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我知道他就生活在周邊並且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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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盛畢業後從事什麽行業什麽工作,我不曾打聽,但看似是個閑差,我甩臉色走後的一個月裏,他隔三差五就會對我進行“問候”,在工作日,大白天,我正忙的時候。

問候內容並不覆雜:書籍分享,音樂分享,天氣分享,豆瓣雜文分享。他身上的直男氣息愈演愈烈,導致我毫無回覆的欲望。分享這些有什麽意思?我這麽大個人,網絡這麽發達,無處獲得這些信息麽?

我不得不變成一個不解風情的女人。有天中午我從圖書館出來急著去教授辦公室開會,但突然天降大雨我卻沒有帶雨傘,正巧郁盛發消息過來說午後有陣雨,我一下子氣壞了:“你好煩!我要拉黑你了!”

“難得你忍了這麽久。”

“是,我忍無可忍,你馬上閉嘴吧。”

我真想爆打他那可愛又不失莊重的狗頭,鑒於時間緊迫,沒時間再跟他牽扯,閉了手機冒雨直奔教學樓而去。

李教授這次約談是針對我的論文,她覺得沖權威期刊的希望不大,並且指出我的弊病:太過於教條主義,主觀能動性不足。她認為這些問題出於閱讀量過少,我的所有引用局限於以文章主旨為核心的相關文獻,如果能拓寬思路,結合現當代實際情況進行發散和主題升華可能會更好。閱讀並不是一兩日能成就的事,我讀碩士和博士的這些年確實目光狹窄,腦子裏填了太多的專業知識,而忽略了專業以外的東西——可惜時間不夠用,光顧著專業以內就已經夠我死大片腦細胞。

在閱讀習慣和運動習慣的養成上,我遠不及段林安,她能做到真正意義上的無功利性閱讀和運動。這兩項成了她人生碎片之一,少一片都無法拼湊。在我看電視的時候,她經常舉著書躺在沙發上,眼睛在閱讀,雙腿還能踏空中自行車,為此我常常去戲弄她打斷她,現在,我倒要去求著她帶帶我了……

11月的一個周末,我讓她來我這裏吃飯,此前一周她都沒有來,我想她總會答應我了吧,特意提前準備好紅燒大蝦和梅菜扣肉。然而她還是不來,說話聲音也悶悶的,不太對勁。

我追問:“到底出什麽事了,你告訴我啊?是不是彭柯對不起你?”

“你別亂說,彭柯挺好的。”她忙打斷我,“是我家裏。”

我默默給彭柯道了個歉,問:“家裏怎麽了?”

“我哥哥他得了急性白血病。”她無力道。

“你親哥哥?”

“嗯,暑假我回去那會兒他就總是傷風感冒免疫力差,上周剛查出來,還是高危型的。”

“太突然了……”我驚得說不出話來。在我印象裏,段林安的大哥一直都是身強體壯,能撐起半個家那樣的存在,好好的一個人,怎麽能說病就病了。

“我也覺得很突然,那怎麽辦呢……我現在上班回不去,只能打錢回去,我跟他說了趕緊聽醫生的話進醫院化療,但他不肯,家裏人都在勸他。”

“為什麽不肯?他兒子只有幾歲大,總不能沒有爸爸!”

“站在他的立場又是另一種想法。看這個病需要很多的錢,無底洞,能不能治好還不一定。我哥哥他很節儉的,平時工作起早摸黑,大錢卻不花幾個,我們那兒人都說他摳門……其實他對家裏人很大方,凡是我嫂子和侄子想要的,他二話不說就買了,對我爸媽也是。他肯定是想讓家裏人過沒有憂患的後半生,如果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也……”

聽她這麽說,我心裏咯咯噔噔不是滋味,當年我也曾經歷過這一切。姐姐最終走得幹幹凈凈,所有一切都留給了我。

“我再等等看吧,再拖下去,其實沒有住院的必要了。”

“已經到了這麽嚴重的程度了嗎?”

“是啊。”

命運對人的戲耍翻來覆去就那幾樣,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出身貧窮低微的人好像總是更容易因為一些變故而破碎。我後來才知道段林安的大哥14歲就進入社會,跟著裝修隊四處打拼了,她高中讀了5年的費用都是大哥賺來的。後來裝修隊連續遇到投訴最終解散,他沒有學歷和人脈再找同行的工作,治好進了家附近的化工廠。那家化工廠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前兩年一次爆炸,死了好幾個人,多人受了不同程度的外傷,他就是其中一個。活生生的年輕軀體,浸泡在有害氣體和輻射之中多年,不生病也難啊。他的命運讓人同情,見到段林安時,我就不由得心痛起來。

段林安工作不過四五年,在上海這座高消費的城市攢下的錢不算太多。但還是全部打了回去,她哥哥在家裏人的勸說下含淚進倉,農歷新年之前,醫生為他安排了3次化療。

我問她:“你要回去看看他嗎?”

她說:“想啊,但我就怕他覺得對不起我。”

“怎麽會。”

“怎麽不會。我好累啊,小艾,我希望他不要在意錢,不要在意我,就像我十幾歲的時候跟他哭著鬧著堅決要把書讀下去一樣,他能不能狠狠心,也要求自己好好活下去啊……”

我環上她的脖子盡力安撫,能說的只有貧乏的一句:“沒事,都會好的。”

12月中,上海第一次下了雪,那天氣溫零度上下,地表溫度高,落雪並不能積攢起來,而且風刮得極大,窗縫裏直鉆進惡鬼的嘶吼。我跑去窗邊看狂舞的那幾縷,想起早些年的那個漫長的雪冬,心裏頭不免澀然。

我拍了好幾張照片,想著挑一張發朋友圈吧,卻感覺太隨大流。但是很久沒更新,實在不知道發什麽,所以還是選了一張,配的是杜甫的《對雪》:“亂雲低薄暮,急雪舞回風。”

你們肯定都能猜到我這一個只會讀書的死腦筋為什麽會算計朋友圈的發送頻率和內容——因為我有點想郁盛了,我知道他就生活在周邊並且樂意重新進入我的生活,我的心是踏實的;但他被我一唬就退,我又是不踏實的。若即若離的關系更讓人焦灼。

在我放言要把他刪了之後,他不找我了,而是用給我朋友圈點讚的方式來彰顯自己的存在感。

上一次我發朋友圈分享一首歌時,他不僅點了讚,還評論說:“這不就是我之前發給過你的麽,現在才聽……”

我回覆他:“是嗎?我今天第一次見這首歌。”

我們兩人之間都保有一定的高傲,絕不以卑微的方式去試探和討好對方,即使是評論,你一句我一句也夠了。

他這回說:“數月消息斷,愁坐正書空。”

同樣出自《對雪》。可我明明發的是頷聯,他卻接尾聯,還擅自改了一個字。我多回了一句嗆他:“就你會抖機靈!”

“承讓承讓,你懂就好。”他大張其詞。

我沒再回他,不過多久,他來私聊我,問我到底懂沒懂。

“我幹嘛告訴你我懂了沒?”我沒好臉色。他這招數又酸又土不像話,但成功激起了我內心的波瀾。

“拐彎抹角,看來是懂了。”

“你很煩,郁盛,為什麽總是說一些廢話,又不是做作業,需要你給我講題。”

“以前做作業我也沒給你講過題。”

“……”

“因為你不需要,以及看不上。”

“你知道就好,不必說出來。”

郁盛破天荒地發了個鬥雞眼的表情,然後問:“你這兩個月在做什麽?”

“學習。”

“除了學習呢?”

“沒有其他的。”我沒有耐心和他扯。

“那就好。”他牛頭不對馬嘴。

我隔了一段時間沒有回覆,他又問:“有時間出來一起吃個晚飯麽?”

“我自己在家吃。”

“吃什麽?”

“冰箱裏有什麽就吃什麽。”

“你會做飯嗎?”

“你說呢!”

“介意多一雙筷子嗎?”

“介意。”

“夏艾,你確定要一直這麽拒人於千裏之外嗎?”

“我拒人於千裏之外,是嗎?你來過嗎?”

“有什麽就直說,不要繞彎子了。”

我估摸著他也快對我失去耐心了。上次我罵了他,但是沒有罵完,最後一件沒有一吐為快的事還憋在心裏:“那個和你手拉手逛商場的女人是誰。”

“原來你在意這個。”

“沒有在意,只不過被我撞見了,我總不能裝作不知道,還單方面接受你的示好吧。奪人所愛不是我能幹的事。”

“奪人所愛?誰是誰的愛?”

“你再給我岔題!”

“她是我們大使館曾經接待過的一個瑞士籍華裔,我只不過帶她去相館拍照,她要與我親密無間我也沒辦法,說到底,她是客人。”

“這麽簡單?”

“你要多覆雜,她早就回瑞士去了。”

“話是你在說,我不得不信你。”

“是啊,不得不信我。”郁盛自嘲說,“我什麽時候淪落到說句話‘不得不’被人相信的地步了?”

“問你自己。”

“所以你明白‘數月消息斷,愁坐正書空’是什麽意思了嗎?”

見我不言語,他便自問自答:“是我很想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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