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由青白轉為緋紅，光線漸漸亮了，從一片一片疏疏的雲後溜出來。不遠處青山如黛，洵山就在村子後連綿起伏，山色、天色在低低的雲邊銜接得恰到好處。

一來到隊伍前，戴青青就見到一名手拿一件紫色物什把玩著、似若有所思的男子。男子應該有點年紀了，但著實五官端正，風采卓然。同是身著墨色交領直裾，發絲齊整，氣度顯然比鄢雨沈穩許多。

戴青青雖不聰明，但也猜得出這位一定就是鄢氏一族的族長鄢漠。

鄢雨帶著她來到男子身旁，輕聲道：“阿爹，我帶青青過來了。”哈，果不其然，戴青青對於自己的猜人度物的本事又提升了一個檔次的信心。

見過阿爹後，鄢雨回過頭向戴青青介紹道：“青青，這是我阿爹。”

“嗯。”戴青青微笑，正欲向族長大人行個禮，只見一抹黑色身影已越過鄢雨迅速朝自己撲來，待她反應過來，鄢漠已經摟著她，身後龐大的隊伍也因此停了下來。她吃力地扭扭頭，只見眾族人都心滿意足地看著他們摟在一起，心霎時涼了一半，難道她的春天不應該是鄢雨那樣的人嗎？她可是從未想過給人家填房續弦的……再看看鄢雨，都是與眾人一樣滿足的神情，看來他是看不上自己……

正暗自神傷，寬大的懷抱已經放開了她。鄢漠豪爽地大笑三聲，興致勃勃地盯著她：“我在山中得知有人來了，原本想早點回來的，奈何實在脫不開身，好在鄢雨提前回去看了你，怎麽樣？在鄢富家住的還習慣吧？”

“習慣習慣，嘿嘿，嘿嘿……謝謝族長關心。”嘴上這樣應著，戴青青心中卻早已是另一番念頭：原本以為族長之尊，果然風采卓然，氣度沈穩，哪曾想一開口，面上五官靈動不說，竟一見面就當眾摟抱，看來鄢村之所以人人都這樣熱情，也是族長教導有方的緣故。

一聽她說住的習慣，鄢漠又是哈哈哈大笑三聲，拍拍她肩膀，隨後轉身下令隊伍再次出發，期間鄢雨一直面帶微笑在旁看著。

鹿吳山距鄢村一千四百裏，沿途人煙稀少，一直到離山下不遠處才有個尚算繁華的鎮子。一路風餐露宿半月有餘，終於在傍晚時分抵達元比河，過了河就是梁鎮。此時各人身上準備的幹糧都消耗的七七八八，因此一行人打算過了河直奔梁鎮，在客棧休息一晚，備足幹糧，明早出發，日落前就能到達鹿吳山。

巴水繞道茲城，經元比河入長江，此處梁鎮在河端，水流湍急，河岸兩旁盡是被卷起的白浪，拍打在低矮的河堤上發出陣陣巨響。

一百十六人站在河旁，絲毫不見船只的蹤影，夜色越來越明顯，幾乎已經看不清對岸的小鎮。戴青青不禁對天長籲短嘆，難道自己第一次出門遠游就要止步在這裏了嗎？

身邊鄢雨見她愁眉不展，似乎知道她在憂什麽，忙安慰她道：“放心，我們有船，過得去。”得知有船，戴青青馬上四處張望：“船在哪裏，我不記得出發的時候有人扛著船呀？難道你們的船是那種傳說中可以放在口袋裏，隨時可以放大縮小的如意鐵環船？”

鄢雨一手插著腰，皺著臉啼笑皆非：“什麽呀，我族尋找鑄斧材料，走過這條路不知道多少回了，就是我，都走過三次了，你說我們會沒有準備嗎？”經他提醒，戴青青一想倒確實如此。可是她覺得，自己畢竟是頭一回跟他們過來，一時反應不過來也是正常的，這個少族長，用不用笑得臉都皺在一起了？唉……他果然是看不上自己。

聽見兒子和青青的談話，鄢漠笑著湊過來道：“我們這就去把船拖過來，青青，要不要一同去？”

“也好，那我們走吧。”戴青青卷卷袖子跟上一部分族人拖船去了。

就在河旁的一片小樹林裏，大家依著記號找出十只一早藏好的木船，四人擡一只，要趕在天完全變黑前過河。

鄢雨原本不讓戴青青擡，可她執意要擡。一來，家裏是開小醫館的，人手不夠的時候，都是她幫著爹娘搬搬擡擡，甚至幫著把行動不變的病人從門口抱進來也是有的，所以這麽點活，對她來說根本不算活；二來，作為漢代新女性，越被人看不上，越要有骨氣！一定不能放過任何一個展現自身魅力的機會，怎麽能因為一個看不上自己的人而在他面前自暴自棄得過且過呢？因此，她決定先從展現自己的巾幗鐵腕開始，力氣大，乃其中一項指標。

原本靜謐的林子這會兒已經被窸窸窣窣的聲響充斥，因為有草木遮掩，更顯灰暗，鄢漠走在最前指揮大家加快速度，此時戴青青和鄢豐，還有另外兩名族人擡著一只船殿後。

“這艘船看上去挺大的，其實也不是很重。”戴青青吐一口氣，笑得有些得意。

“你不覺重就好。”鄢雨看她說是這樣說，可才一時半會兒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汗滴噙在瑩白如玉的肌膚上，和耳邊的玉色發環交相輝映，倒也有趣。他把船身往自己這邊又斜了斜。

出了林子，戴青青擡頭，太陽已經幾乎在天邊沈沒。跟上前邊族人的腳步，她騰出一只手擦擦汗，低頭時卻發現靠近自己的這邊船身上有塊凹凸不平，剛才林子裏光太暗沒有發現。她沒有多想，一用勁，就把它掰了下來，放到眼前一看，原來是一小塊木片，大概造船的時候沒有打磨平。可她還是詢問了一□旁的鄢雨：“鄢雨，你說船身上有多出來的木片我可以把它拿下來嗎？”鄢雨隨口答道：“既然是多出來的，留著也無用處，扔了吧。”

“哦。”於是戴青青一揮手把它扔了。

一群人七手八腳終於把十只船放入河中，不需族長指揮，大家已經開始井然有序地上船，隔了幾艘船，鄢漠叫道：“鄢雨，你就在最後和青青一艘船，看好大家。”

“知道了。”鄢雨答了一聲。

看到其他人都已經上了船，鄢雨撩起袍腳先行上去，然後伸手接住了戴青青，連同最後十一位族人也一一登船，開始往河對岸劃去。

眼看著天越來越黑，河上開始起霧，所有人都有點焦急，可也沒有辦法，只能盡力往對岸劃。鄢雨他們的船原本就在最後面，此時雖也賣力劃著，可與前面的船只竟是越離越遠了。負責劃船的鄢祿首先察覺：“少族長，這不對呀，怕是哪裏出問題了，您快檢查檢查。”

聞言，鄢雨立即點上火折子，沿船身四處照了照，最後在角落裏發現一個拇指大小的洞，他倒抽一口涼氣，十三個人的重量壓下來，洞口將將沒在水中，此時河水正源源不斷地灌進來，水浪聲大，剛才根本聽不見這水進來的聲音。

避免船上的人驚慌，鄢雨迅速鎮定下來，才告知大家這個事實，眾人在微弱的火光下低頭看，這才發現一擡腳，漫船底的水，正滴滴答答從腳底落下。他們已經快到河中央了，此時水到腳面，往前劃也不是，往後劃也不是，離得最近那條船也不知過河半了沒有。

鄢雨小心翼翼起身，雙手攏在嘴邊開始呼救，很快得到回應，大家松一口氣，全部彎腰開始往外舀水，只等最近的船只通知已經上岸的人來相救。

戴青青自從聽到船上有個洞，就一直心驚膽戰，此時正躲在一旁拼命地舀水。鄢雨過去小聲地問：“青青，剛才那塊木頭……”她尷尬地笑一笑，靠到鄢雨身邊拉過他的耳朵湊上去：“你可千萬別告訴他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萬一他們知道是我幹的，一定不準我同行，我一個人真的找不到回長安的路……”她一邊說，一邊另一手也不停著，繼續往外舀水。

鄢雨聽她說得那麽委屈，忍不住想笑，不過還是憋回去，正色道：“知錯能改就是好孩子，況且，這件事我也有責任，既然大家都是無意之失，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的。”戴青青見他這樣講義氣，十分感激，也松了口氣。

然而很快，他們又欲哭無淚，前面的船不知怎麽回事，過了這麽久還不出現，原本應該不會離得太過遠的。萬一是因為這霧而行歪了方向，這畢竟不是海，到總歸會到，可當真等到那時候，不知他們的船還撐不撐得下去，水已經沒到腳踝了。

這時水面一陣大幅波動，船只大起大落，水罐得更猛，船上十幾人人人站立不穩，東倒西歪。鄢氏族人自小習水，鄢雨見狀只得通知大家準備下水，初春晚上的河水冰冷刺骨，況且元比河一向水流湍急，實在萬不得已他決不想族人涉險，事到如今，只能往回游。

“青青你不會水，呆會兒你抓緊我，我們得游回去了。”鄢雨道。

戴青青已經慚愧得沒臉見人，一個勁跟他說對不起，被鄢雨輕聲制止，將她拉過來：“一會兒我先下，你隨後。”

說話間水又沒過腳踝寸許，船身已然大半沈入水中。

噗通噗通幾聲，有族人下水了，鄢祿剛下水便凍得呲牙咧嘴：“呼，這水太冷了，不知道你們婦人和姑娘家受不受得了。”他不無擔心地看著船上連同戴青青在內的幾名女族人。

受不了也得受，鄢雨隨後下水，他也是被凍得面色青白，穩定後，伸手去接戴青青，剩下的人也從其他方向準備下水。這時旁邊傳來了船只行近的聲響，眾人大喜，連忙尋找，果見有船只從斜刺裏劃來，之前果然是行歪了方向。

劃船的鄢韜見著這架勢也是嚇了一跳，因為看過去他們根本就是站在水面上了。他趕緊劃快兩下，漸漸靠上將沈的船，大家一個接一個上去，鄢祿和鄢雨直接踩水游過去再上船。待所有人離開，船只堪堪完全沒入河中，船上一十四人趕忙掉頭往對岸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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