十朵風茄花汁全部塗覆完畢,因附近空氣幹燥,汁液很快被烘幹,形成薄薄一層覆蓋在梧桐葉面,肉眼絲毫不能分辨,只靠近時隱有覆雜莫名的氣味傳來。希望能瞞過神鳥。

一切只等晨露凝集。

半個時辰後,卯時初。晨光熹微,一花一葉皆匍匐在暧昧不明的光線中,仿若蓄勢待發的猛虎。

昨日鄢雨已將計劃告知族人,其中過程步驟與往年無異,只是如今所處環境、性命安危,天差地別。

三人在鄢漠身邊,誰都沒有說話,靜靜等著。鳳凰今早能夠歸棲自是最好不過,若不回,也只好認命。

只是沒想到居然來得這麽快。

卯時未過,金烏未現,空中傳來“即即足足”凰吟鳳嘯,那聲音,融入大地、空氣一般自然熨帖,不由令人一陣神迷。然還未回神,可怕的巨大威壓已傾身罩下,壓迫而拘謹。

一陣強大的氣流後……

頭為雞頭、頷為燕頷、頸如蛇頸細長、背似龜背隆起、大張的尾部乃魚尾、五彩顏色裹覆周身。

鳳凰至。

即使在如此昏暗的清晨,鳳凰的色彩依舊明亮張狂至令人目眩神迷,不忍移目。

此次歸棲靈樹,一凰一鳳皆落在靈樹頂。它們互相依偎,冷眼俯視著地上這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它們從未曾將這些人放進眼內。高傲地昂起頭顱、扇翅、撇腳,一個俯身,優雅地落在繁密的梧桐枝葉間。二鳥在葉間移動跳躍,靠近葉片似乎在嗅些什麽,看著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梧桐止避鳳凰,鳳凰止飲朝露。

如今這一凰一鳳面對滿樹朝露,第一次遲疑了。神物的靈氣讓它們感覺這露水有些奇怪,可是仔細感覺,卻又只能聞到這山上一向的花香,除此之外別無頭緒。

幾日來它們四處尋找香木,此處又不合時宜地出現了一班人,害凰鳥不得不投下純火困住他們,卻也導致連日未能飲得靈樹枝葉上的朝露。它們雖在別處也可以找到朝露,卻無論如何都比不上靈樹上的。因此猶豫片刻,喝下了。

底下的人皆松一口氣。這最難過的一關,或許過了。

風茄花的毒性別人不知,戴青青卻是知道的。縱然不是完整的銷神散,那三十朵下去,尤其其中有二十七朵深紫風茄是古人都未曾見過的生長程度。神鳥倒下,只在片刻。

果不其然,一時半刻後,一凰一鳳雙雙跌落枝頭。之前尚趾高氣揚享用晨露的鳳鳥,意識到不對勁,掙紮片刻發現只是徒勞後,失去神智墜下枝頭,堪堪落在一地香木堆之上,凰鳥在其旁。

神鳥縱已失去神智氣力,但威壓猶存,此時毫無意識地亂沖亂撞,力量反而越加可怕。從四面八方捆住人體,從頭到腳地擠壓,好像下一瞬間整個人都要被扭曲被毀滅了。

所有人,哪怕是昏迷過去的族人,包括鄢漠、鄢雨,悉數承受不住吐出一大口鮮血,更甚者血已經從耳鼻處湧出,眼前黑一陣白一陣幾乎就要暈死。

可縱使再難受、再恐懼,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

風茄花藥性來得快,終因不是完整的銷神散而去得也快。時間比任何一次都要緊迫。

鄢雨一把抹去嘴角的血,撐著地站起身往鳳凰落處走去。

“公子!”戴青青追上一步想去扶他。

鄢雨也不多說,時間根本不允許,他回頭,斬釘截鐵地說:“呆在這裏等著,記得我昨晚說的話。”

他昨晚說,他不讓做的事千萬不要做,萬事有他,戴青青當然記得,她還記得他要自己去武陵找到去長安的商隊。雖然當時沒明白說出來,但戴青青知道鄢雨的意思是萬一他死了,她就自己去武陵……

話說完,鄢雨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而戴青青等在原地,牢牢盯著他單薄瘦削卻沈穩堅定的背影。

鳳鳥趴伏在香木堆上,已完全失去意識,一動不動。它體高一丈,此時整個躺倒,五彩羽毛猶如上好絨毯蓋鋪在地,無端令人心生敬畏。凰鳥在其三丈開外,同樣大開身體趴伏著,五彩長尾曳地。

越靠近,胡沖亂撞的威壓越密集恐怖。鄢雨站在鳳鳥身側,已經無暇去管流血七竅。他斂衽蹲下,伸手在鳳鳥身上尋找藍羽。

神鳥羽毛層層疊疊、厚重非常、冶艷奪目。一色一層,層層貼覆。上有花紋,曰德義禮仁信。藍羽在其中,為三層羽色覆蓋,並不易取。

醒著的人皆屏息凝神看著,胸中如雷擊鼓。

就在鄢雨挑出一根藍羽,一手按著鳳鳥身,一手使巧勁向上拔起時,手下的巨大鳥身竟抽動了一下,然後未及眨眼間,鳳鳥周身陡然間燃起熊熊大火,火從其身下的香木中發出,漸燒漸大,烈火燒得木枝“畢剝”作響,從裏到外彈指已將鳳鳥整個包圍,包括就在它身旁的鄢雨。

“少族長——”所有人失聲大呼,瞪大了眼睛眼睜睜看著那無端烈火將鳳鳥和鄢雨一同吞沒。有的立時撲出火牢,卻一下子被燒著,那種純火燒身的疼痛簡直不是肉體所能忍受,縱使他們忍受得了,可身體本能為了保護自身卻硬生生倒回圈內,然後便痛得不省人事。

“鄢雨!”鄢漠咬牙低聲痛呼,想要沖出火牢,火星子卻倒個方向自動朝他撲來,捂著被燒焦的兩條手臂,他死死咬著牙關暈死當場。

“鄢雨……鄢雨……”

能自由奔走的只有鄢豐和戴青青,被眼前突如其來的沖天烈火震懾地一楞後,戴青青立刻清醒,一邊喃喃叫著鄢雨的名字,一邊瘋也似的朝他和鳳鳥撲去。

奔至數十步左右,大火忽然像是極度痛苦一般劇烈地扭動起來,火苗起起落落、左右搖晃,間或能看見裏面的鳳鳥在掙紮,而鄢雨依舊維持著蹲跪的姿勢,仿若無事發生一般面色沈靜,一手摁著鳳鳥身,一手使勁向上拔取藍羽,身上卻已無一處完整。

幾乎是同時,三丈外一直昏迷著的凰鳥亦是突然暴動,仿佛有感於鳳鳥有難,它一個彈跳躍起,一陣風般掠至鳳鳥身邊,阻止了戴青青和鄢豐的前進。

戴青青正思索如何一腳踢開凰鳥去把鄢雨拉出來,卻見它不僅不幫忙滅火救鳳鳥,反而低頭以喙拾起一旁散落的香木往火堆中扔。兩根下去,那火立時高了一半,火光炎炎燒紅了整個青天。

戴青青氣極怒絕,最是恐懼盈身,她不管不顧地去推凰鳥比她整整龐大了兩個人多的身子,凰鳥紅色的眼厭惡地瞪了她一下,隨後被它毫不費力一下掀翻在地,威壓巨力齊來,一時間血肉模糊,不辨眼前。

鄢豐急著想把凰鳥投進去的香木撿出來,回頭一見戴青青整個血人般,立刻奔了過來。

卻是她一把將眼前的血擦了,眼睛裏尚有血汩汩流出。她繞過凰鳥,去到離鄢雨所處遠一些的一側,嘶聲叫喊:“鄢雨你快出來——”

沒有回音。

火勢還在不斷膨脹。

只有枝斷木裂的聲響。

戴青青脫力跪倒在地,大喊:“你快出來!這麽大火不要命了嗎——藍羽日後再取,你快點出來呀!”

血混著淚從戴青青眼裏不斷湧出,她痛得已經睜不開眼了,反而更加用力地努力睜大眼。她恨鄢雨為何如此不愛惜自己,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他難道連掙紮一下的希望都不給自己留嗎?

除非他已經死了。

“鄢雨你快點出來呀——”戴青青不相信鄢雨就這麽死了,一定是他死腦筋不肯出來,所以她要堅持嘶喊,直到他出來為止。

一地火光,威壓四散,數十處純火火牢囚著一百一十三名或昏死或癡呆的族人,而前方靈樹下,一處更為巨大、火勢更為淒涼猛烈的火堆,最大程度地燒著裏面的鳳鳥和鄢雨,火光沖天,一片區域浸在橘黃暈光裏,照得清晨猶如正午白晝。

戴青青一身是血,雙眼被火和血染得赤紅,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疼,好像蝕骨焚心抽筋斷脈一般地疼,整個人都要被撕裂,碎成一片一片……

當時鄢雨在火內,完全聽不見外面戴青青的嘶喊。而原本已經起出一半的藍羽竟隨著火勢漸猛,正一縷縷散成粉末。他也一頭霧水不知這無名火自哪裏來,自己與鳳鳥恐怕不久也將與藍羽一般被燒成齏粉。

藍羽粉末自手指間滑落,鄢雨心下淒絕,只道此次鄢氏必死無疑。卻不知為何鳳鳥竟又忽然動了起來,且愈動愈強勁,愈強愈往上沖。

他心中一動,憑記憶自那漸漸重新聚攏的粉末中握住藍羽的位置。果然,五彩顏色自火中緩緩重現,然後是它的羽翼、背部、頭腳,直到……鳳鳥裹著周身大火沖天而起!

戴青青和鄢豐跪在火外,只見眼前紅光一閃,一道身影帶著周身火焰沖天而上,尾後拖著長長一縷火帶,那火勾勒出雞頭魚尾的身形,竟是她以為被燒死的鳳鳥無疑!

而一直在旁往火內投擲香木的凰鳥見鳳鳥離開,羽翼大開,毫不猶豫跟著那一抹火帶躍身而去。

顧不得什麽鳳鳥凰鳥了,戴青青手腳並用爬到鄢雨旁邊,所見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鄢雨全身衣物已經被燒毀,焦炭附在身體上冒出縷縷白煙。鳳鳥帶走了大部分火,但他身上還有火在不斷往裏燒著……又或者,戴青青懷疑自己的眼睛剛才是否已被凰鳥弄壞,因為她竟看見那火是自鄢雨身體裏往外燒的,可惜一切太過狼藉,根本也看不分明。

她脫下外衣撲滅了餘下的火星子,陣陣焦灼的氣味傳來,鄢雨身上臉上都是黑漆漆的炭灰,幾乎分不出人形。她恐懼到連哭都沒了力氣,用手輕怕鄢雨的臉想把他叫醒,他卻怎麽叫都叫不醒。

鄢豐在旁哭的聲嘶力竭:“青青,鄢雨哥、鄢雨哥他是不是死了……”

“怎麽會!沒有,他怎麽會死!鄢雨沒有死!”戴青青聲音沙啞,好像是從幹澀的喉嚨裏硬擠出來的一字一句。

鄢雨確實還沒死,他昏昏沈沈中只覺得是在海上浮浮沈沈,全身上下又冷又熱又痛又麻,隱約聽見戴青青在叫自己,想睜眼卻怎麽都睜不開。

剛才在火中時,他就知道,是他大意了。這幾天神鳥的反常舉動,還有那一地的香木……直到此時此刻,鄢雨才恍然大悟,剛進山時那種浮於空氣中絕境的氣息,原來是鳳鳥浴火重生的前兆!

正因此他才會憑記憶握住藍羽的位置。果然鳳鳥涅槃重生,藍羽漸漸在手中重現。那時他已經沒有力氣拔取,只能用盡最後的能力去握住,最後還是靠鳳鳥的沖天之力才將藍羽拔取下來。

在涅槃之時身中銷神散,強大的力量讓鳳鳥一點一點覺醒。

如果他可以想多一層,避過鳳鳥涅槃,也許不會是現在的下場。若是真的再多等一天,避過了鳳鳥涅槃,族人卻支撐不住了,那時又是何結局……好在,不管怎麽樣,藍羽應該拿到了吧……

鄢雨這樣想著,牽了牽嘴角想笑,但面上是被利刃一刀一刀劃破地疼,一動都動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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