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山頭，陽光如金絲繡線一般照射纏繞著一望無際的花海，流水潺潺，花葉無聲，梧桐靈樹靜靜佇立於服帖綿延的花毯，迎著朝陽愈顯華凈昂揚。

如此靜謐美妙的清晨。

除去這落了一地仍燒得不知天昏地暗的凰鳥純火。

昨天夜裏一直到今日淩晨，三人仍不死心地捧著丹穴溪水一次次來回，然而這火簡直猶如有生命一般，搖搖晃晃怎麽都不肯滅下去，剛剛矮下去一些，立刻又竄回原來的高度，繼續自顧自燒著，猙獰妖嬈的火苗刺得人眼睛生疼。

鄢雨身心俱疲來到鄢漠身邊，隔著一層火簾好像隔了千山萬水，觸不到救不得。

可是他沒有放棄，鄢氏一族的少族長，說放就放的話，失去的絕不僅僅是這一百一十三條性命。

“阿爹。”鄢雨喚了一聲。

“唔……”昨晚喝了點水，又昏睡了一整晚的鄢漠其實一直沒有睡踏實，聽到聲音就睜開了眼，藍靛交領直裾被火苗舔得卷了邊，玉白的臉上左一道灼痕右一道黑灰，形狀狼狽。他極緩極緩地撐起沈重的身體，屈起右腿把手臂擱在上面，仰著頭讓自己腦子清醒一些。

鄢雨席地坐下，環顧四周，道：“阿爹，接下去怎麽辦，昨天鳳凰沒有回來，但是我滅不了火，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鄢漠擡頭，嘆了口氣，聲音時有時無，沙啞得好似不是自己的：“既然接下了高祖之命，鄢氏早有隨時性命不保的準備。這百人性命事小，我怕這次殺隕斧鑄不成，東郡隕石失控、皇上降罪，不知還要死多少人……原本以為不傷一人性命取到了千年青角可以免下一次奔波，想不到這麽快就出了意外。”

鄢雨道：“以往每一次鑄斧取材，雖然危險，卻也不至於像今次這般毫無頭緒，恐怕白淵那裏也不會順利。”

揪心地看著被火牢團團困住的族人，那裏男男女女，都不過是普通百姓，個個情狀不堪，最小的不過十一歲……

鄢漠深吸一口氣，道：“先不說白淵了，眼下還是還是取藍羽要緊。你說神鳥昨日沒有回棲靈樹……我被困在這裏幾日時醒時昏，醒過來時竟也沒有見到它們，五日前凰鳥突然發難，看來它們也出了事……不知這幾日棲息何處。”

鄢雨環顧著四周被燒得焦漆漆的花樹地皮，道：“這裏被燒成這樣，它們恐怕是在山中另覓地方取食去了。”

梧桐止避鳳凰，鳳凰止飲晨露。

“此處被凰鳥自己燒成這幅樣子，想是如你所說另外找好地塊去了，可是應該不會離開這丹穴山，早晚得回來。”鄢漠道。

他收回望著族人的視線，忽然回頭斬釘截鐵對鄢雨說：“立刻下山，去最近的縣城。”

“阿爹？”鄢雨不解。

“銷神散用完了，五天前我們剛把一半的銷神散抹到枝葉上它們便飛了回來，之後一直被困在火裏，我身上備用的另一半早在當時被火燒得一幹二凈。”

知道沒有銷神散拿取藍羽就是癡人說夢，凡人根本鬥不過神鳥，哪怕鳳鳥肯乖乖趴在地上任人拔它身上的毛，那股威壓也不是人可以承受的。

盡管如此鄢雨還是有些猶豫，“萬一我們下山時那一凰一鳳回頭，當日凰鳥手下留情，下一次肯定沒這麽容易。”

“我知道，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殺隕斧不鑄不行。”

下了決心，鄢漠堅定地看牢兒子，沾滿灰塵的面龐棱角分明，黑如曜石的雙眼不容一絲異議。

光潔的額上早已冷汗涔涔，鄢雨放在地上的素手漸次收攏，抓了一把落花在手掌中，感受到燒焦的花瓣在手裏漸漸化成齏粉，只覺得自己此刻的心大概也不過如此。

“好，我快去快回。”

起身離開鄢漠所處的火牢，找到陪著鄢豐的戴青青，對他們說明了情況。

戴青青皺著臉抱膝坐在地上，原本乳白色的裋褐已經染成灰色，身子蜷成一團灰頭土臉的。幫不上任何忙讓她十分苦惱，雖然只與鄢氏相處過個把月，可是族人對人好她都看在眼裏，著實不想他們出事。

現在知道環境比之她想象中更為艱險，好不容易刻意去忘掉的鹿吳山上的一幕幕又在腦中如畫軸展開。

而且，看到鄢雨從進山開始不曾放松的疏眉，這種擔憂就會無限擴大，擴大到似曾相識的地步，好像半輩子就在這種心境下度過了，攪得人心生疼，只覺胸口氣血翻湧，千年蠱雕那一啼的威壓又當頭罩下。

怎麽回事？

這是一種什麽感覺？

“公子，我們趕快下山！”戴青青一手拍上鄢雨單薄的肩膀，想著趕快下山買到迷藥，取藍羽、救族人。

看著先前戴青青臉上迷惑又痛苦的表情變化，鄢雨蹲下，輕柔地執過戴青青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放到面前，看了眼問：“傷怎麽樣了，山裏比山下涼得多，手有沒有疼？”

自從被尖石破了皮傷了經脈，平時沒什麽，戴青青的手在刮風下天氣涼時就會酸得發疼。

手臂聽話地放在鄢雨溫熱的掌心裏，戴青青另一手撩起衣袖，露出半截藕臂，那上面還有一大塊青紫，不甚在意道：“沒事，你看瘀痕也快好了，等我回家了讓爹再看一看，保管比以前還靈活。”說著她抽回手上下左右甩了甩。

鄢豐傷也好得差不多了，原本不願意離開阿爹阿娘下山，但鄢雨知道如果鳳凰真的回來，多一個人留在這裏就多死一個人，因此好說歹說硬是拉著他一起往下山的方向去。

三人離開靈樹時是卯時初，埋頭走了一路已是巳時末將近午時。

哪怕再心切，可是將近兩天沒有吃飯，只靠一些聞著香吃著澀的花瓣，和溪水維持，終於耗盡了體力不得不暫停下來。

搖搖晃晃來到丹水邊打算洗把臉再喝幾口水撐一撐。

下了山到最近的縣城前又要啃野果吃野草。

丹水一如進山時一般瀅亮凈透，映刻著一碧如洗的湛藍天空，枝椏橫伸過溪面的桃枝，還有三張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臉。

合攏手掌捧起一捧水，咕嘟咕嘟像喝瓊漿玉液般吞下去，三人都頓覺一陣冰冰涼入腹，連日的精疲力竭，讓幾口涼水凍得全身僵硬，連腦子都有些僵住了。

擡起埋在手掌中的臉，放眼遠眺，山體大似平原，一望無垠的丹穴山，這樣恍如仙境的山色，何時才是盡頭？

鄢豐“咚”一聲一屁股坐下，喘著粗氣放松自己。戴青青見狀也學著想坐下歇歇，誰知她離得水太近，腳下一滑竟噗通一下投進了水裏。

晃神間身畔一抹灰白身影直向水中，岸上二人又驚嚇又無奈，鄢雨剛想跳下去把人撈上來，嗆了一口水掙紮了幾下的戴青青卻發現此處溪水淺不過腰，自己勉強扶著岸站穩了。

其實丹穴溪水澄澈透明，只一眼便看清底細，因此鄢雨和鄢豐才有時間小小感慨一下。

出此大醜，戴青青十分羞愧，低頭扒著岸作勢往上爬，鄢雨鄢豐趕緊伸手去拉。

兩個人的手指剛觸上戴青青的手臂。

“慢著——”戴青青維持著浸在水中雙手扒岸的姿勢，大喝一聲。

鄢雨被她嚇得心一緊，與鄢豐同時出聲：“怎麽了！”

周圍頓時安靜了，三個人保持著各自的姿勢靜止數息，然後才聽戴青青因為興奮而略帶顫抖的聲音：“這、這、這這這……莫不是風茄花？”

她站在水中，上身緊緊貼著岸邊，下巴幾乎要貼到被花瓣蓋得嚴嚴實實的地面上去，兩眼放光盯著地上看。

“是地上有什麽問題嗎？”鄢雨問，不自覺加重了手上抓住她手臂的力道。

戴青青卻像失了魂般不再說話，而是伸出濕漉漉的手，摸上一株淡紫色的小花，手一較勁，將那原本在風中顫巍巍的花連根拔起。

然後兩人便看見她將那花拿到眼前，翻來覆去看了又看，聞了又聞，開始咧嘴傻笑。

鄢雨晃著戴青青的手臂，叫喚：“青青、青青，你醒醒，到底怎麽了，這花有問題嗎？”

戴青青一下將那淡紫小花舉到鄢雨眼門前，興奮地說：“鄢雨我們不用下山了，你看、你看這是不是風茄花？”

鄢雨對草木不甚了解，哪裏知道是不是，擔憂地看著半個人浸在水裏的戴青青，怕她著涼得緊，扶住她的腰便將還處於興奮中的戴青青從水裏拽了出來。

上了岸，整個人濕淋淋的戴青青依舊處於興奮中，手上抓著花，不時擡頭對牢二人呵呵笑，好像撿到什麽寶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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