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我們希望她能覺得自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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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他之間的很多事情發生得不明不白,接吻,牽手,乃至上/床。

跟他上樓後我緊張過也後悔過,但是一想到他要隔天就要走,我的原則就被拋到了腦後。這件事在我們之間發生得自然又順暢,沒有太多考量,說做就做了。郁盛平時看著一派正氣的人,在床上其實挺生猛/野性的。他會使壞,擅長發洩,我能聽到他悶悶的低哼夾雜在過速的呼吸裏,像奔跑前進的小馬一樣充滿了年輕的活力;他會不知疲憊地吻我,也會說自己好累好累,在床上,他是不被掩蓋的真實。聽他們說,女生第一次怎麽怎麽痛苦,但於我,荷爾蒙調動到了巔峰就不會感覺痛,心理上的歡愉也是前所未有的。而且我抱著他的時候,竟然有一種歸屬感產生:他曾經馴養了我,如今我也成功馴養了他。我們互相征服,彼此聯系,馬上就是雙方的唯一了。

可是一夜的激/情過後,我們之間到底變化了什麽呢?

第二天上午,他親吻我的額頭,說他馬上要走。

我問他:“什麽時候回來,會來找我嗎?”

“冬天吧,不一定,要看具體情況。”

他獨自穿戴整齊,收拾好所有的物資,由於荒廢了一夜,精力有限,便讓我自己打車回學校。

“我不能去機場送你嗎?”

“我叫了裴元來開我的車,他會送我的。你回去好好休息吧。”他拍拍我的臉頰,“等我回來再說。”

想到裴元,我也覺得不便跟他碰面,按他那八卦的勁兒,肯定會懷疑我跟郁盛之間發生了什麽。於是我點點頭。

那就是我在讀研究生之前見到他的最後一面。那個難熬的冬天,發生了許多比我們上/床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2009年底,姐姐突發腹瀉一周都沒有好,去醫院掛了消化內科檢查,腸胃沒有大問題,但是高燒轉低燒,低燒又轉高燒,用藥後也沒有恢覆的跡象。醫生研究既往病史後建議我們做全身檢查,聖誕節那天結果出來,姐姐肺部和胸/部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腫瘤轉移。

我和姐夫被醫生叫到他辦公室,他的我們說明了情況:“家屬要先調整心態,病人回家後,保證她營養跟上,盡量保持愉悅的心情,也有利於延長壽命。”

李毅良聽不懂,或者不想聽懂,問醫生:“好治嗎?”

醫生搖搖頭,擺擺手,我們兩個人的天瞬間塌了下來。擔心了那麽久的事,最終還是發生了。

我忍住哽咽:“醫生,我姐姐還有多久?”

“好的情況有百天左右。”

醫院不再願意收容她,我們只好帶她先回家。經過一番折騰,她對自己的身體狀態心中了然,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她問李毅良:“我是不是不好了?”

我本想瞞她一段時間,找找關系送她去上海看了再說,但是那李毅良是個傻的,被我姐姐一問,直接淚流滿面,再想瞞就瞞不住了。

“讓我回鄉下吧。”她嘆了口氣,即使內心再怎麽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她也只能接受:生死在天,人各有命。

我們愁得幾天幾夜沒有睡好覺。到了夜晚,我縮在冰涼的被子裏發抖,心想著難道就只能等死了嗎?姐姐身體狀態很差,血小板低,貧血嚴重,根本不是醫生嘴裏的“好的情況”啊。她那有氣無力面色枯黃的樣子,仿佛隨時都會倒下一般,多看一眼都會覺得異常心痛。

元旦過後,姐姐只能躺在床上了,一日三餐需要人照顧。李毅良拿著病歷本去各大醫院咨詢過,他們都是拒絕的。我又在百度上搜索晚期病人延長壽命的方式方法和一些中藥偏方,直到搜出來有個結果是吃**肉,我才徹底放棄了這個軟件。

晚上小黑會乖乖睡在檐廊下的幹草堆裏,我披著衣服下去看它,它就翻轉過身子露出肚皮給我撫/摸,還發出了咿咿呀呀似小孩說話的叫聲。小黑是忠誠的夥伴,是我和姐姐信賴的守護者,無論發生任何事,我們都不會動它的。

元旦時郁盛跟我通了個電話,他向我道歉,說是夏天一定會回來參加畢業典禮,等到那個時候再見我。我因為姐姐病情心中難有喜悅,只說一聲好。

“這麽冷淡,發生什麽事情了?”

“沒什麽。”我沒有想好怎麽跟他說,05年他家拿來的30萬已付諸東流。

“你不老實,我去問段林安。”

“你問她幹什麽!她又不是我肚子裏的蛔蟲。”

“那你肚子裏的蛔蟲是誰,我去問問他。”

“西洋的開化怎麽讓你變得這麽貧嘴?”

郁盛不否認,說:“可能我本性就如此吧。”

他追問我保研的進度,我說基本落實了,下半年把論文解決掉就行。實習之類我沒有心思再去做,段林安說會幫我在她單位弄個假的實習證明,也算是幫我分擔了一部分憂愁。

“行,等我回來,我們一起畢業吧。”

“好。”

我大四階段,易升已在北大中文系讀了半年,他得知我選擇留校感到很可惜:“你應該選擇考研。”

考研?十二月末正是傳來噩耗的時候,我真慶幸自己沒有準備考研,即使準備了,也不會發揮得多好。我甚至可能會棄考。他把我的精神力想象得太強大,想當年高考我就放棄過好幾次。

一月份,姐姐的癥狀還只是虛弱,到了年後元宵節那會兒,她的痛癥已經發展到不可忍耐的地步。她終日在床上翻滾,止痛藥也不再有效,我跟李毅良商量後,決定將她送去附近的療養院。那裏有溫柔的護士,還有一堆同病相憐的病友,我們希望她能覺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在困境中掙紮戰鬥。可是我們也知道,這是一場打不贏的仗。

方便的只是讓她和那些人一樣接受自己必將離開的事實,必要的時候能拿到杜/冷丁之類的止痛藥。

姐姐的身體如秋草逢霜一般迅速消弭,我每天都祈禱奇跡的發生,好讓她過了冬天重新生長。我去過佛堂和天主教堂,可那裏的人告訴我,造物主只可保她幸福往生。

最後的那段時間裏,我的整個人變得低沈萎靡,除了照顧姐姐之外,沒有心思做任何事情。同學聯系不上我,段林安的消息我也鮮少回覆,世界暗淡下來,我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希望。你們感受過嗎?親人的生命一步一步離你遠去,但你卻不能抓住一丁半點兒,其中掙紮和無奈,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

2月下旬的一個午後,陽光普照,她讓我找輪椅來,說是要出去轉轉,曬曬太陽。我照做,姐夫把她從床上搬下來,她已然瘦成了皮包骨,不占多少的分量,這消瘦的人啊,飽滿的生命體被病痛抽得精幹。我還記得在2005年,姐姐以前曾是一個胖子,四肢健碩有力,能炒得動20人份的澆頭,能在高熱的鍋爐前站一整天。

她不要姐夫陪,我一個人推她下樓。

她最最喜歡的季節就是春天,而她的名字也叫夏春。春的生命,停滯於凜冬。

初春的氣息很好聞,有綠草的鮮味。我帶她去桃花密布的地方駐足,陽光落在她枯黃的臉上。我問她冷不冷,她說不:“我也不覺得疼。”我蹲在她身側靜靜地看著她,她忽然伸手摸我的臉頰:“小艾,你長大了。”

我腦海裏有個聲音響起:“夏艾,你不能哭,姐姐馬上要跟你做最後的交代了。”我便死死忍住不哭,微笑著問她:“是不是變漂亮了?”

比起費力地點頭,她只眨了眨眼睛。我握住她的手,貼在溫暖的左側臉頰上:“姐,你放心,我會做一個漂亮又優秀的女孩,永遠都不會讓你失望。”

“我不擔心,我相信你,只不過……我怕你一個人在世上,沒人保護你。”

聽到這些,我的眼淚嘩然而落。我趕緊側過臉去把淚水擦幹,卻發現怎麽也擦不幹。最後我趴在姐姐輪椅邊低聲啜泣起來,她的手搭在我的背後,就像我七八歲時,她也會安撫亂發脾氣不懂事的小女孩。

姐姐是一個充滿母性的女人。到最後也是。她把所有應該給阿琨的母愛給了我,眼裏心裏從來都只有我一個人。我知道對於外面不知情的人而言,她是一個自私殘忍的母親,也許整個郁家都會這麽認為,但對於我,她永遠是世界上最無私,最慷慨的那一個。

那天晚上她離開了,外面下起了細雨。護士宣布死亡時間時我反倒沒有哭,而且一遍一遍地回想她白天說過的每一句話。

她讓我堅強、勇敢地成為真正的大人,不要畏懼風雨。她讓我多讀書,讀好書,不要因為任何原因而輕易放棄前進的腳步。她還說,不要去找阿琨,不要告訴他他曾有過一個母親,這樣他就能一輩子活在美麗的童話之中。她也叮囑我,要熱烈地去愛那些愛我的人,不管他們是誰,是什麽身份。

我的姐姐一生35歲,經歷過常人65年才能經歷的事:失去雙親,沒了孩子,身患重疾,人生的每一天不是愁錢就是愁病,沒有真正享受過一丁點福報。但她的思想很通透。她說,她沒有後悔過。

在姐夫的幫助下,我操持了姐姐的後事。葬禮沒幾個人來,我很慶幸能有這樣的平靜。她不喜歡繁瑣的流程,葬禮結束後我們把她的骨灰撒入了寬闊的三幹河——我父親母親接連溺亡的地方。縱使我對那兩個人沒有感情,但對於姐姐來說,她活著的每一刻都在思念他們。

拆遷的事進行得很快,我在四月簽了同意書,五月拿到了第一筆安置補償,村裏不允許再住人,我便整理完回憶,收拾好行裝,準備前往上海。小黑這個可憐的家夥,我決定將它打包帶走。拖著行李和寵物箱子走出村子時我回頭望去,一片狼藉裏,陳舊的小院子仍有綠色虎虎生風。

姐姐為數不多的遺物中,我挑了幾件帶在身上:我小時候戴的金葫蘆,阿琨小時候戴的銀鎖,幾封沒有署名的信件,後來被我懷疑出自郁盛哥哥之手。還有一封來自一個女人,上面寥寥數字:

“阿春,媽媽先走一步……實在對不起你,讓你吃了太多苦。你一定要珍重自己好好活著,養大小艾。咱們來世,有緣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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